《人间有剑》正文 第六百零五章 帝京故事(四)
今日散朝,李昭揉了揉额头,没有前往御书房去批那些内阁报上来的折子,而是去了内阁值房,这会儿散朝之后,内阁值房这边,新任的首辅谢匀和另外两位阁老,分别是户部尚书李春山,刑部尚书陈意庆。除去这三位代表着大汤朝文臣最顶峰的内阁宰辅,内阁这边新设大小黄门值郎一职,是为了辅助内阁审批奏章,其中大黄门郎,是从翰林院那边调来的翰林白理,小黄门郎,这些日子就让人议论不少时日了,不是那位没有资格,反倒是因为别的,只说资格,那位新的小黄门郎也是实打实的进士出身,只是考中之后,他在先帝朝也并未完全出仕,而是做的太子府属官,这种官职,一直在朝中官员的眼中,就不算正经官职,如今从那边,一步跨到内阁,成为小黄门郎,自然而然会议论纷纷。不过虽说议论,朝臣们也不好说些什么,毕竟那小黄门郎职责说得好听,是帮着处理内阁收到的奏章,但实际上,也只是个打杂的。可这所谓的打杂的,又偏偏是在内阁值房那边打杂,这样一来,说无用也有用,这明摆着是新帝在为那个叫杜长龄的家伙铺平道路,若无什么意外,以后注定是要坐到宰辅之位上的。一想到这里,朝臣们也是有些无可奈何,就看那家伙最后是不是有这个本事了。皇帝摆驾此处,几位阁老行过礼之后,便没有怎么理会皇帝了,如今新君登基,事情茫茫多,他们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个人来用,自然是没有什么闲暇时光的,别的不说,就说刑部尚书陈意庆,这些日子回府的时间太晚,据说他的那位夫人都发了好几次脾气了。说起陈意庆这点事情,朝臣们其实没有少在背后议论,要知道陈氏虽不是像姜氏那样的一等一大世家,但也是不小的世族,这样的家族,娶妻怎么都是要再三谨慎,可陈意庆倒是好,年轻时候,看中了个卖鱼的女子,一见倾心,这就不管不顾,非得娶回家了。而且娶回家还不成,还得是正室。这当然将陈氏的老家主气得够呛,好几次扬言要把陈意庆赶出家门,家人劝了又劝,便只好作罢,后来等到陈意庆在官场上平步青云,老爷子没法子再说什么,但看着也是心烦,就干脆离开帝京,返回老家了。陈意庆对这些事情不在意,跟自己那妻子感情颇为不错,只是有一点,那女子都已经生下了几个孩子,但性子还是那般小女儿姿态,陈意庆要是不哄着,就哭哭啼啼委委屈屈。这样的事情,你放在任何朝廷重臣的家里,其实都不可想象,整座帝京城,头一份,也是唯一一份。这会儿李昭看着陈意庆,打趣笑道:“陈尚书,今晚能早点回家吗?”陈意庆苦笑一声,抬起头来,“陛下要是再和臣开玩笑,那臣家里那内子,可就要冲到这内阁值房来骂人了。”李昭呵呵一笑,不再打扰这位陈大人,而是来到谢匀身边,笑道:“谢大人,天气好,出去走走?”谢匀刚开口想要拒绝,李昭便摇了摇头,“不白走。”谢匀这才起身,只是走出值房的时候,谢匀看了一眼这值房里的杜长龄,“杜黄门,一起吧,要是陛下有些旨意,老头子上了年纪,听不真切的时候,还望你记几笔。”杜长龄没有急着点头,而是看了一眼李昭,看到李昭点头之后,这才拿了本册子跟了出去。值房里的几人抬头看了这一幕,也是见怪不怪,能爬到这里的,谁不是人精,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就好了。…………内阁值房连接皇城,这会儿一走出来,三人便踏入一条长长的宫道,这会儿日头的确不错,太阳洒落在三人身上,感觉暖洋洋的。李昭开门见山,“修缮皇城,国葬,加上赈灾,民生,真是好大一笔钱啊,想来李尚书这些日子,愁得头发都掉了不少吧?”谢匀点点头,“陛下登基又蠲免了百姓三年的税赋,这一下子,朝廷的钱袋子就更是紧巴巴的了,李尚书这些日子没骂人,也算是他读书是真读到肚子里了。”李昭有些无奈,“谢大人这看起来也是颇有怨气啊。”谢匀摇摇头,“陛下体恤百姓,这没错,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没法子说些什么,只好想办法把日子挺过去呗,不过朝廷艰难是真的,百姓有句话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们也是没什么法子了。”