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剑》正文 第五百七十六章 老了
东宫,太子府。李昭返回帝京已经多日,只是依旧忙得头脚倒悬,朝堂里的事情,还有和自己那位父皇的明争暗斗,其实都挺消耗精力。这对父子,明面上,还是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暗地里,双方之间的厮杀,几乎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只是看局势,太子这边,已经是一片大好,那些平日里看不出根底,但实际上属于大汤皇帝的那些官员,如今正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中枢,六部衙门的重要所在,几乎已经没了什么旁的人,而都变成了太子的人......那手掌尚未真正按实,小沙弥便已觉胸中一空,仿佛整副肺腑都被抽离了三分。不是灼痛,而是某种更幽微的剥离感——像是佛经里说的“断缘”,又似春蚕吐尽最后一丝丝,忽然被人生生掐断了命线。他低头看去,阮真人掌心那簇天火,并未焚衣灼肤,却如活物般顺着他的膻中穴钻入,沿着奇经八脉游走一圈,所过之处,金光黯淡,妖气溃散,连他苦修三百载凝成的佛门金丹,竟也发出一声细微脆响,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纹路。小沙弥喉头一甜,血未涌出,先喷出一口淡金色的雾气,雾中隐约有梵音缭绕,转瞬又被天火吞没。他踉跄后退三步,每退一步,脚下青砖便寸寸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至檐角,惊起梁上栖息的两只灰雀,扑棱棱飞向天光。“你……不是天火山的道人。”他声音嘶哑,再不复先前从容,指尖微微颤抖,“天火山的天火,烧的是气、是煞、是形骸,烧不了‘念’——可你刚才烧的,是我三百年来日日诵经、夜夜观想、刻入魂魄的‘愿力’。”阮真人缓缓收回手掌,天火熄灭,只余指尖一点微红,像未冷透的炭星。他掸了掸袖口泥点,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菜园里的韭菜该割了:“天火山的火,确实烧不了愿力。可贫道不是天火山的人。”高瓘倚在殿柱旁,听见这话,忽而笑出声来,咳了两声,抹去唇边血迹:“老哥哥,你这话说得……倒让我想起当年在大霁西市酒肆里听过的旧事。那说书先生讲,青天之下有三火:南疆巫火炼骨,北境寒火冻魂,中洲天火焚气——可谁记得,最古之火,是‘心火’?”阮真人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纵容:“你倒是还记得。”高瓘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我记性不好,可记仇的本事,从小练到大。”小沙弥闻言,瞳孔骤然收缩。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望向大殿深处——那里供着一尊泥胎佛像,佛像低眉垂目,左手结禅定印,右手却未结印,而是虚虚托着一枚青灰色石子。那石子平平无奇,表面布满细密裂痕,裂痕深处,隐隐透出暗红光泽,仿佛干涸已久的血痂。“舍利子……”他声音发颤,“不是老和尚烧出来的——是这尊佛像自己长出来的?!”阮真人点点头,缓步走向殿门,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阿难尊者涅槃前曾言,佛不在塔中,在人心。可人心易变,佛意难持。于是有些佛门前辈,便以己身血肉为壤,将毕生愿力封入泥胎,待香火百年、愿力不散,便自生舍利。此非正统,却最是真挚。老和尚守的不是庙,是这尊佛——他日日浇灌,夜夜抚拭,不是侍奉神明,是在养一颗心。”小沙弥怔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蛰伏十年,听经千卷,参禅万遍,以为悟了佛法真谛,却不知真正的佛,在泥胎里,在香灰中,在一个老和尚弯腰拔草的脊背上!而我……我竟要毁了它!”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手,一掌拍向自己天灵盖!高瓘神色一凛:“拦住他!”阮真人却未动。就在小沙弥掌心将落未落之际,那尊泥胎佛像左眼忽然“咔”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没有光,只有一滴浑浊水珠缓缓渗出,沿着佛面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砖上,发出“嗒”的一声,如晨钟初鸣。小沙弥的手僵在半空。那一滴水珠落地即散,化作七缕青烟,袅袅升腾,聚而不散,竟在半空中凝成七个模糊人影——有披甲将军、执笔书生、浣衣妇人、卖糖老妪、稚子、盲叟、跛足僧。七影无声,却齐齐合十,朝小沙弥深深一拜。小沙弥浑身剧震,双膝一软,轰然跪倒。不是被外力所压,而是他体内所有金光、所有妖气、所有自以为是的佛法修为,在这一拜之下,尽数坍塌。他额头触地,额头青砖瞬间沁出一片水渍,竟与佛像眼中滴下的水珠同色同温。“这是……愿力反噬?”高瓘喃喃道。阮真人摇头:“不是反噬。是回应。”他缓步上前,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粗陶小罐,掀开盖子,里面盛着半罐黑土,土中插着一截枯枝,枝头却顶着一朵小小的、泛着银光的野花。“老和尚昨儿下午种的。”阮真人将陶罐放在小沙弥面前,“他说,佛妖吃灯油,可灯油终究是死物;佛妖听佛经,可经文终究是别人的话。唯有这朵花——它不认你是妖是佛,只认你此刻跪在这里,额头沾地,心生惭愧。”小沙弥抬起脸,脸上泪痕纵横,泥水混着金粉淌下,狼狈不堪。他望着那朵银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你问我为何不杀你。”