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剑》正文 第五百七十一章 狂生
一座临河小镇,小河穿流而过,河岸两侧,有柳树一排排,故而得名大柳镇。大柳镇除去柳树多之外,最出名的便是一道汤。一道名为春柳汤,这道汤以春天常见的各种野菜和柳树的嫩芽混合,鲜美可口,一直都是这大柳镇的招牌。当然,其中最为紧要的便是那柳树嫩芽。只是今早,本地百姓照例要来一碗春柳汤的时候,莫名其妙便有一阵秋风刮过,那柳树上的嫩芽顿时就没了。食客们哀叹一片,然后便有一些震惊,怎么一瞬间就入秋了,夏天呢?蝉鸣呢,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狗日的,这老天爷怎么回事,开始不讲道理起来了?”“说不准,我看就是那位太子僭越,所以老天才降下惩罚来,这会儿一瞬间就到了秋天,说不准过些日子,连冬天都没有了,四季更替,自然之理,这会儿都没有这么个规矩了,肯定是出现了大麻烦。”“对,陈先生说得很有道理,要不是那太子失德,咱们大汤又怎会如此?”一日入秋的事情实在是太大,让人不能就这么看着而无动于衷,对于这些个市井小民来说,自然想不到些什么别的,有人说起是那位太子殿下的问题,其余人也就信以为真,跟着说了起来,反正到底是不是这样,那也没有什么重要的,反正说什么,就是什么嘛。只是这里很多人讨论得很激烈,有个年轻书生却忽然开口说道:“此事和太子有何关联?”这个年轻书生开口之后,其余人便下意识地看向了他,有人看他打扮,便不打算招惹,但有些上了年纪的,却不在意这些,只是开口道:“朝廷,皇帝陛下不做主,却让太子殿下来当政,这本就是不祥之兆。”“既然是不祥之兆,所以便一定会出问题,如今上天已经开始警示了,我们难道还视若无睹?”年轻书生听着这话,微笑道:“陛下早已经不管政事了,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为何那最开始太子当政的时候,上天没有警示,如今才开始有这所谓的警示,倘若是说太子殿下如今为政混乱,所以才警示,那么大可睁开眼睛看看这个大汤,如今在太子殿下的手中,是不是比之前要好太多了?”这话一说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不语,无法反驳,身在大汤,世道如何,他们亲眼得见,过去是什么样的,现在又是什么样,之后会是什么样,全部都是清清楚楚。所以年轻书生这么一说,这里许多人便都觉得有些道理,便不再说话了。“再说这一日入秋之事,也非第一次,在酉阳杂谈里,便记录过好几次,其中一次,还是一位公认的明君当政时期,按着你们这么说,当时也是上天警示,那样的警示,又到底在警示什么呢?”“太平世道也要警示,不太平的世道也要警示,如果真有苍天在上,想来也是太无聊了些吧?”年轻书生看着这些人,微笑道:“四季如此,仿佛是万古不变,但有许多事情,是你们不知道,但却真的会发生的事情,所以平常心就好,聚集在一起,说一些自己都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看似不过闲谈,但大家都如此想,此事就会变得很大,动摇国本,要是真让太子殿下下去了,换成以前那个世道,想来你们就会骂得更凶了。”年轻书生看过在场这些人,众人的脸都有些红,年轻书生就不再多说,只是行过一礼之后,便转身离去。他一路沿着河岸缓行,在秋风中,他脚步缓缓,但十分坚定。走了大概半刻钟,年轻书生来到一处僻静之地,周围无人,是个死胡同,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身后倒是空无一人。不过对着空地,年轻书生还是微笑道:“阁下既然跟了一路,这会儿又藏头露尾做什么?”随着他这句话说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身材高瘦,正是之前说那是上天的惩罚的那个男人。他站在这边,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书生,“看你寻常,应该不是那等人,怎么,真是因为想说几句公道话,这才开口的啊?”年轻书生微笑道:“在下自然是想要说公道话才开口的,但阁下却不是这般,想来阁下,理应是那位皇帝陛下的人?所以才在散布一些拙劣的言语。”“拙劣?”瘦高男人笑道:“有很多时候,拙劣比精妙更有用。那些个愚民,用得着怎么编织谎言呢?”