“谢大人这言语里没有一句怪罪的,但听来,都是怪罪啊。”李昭看了眼前的这位新任首辅一眼,倒也是有些愧疚。其实蠲免赋税之前,这位内阁首辅就劝说过,可最开始李昭便不听,谢匀当时看李昭态度坚决,便退而求其次,说是既然陛下一定要蠲免,那从三年改为一年如何?朝廷熬一年,有了赋税,日子也能好过一些,可惜这个提议,当时仍旧被李昭拒绝。谢匀劝了两次劝不动,也就放弃了,只是这样一来,局势就明摆着更难了,这些日子在内阁值房,那位户部尚书,不知道叹气多少次了。“老臣不敢,陛下是天命之主,是天上那轮大日,我等臣工竭力辅佐而已。”谢匀缓缓开口,只是心里也有些欣慰,先帝对民生没有半点在意的,这位新帝却恰恰相反,是将百姓放在的第一位,这让朝臣们,其实也很有触动。“朕替朕解决了这个烂摊子了。”李昭笑了笑,“姜氏慷慨解囊了,谢大人不必捂着钱袋子了。”谢匀一怔,随即那张老脸上便有了些笑容,姜氏是何等财力,这可是大汤最有钱的主,他们愿意慷慨解囊,这道难关就算是过去了。不过谢匀很快便低声提醒道:“陛下,虽说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那咱毕竟是一国之君,可不能让步太多啊。”他这是担心为了那些银钱,他的这位皇帝陛下许下了什么大诺。李昭摇摇头,有些感慨,“姜氏啊,倒是真提了个要求,不过这个要求,得让朕一辈子去慢慢做啊。”…………谢匀告辞离去,毕竟内阁那边,事情不少,他这位首辅,到底是离不开的。然后这边就剩下李昭和新任的小黄门郎杜长龄了,这对在太子府里就已经是君臣的两人,站在宫道里,李昭笑着开口,“其实到了这会儿,朕都觉得有些不真实。”杜长龄轻声道:“陛下已定天下,此事改不了。”李昭微笑道:“朕小时候读史书,看这书上的历朝历代打天下的君王,定下天下之后,就好像是盖棺定论一般,但实际上这得了天下,在那些寻常百姓看客来看,的确是故事已然写完,而且还十分圆满,但实际上,这不过是故事的开始,这故事要写完还有很久啊。”打天下难,坐天下更是不易,杜长龄笑道:“陛下不必担心,之前没坐上那把椅子的时候,陛下就已经做得很好了,继续这般坐下去就是,都说治天下如烹小鲜,但实际上也没那么小心的,和众臣工商量着把事情一做,就完全不成问题了,只要陛下不退缩,不改主意,这天下的百姓期盼的太平世道,很快就来了。”李昭点点头,笑道:“其实不管朕改不改主意,退不退缩,太平世道也是很快就来了,山上换个人说话管用不容易,山下换个人做皇帝,那跟吃饭喝酒一样简单。”杜长龄微微蹙眉,“可那位周宗主,跟陛下的关系……”李昭微笑道:“那样的周迟和那样的李昭能成为好朋友,但两人其中任何一人变一变,就说不上好朋友了。”杜长龄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李昭仰起头,“杜先生,其实朕觉得这样,还挺好的。”…………一辆马车,由一匹算不上良驹的马儿拉着,走得不快。但驾车的马夫,身份可不寻常,只说山下的身份,是当朝工部侍郎的公子哥,更是早些日子离世的前任首辅孟长山的长房长孙。再说山上身份,如今东洲大变,原本北边的宝祠宗已经覆灭,这东洲第一大宗,悄然由北往南,变成了如今庆州府的重云山。那这样一来,这位重云山的掌律来做马夫,由此可见,车厢里的那位,身份何等尊贵。不过“屈尊”做了马夫的孟掌律,这会儿一点都不生气,反倒是心情极好,因为他已经知晓,车厢里那位,这次返回宗门,是要将代字去掉,而并不是将代宗主三个字都去掉。这让孟寅心情大好,这家伙想着将一堆东西丢下,自己好离开此地,这下子好了,丢不下了吧?老老实实回山,跟自己一起在山中老老实实焦头烂额多好。一想到这里,孟寅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孟掌律,能不能笑小声些,我在这车厢里听得太清楚了。”孟寅刚笑了笑,车厢里的周迟就无奈开口,叹气不已。孟寅嘿嘿一笑,但回答得斩钉截铁,“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