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剑》正文 第五百七十三章 一柄未断的剑
秦上最后挑了一份最穷乡僻壤的小县任命文书,笑道:“先造福一方百姓,若是三年之内,不能将其大治,太子殿下和周兄,就可撤了我这县令。”周迟笑道:“若是三年大治,我便建议太子殿下,给你一郡,然后一座州府,我觉得你迟早能就此来到帝京的。”秦上笑道:“希望周兄真能做得了太子殿下的主。”“看起来秦兄是真想做这个县令。”周迟揉了揉脑袋,“也很想把官做大。”秦上说道:“孟首辅已经很老了,总不能让他继续这么撑着?”“再说了,做官这种事情,越大,能帮的百姓就越多,一地县令,能帮多少百姓?像是孟首辅这样,坐镇中枢,造福万民,方才是我等读书人的榜样。”“说起此事,我听闻孟首辅的长孙正在重云山中修行,早些年我听某位老先生说过,孟首辅这位长孙天资出众,正有成一代大儒的可能,却偏偏不喜欢读书,真是可惜。”秦上毕竟曾经家世显赫,有些事情,知道也不奇怪。周迟看着他说道:“如今他已经是我重云山的掌律了。”秦上没有什么表示,在他看来,孟寅就算是成了山上的第一人,也不如在山下继承孟首辅之志,为百姓做些什么事情。眼见秦上如此,周迟只好说道:“他如今重新读书了,虽然不曾在山下做官,但也开始教学生了,未来某一日,我觉得他兴许会在山下开一间书院,嗯,说不定就在帝京找个地方。”秦上眨了眨眼睛,有些激动,“真如此?那书院的名字可想好了,叫什么?”周迟摇摇头,“依着孟寅这家伙的想法,估摸着就嫌麻烦让我给他取,但要是我来取的话,我便也不要名字,就叫书院就好了。”秦上听着书院两个字,拍了拍手掌,笑道:“极妙,书院无名,那便是极大的名,世间后来者,都逃不过此书院了。”周迟扯了扯嘴角,总觉得这个家伙在变着法的拍马屁。…………送走这家伙之后,周迟还算是安排妥当,让这边李昭的人护送那家伙去上任,以免这么个好苗子,出了差错。等做完这一些,天色渐晚,周迟回到小院,这边白溪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若隐若现的繁星。周迟来到她身边,缓缓坐下。白溪就抛出一个问题,“周迟,我做的饭真的那么难吃吗?”周迟温柔地笑着,“怎么可能?”白溪却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周迟说道:“千人千味,彼之蜜糖,我之砒霜,反之亦然,你难不成还想做给别人吃?”白溪挑眉,懒得搭理他。这家伙不知道这些年经历了些什么,说话变得好听这么多,要是当年小时候,这会儿不得满头大汗了啊?要知道,那会儿在小镇上,这家伙出了名的沉默寡言,好多时候,在自己面前,也是说不出来两句话的。不过一个人既然要变化,那肯定是经历了很多,这毋庸置疑,白溪每一次想起这些年周迟的境遇,都会有些沉默。一个还是孩童时候,就离家远走的家伙,又不像自己这般,受尽师父的疼爱,反倒是当她知晓周迟去往的是祁山之后,她还有意无意的打听过周迟的现状,结果,其实都不太好。他在祁山的处境,并没有太好,所谓的东洲第一年轻剑修的名头,在祁山,反倒是成了他的累赘。“这会儿他们有个什么节,是祈福的,这会儿应该有不少人在河边那边放河灯,我们去看看啊?”周迟忽然说话,但实际上说完这句话,就已经去取灯笼了,他可知道,白溪最喜欢这样的事情,小时候她就喜欢丢一片叶子,看着那片叶子跟着水流而行,渐渐远去,她也一路上跟着,不知不觉,就能走出很远很远。那一路跟着叶子飘荡而去的小女孩当时在想什么呢?周迟不知道,但很多时候,其实他就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背影,很多次。她以为的独自一人,实际上很多次,都有一个人在陪着她。她不曾独自一人。只是她不知道。…………小镇这边,百姓们蹲在河边,一个个都放着写满祝福言语的河灯,有的是祈福的,有的是希望家中人安康的,有的则是希望和心上人有个好结局的,总之这些言语,一个个都是最真挚的祝福。那对男女来得有些迟了,等来到这边的时候,河边百姓太多,两人根本挤不进去了,不过两人都不是什么急性子,也不着急,女子则是在贩卖河灯那边,跟那边摊主磨价钱,那摊主本来看着是个很好看的女子,觉着自己说两句好话,肯定也就能轻松卖出去,但的确是没想到,那女子不仅不好骗,还生着一张讨价还价的利嘴,说了半天,他终于顶不住,便宜了足足两枚铜钱。只是买了河灯的女子,也没有就此罢休,反倒是来到一旁代写祝福言语的书画先生摊子这边说了不少,最后以三十枚铜钱的代价,让老先生暂时将摊子让出来,给他们用。老先生本来生意就一般,半推半就之下,也就答应了,反正至少这里还有三十枚铜钱,要是自己坐着,说不准一晚上都挣不到这些。然后女子将那男子按到这边的摊子前,看着他,认真说道:“我今天花了三十五枚铜钱,你帮我挣回来。”老先生笑呵呵看着这一幕,也觉得很有意思,这边的男子,看着还像是个读书的,就是不知道这有没有一手好字了。要知道,做这个事情,不需要饱读诗书,但还是需要一手好字的。男子被赶鸭子上架,也没觉得有什么,就此坐下,开始热情揽客,倒是很快便迎来了一个容貌寻常的女子,她拿着两个河灯,狐疑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周迟笑道:“先试试?要是字不好看,我再赔你一个新的。”那女子这才点点头,但很快就说道:“这个你帮我想一句团圆的话,我弟弟在外乡,还没回来。”