年轻书生叹气道:“看起来,还是教化不足。”“不提这个,我倒是很有些兴趣,想要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一路跟着你,你想来并无境界在身,想要看出我的踪迹,不是一件容易事。”高瘦男人并不着急出手,依着他来看,眼前的这个年轻书生,已经是瓮中之鳖了。年轻书生说道:“不用看出踪迹,只看你当时表现,说过之后不愿争论,既然不是觉得我说得对,那自然就是留作后手,生有想法了。”“不错,你很聪明,是太子那边的人?”高瘦男子随口相问,这些日子,在大汤各地,便有太子和皇帝陛下双方的棋子不断较劲,双方其实都各自知道对方的存在,只是没办法一棍子打死对方而已。他们不清楚帝京里的两位什么时候能分出胜负,但被选出来,都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倒是想为太子殿下做些事情,可惜一直无门,如今只好为百姓做些什么、”年轻书生微笑道:“且让我再读几年书,考上了之后,为这个天下再多做些什么。”高瘦男人说道:“你觉得你还有这个机会吗?”年轻书生微笑道:“不是很好说,要是真没了机会,也没什么,至少已经做了些事情。”高瘦男人不再说话,只是往前走出两步,一股气息起于他的指尖,等下一刻气息从指尖滚出,对面这个年轻书生,便要血溅当场。只是两步路之后,有个年轻人忽然出现在那个年轻书生身后,看着自己,就只是轻轻吐出一个“滚”。只是这个字一吐出来,高瘦男子就骤然发现自己四周全是锋利之意,尤其是前面,更是好似有一柄无形的飞剑横在自己的脖颈之上,但凡自己往前走过那么一步,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就是头颅和脖颈之间的分离。自己会在顷刻间,变成一具无头尸体。这里全无杀机,但到处都是杀意、能有这种感觉,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对方的境界比自己要高太多。可明明对面,不过是个年轻人。只是这个念头一生出来,瞬间便让他打定主意,行过一礼之后,往后而退,沿着原路离开,很快便不见了踪影。年轻书生这会儿看着那个出现的年轻男子,先是一怔,随即行过一礼,“多谢大人。”在他看来,此刻能救下自己的,必然是太子殿下那边的人,这样的人叫一声大人,是没有问题的。只是那个年轻男子只是摇了摇头,“叫我一声大人,不妥当。”年轻书生一怔,随即问道:“那阁下如何称呼?”年轻人看了看他,说道:“姓周,不知道阁下如何称呼?”年轻书生笑道:“应都秦,秦上。”年轻人笑了笑,笑道:“原来是应都秦氏,失敬了。”应都秦氏,早些年论起来地位,甚至要高过现在的帝京姜氏和孟氏,只是千年的世家,虽说流传不绝不难,但想要一直鼎盛,反倒是不容易。应都秦氏,在前朝出过几位大将军和宰辅,算是文武具备,但在大汤建立之初,那应都秦在朝之官,宁死不降,之后前朝覆灭,大汤建立,应都秦氏也拒不出仕,虽说大汤的几位皇帝都不曾明面上刁难,但暗地里做没做什么,也都不好说,反正此后应都秦,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如今,早就已经破落。说不上世家大族,小门小户都勉强。秦上摇头道:“周兄不必如此,应都秦如今不值一提,不过抱着几块牌匾过日子。”不等年轻人说话,秦上又坦荡道:“不过什么都没了,那些个所谓祖训也不用守了,在下正准备明年的春闱,若是能高中,重新为秦氏开一页新篇,不过从此大概就变成不忠不孝之人了。”“只不过我不曾经历前朝,生于本朝,忠于前朝,本就说不上。反正要骂便骂了,到了地下,我来扛住,活着的人,日子要好过一些才好。”不等年轻人开口,这边的秦上言语不停,仿佛是终于找到了个人可以说说话,一口气说了不少。年轻人有些无奈,开口道:“我家就在附近,要不然去我家坐坐,也好喝口水?”秦上倒也不客气,笑道:“既然周兄相邀,那就叨扰了。”年轻人笑着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领着这个家伙前往自己在此地买的一栋小宅子,只是刚到了门口,便听到小院里传来一道声音,“也不知道看看米缸,没米了!”年轻人止住脚步,有些尴尬,只是尚未说话,秦上便有些感慨,“周兄的夫人吧?中气十足啊!”年轻人笑了笑,“庆州府的婆娘,就是嗓门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