阮真人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因为杀一个执迷者,不如等一粒种子破土。你若真能护住这朵花活过今冬,来年春天,它开第一朵花时,你再问我名字。”小沙弥怔怔望着那朵银花,忽然伸手,小心翼翼摘下一片花瓣。花瓣离枝刹那,整株银花微微摇曳,枝头银光流转,竟在花瓣断口处,渗出一滴澄澈露珠。他将露珠捧在掌心,那露珠里,映出他自己扭曲变形的脸,也映出身后大殿里那尊泥胎佛像——佛像右眼不知何时也裂开一道细缝,两道缝隙遥遥相对,仿佛在彼此凝望。“我……还能修行吗?”他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阮真人站起身,拍了拍裤脚泥点:“佛门有戒,妖族有规,可天地之间,何曾立过‘不能修行’的碑?你若信得过贫道,明日卯时,来后院菜畦。锄头、粪桶、种子,都给你备好。”小沙弥低头看着掌心露珠,那露珠里,自己的倒影正一点点变得清晰、平静,最后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忽然想起幼时在破庙角落啃食灯油,烛火摇曳,映在墙上,自己小小鼠躯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仿佛一道挣扎的符咒。那时他不懂,为何灯油苦涩,经声悠长,自己却总在夜里睁着眼,数着屋梁上的蜘蛛网,等天亮。原来不是等天亮。是等一个能让自己跪下去的理由。高瓘走到阮真人身边,压低声音:“老哥哥,你真信他?”阮真人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冠浓密,枝桠间悬着七八个空鸟巢,风过时轻轻晃动:“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方才那一跪,膝盖压碎了三块青砖,可那株银花,连叶子都没抖一下。”高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我懂了。您不是在渡他,是在借他试一道门槛。”阮真人侧头看他,眼中笑意渐深:“那你呢?你方才拼死拦他,是怕他伤了老和尚,还是……怕他毁了这尊佛?”高瓘仰头望天,云层渐薄,漏下一缕天光,恰好照在他染血的侧脸上:“我啊……只是觉得,要是连一只老鼠都能为了悔过跪碎青砖,那我这个活了三十年、打过七十二场仗、亲手埋过四百三十一具兄弟尸首的武夫,总不能比老鼠还怂。”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粗布僧衣的老和尚拄着拐杖,慢悠悠走进来。他头发花白,耳垂厚实,脸上皱纹纵横如沟壑,可一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仿佛盛着整个雨后的山涧。他手里提着个竹篮,篮中盛着几枚青枣,枣皮上还沾着新鲜露水。“哟,都在呢?”老和尚笑呵呵地,目光扫过跪地的小沙弥,扫过阮真人,最后停在高瓘身上,“高施主,听说你跟人动手了?啧啧,这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倒比前日庙门口那只受伤的麻雀还狼狈些。”高瓘拱手,正要说话。老和尚却已转身,把竹篮搁在香案上,掏出一块粗布,开始擦拭佛像底座积尘。他动作缓慢,却异常专注,仿佛擦拭的不是泥胎,而是自己亲生儿子的脸。小沙弥仍跪着,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师父……”老和尚擦灰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只道:“嗯?”“我……能留下来扫地吗?”老和尚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如菊:“扫地好啊。扫地不单扫尘,还得扫心。你若真能扫干净自己心里那堆陈年灯油渣子,老衲这把老骨头,倒是可以教你种花。”小沙弥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触地,青砖上那片水渍,正悄然洇开,浸润着砖缝里一星微绿——那是昨夜漏雨,无意间催发的一粒草籽。阮真人走到高瓘身旁,递给他一个青瓷小瓶:“止血的,里头掺了三钱玉山雪莲汁,两钱雷击木灰,还有一点点……老和尚昨儿熬粥时撒进去的桂花蜜。”高瓘拧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清甜混着药香直冲鼻腔,他仰头喝尽,抹嘴笑道:“甜得有点假。”“假才好。”阮真人望向院中那棵老槐,“真东西,往往苦得让人记不住。”风忽然大了些,卷起满地枯叶,在院中打着旋儿。一片叶子掠过高瓘肩头,飘向大殿——它本该撞上佛像,却在离佛像三寸之处,被一股无形气流托住,轻轻一旋,稳稳贴在佛像右眼裂缝边缘,宛如一枚天然的封条。小沙弥仰起脸,望着那片叶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穷尽三百年追寻的青天证道之途,或许从来不在云端,而在眼前这方寸小院;不在舍利子的光芒里,而在老和尚擦灰时,指腹蹭过泥胎的温度中;不在宏大的谋划里,而在一粒草籽破土时,那声无人听见的轻响。他缓缓起身,走到墙根下,拾起一把丢在那里的旧扫帚。竹柄粗糙,帚头散乱,几根稻草早已褪色发白。他握紧扫帚,轻轻一挥——尘起。光落。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声响,如同春蚕食叶,又似细雨敲窗。这声音不大,却盖过了远处山涧的流水,盖过了林间鸟鸣,盖过了高瓘压抑的咳嗽,盖过了阮真人袖口拂过槐树时的簌簌轻响。它只是安静地响着,一下,又一下。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声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