周迟点点头,然后提笔在河灯上写下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那女子眨了眨眼睛,轻轻念叨了一遍,然后有些惊喜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是你想的?”周迟摇摇头,“是一位姓苏的诗家。”女子点点头,感慨道:“写得真好。”字也好,这句诗词也好。然后女子递出另外一个河灯,多加了一枚铜钱,只是这会儿看着周迟,她张了张口,似乎有些什么,难以启齿。周迟笑着问道:“有个心上人,想祝愿对方?”女子有些惊异地看着周迟,对于周迟点破她的心事,显得十分的好奇。周迟想了想,提笔在河灯上写下一句,“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女子双眸放光,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她又多拿了几枚铜钱,笑着转身离开。周迟看着桌上的那些铜钱,扭过头看着这边的女子,挑眉道:“怎么样,能不能回本?”白溪不甘示弱,说道:“还早呢,你别着急。”周迟哦了一声,很快就接到了新的生意。是一对夫妇,要给才出生的孩子写一句祝福,周迟写完一句之后,对方很是满意,虽说没有多给铜钱,但之后远去的时候,还替周迟招揽了生意。之后不知不觉之间,这里就排起长龙,看样子,别说回本了,今晚,只怕要挣得盆满钵满了。一旁的老先生捋了捋胡子,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难过的,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让自己来做不见得能做好,别人挣了钱,也用不着眼红的。要是没有这个心态,一辈子都不见得能真的舒心。而且老先生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在这个年轻人这里,听了许多之前不曾知晓的诗词,一一记下来,等之后自己再来,就能写出来了。不过他也很是好奇,这年轻人上哪儿知晓这么些不错的诗词的?不是本朝的?听着也不像是前朝的啊。他哪里知晓,周迟游历赤洲,那边许多诗词,还是没流传到东洲来的,赤洲那边,山上武道盛行,山下嘛,一些个长短句,风靡一时。周迟就买过一本长短句集,用来下酒,一路上看了不少。七洲之地,到底还是有些不同,就从这诗词风格来看就是这般,到了中洲,诗词更多都是个求仙问道的东西,而西洲那边,诗词之中杀伐之气,很重。什么醉里挑灯看剑,什么十步杀一人,不外如是。所以他的优势就在于,他写出来的诗句,都是东洲这边不常见的,别说这些个书画先生,就算是那朝中的大儒,只怕知道的也不多。所以这便是周迟的优势所在。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周迟一个接一个,写得头昏脑涨,但桌上,铜钱已经堆成了小山,这会儿真是挣了不少钱。这会儿天色已经很晚了,写完眼前的这个老妪的河灯之后,这河边的百姓其实已经只有寥寥几人,都是贪玩的年轻男女。不过在给这老妪递过来河灯的时候,周迟并没有收她的铜钱。老妪有些诧异,周迟只是对着她笑了笑。而后老妪离开之后。周迟揉了揉肩膀,拍了拍脸颊,写了两个时辰,脑子和手都消耗太多,对于周迟来说,虽然比不上跟人生死厮杀一场,但也差不离太多了。白溪靠过来,帮着他揉肩膀,轻声问道:“好像最近有些心绪不宁?”周迟带着她来这边已经待了好些日子,这些日子里,他偶尔出门,不知道去了何处,白溪不问,但看着他这些日子的表现,也总会觉得他有些想说却没说的。周迟微笑摇头,“不是什么没法子做的事情,帮着李昭一起跟他的父皇下局棋而已,应该暂时不会有什么人来袭杀咱们了。”白溪说道:“我倒是宁愿再碰上几个,你这么说,我反倒是觉得,这是一场暴雨之前的宁静。”周迟没急着说话,其实他跟白溪想的差不多,大汤皇帝之前做的那些事情,都显得太简单了,依着他来说,如果真的想要打杀周迟,那一定是个十分缜密的杀局。但现在的情况,之前的一次袭杀,显得太简单了。这怎么看起来,都像是大汤皇帝刻意为之,可依着他这个人的城府,又怎么会这样呢?所以周迟一直在想一些事情。想要知道到底大汤皇帝在想什么。但想来想去,有些眉目,但不多。周迟一直都知道,大汤皇帝是一个十分可怕的人。可怕到了,他觉得自己如今遇到的所有对手,都不如他。“东洲的事情,其实走到这一步,已经做成九成九了,最后一步就是这个皇帝陛下,但我确实有些不安,宝祠宗都在他的棋盘上,我甚至也在。”至少有一点,周迟是想明白的,那就是自己曾经是大汤皇帝手里的一把剑,用来劈碎宝祠宗,大概唯一让大汤皇帝觉得有些失控的,就是周迟这把剑,在劈碎宝祠宗之后,并没有崩碎,而是剑尖重新对着了大汤皇帝。可这柄剑还在,大汤皇帝却不着急将其折断,又是为什么?就在周迟不断思索这件事的时候。白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大袋子,就这么往里面装钱,铜钱落袋,撞来撞去,响声不小。有人早说过,此乃世上最美妙的声音。只是相比较这铜钱落袋之声,这边的年轻男子,只是笑着看着那个眼睛眯成月牙的女子,问道:“有这么开心吗?”忙着收铜钱的女子头也不抬,只是理所当然开口,“当然了,这些钱,可以买很多很多东西了,可以吃很多好东西,我小时候要是有这么一堆铜钱……”话说到这里,白溪猛然抬头,就看到这边的这个年轻人,一双眸子里,情绪复杂,哀愁之色,由内往外,想要压着,但怎么都压不住。白溪知道缘由,眼眸里便多出了千万分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