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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二千零七章 助纣为虐
    计划赶不上变化,李天明本来想着转天去西吉县。这段时间,第一批生态移民的三十多个村子当中,动员工作推进最顺当的就是西吉县。李天明过去,名义上是检查工作,实际是代表市政府和生态移民项目部表明一个态度。都抓点儿紧,赶紧完成动员工作,还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再拖拖拉拉的,到时候谁要是被问责了,可别心里不痛快。可还没等李天明出发,振兴就到了。其实他早就想来了,只是前段时间友联在大鹅那边的分厂出了点儿小事......李天明没回招待所,而是直接去了市政府后院的临时办公室——那间不足二十平米、四壁刷着淡黄漆皮、窗框掉漆露木茬的小屋子,是韩春响亲自划出来的。桌上堆着三摞材料:最厚的是各乡镇上报的首批拟迁出村名单,中间那叠是移民意愿调查表的原始手写稿,最薄的一份,却是农业局刚送来的《西海固生态移民新村耕地资源初步勘测报告》,纸页边缘还沾着几点干涸的泥痕。他没开灯,只拧亮台灯,昏黄光晕罩住桌面。崔建华前两天整理的走访笔记摊在左手边,字迹密得像蚂蚁搬家。李天明抽出一支红笔,在“张湾村”三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那是他下乡第一站,也是问题扎堆的地方。村支书嘴上说“坚决拥护市里决策”,可晚上蹲在打谷场跟老农唠嗑时,对方却压低声音:“李总,不是俺们不识抬举……咱这山沟里,祖宗八辈就指着几亩坡地活命。搬过去?听说水是甜的,可那地,能种出苞米不?能养活娃不?”话糙理不糙。李天明当时没接茬,只摸出烟盒递过去一支,火苗蹿起时,照见对方眼角深如刀刻的皱纹。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黑省搞工业振兴时,也见过这样的皱纹——那时皱在矿工脸上,如今皱在农民额上,只是底色从煤灰换成了黄土。小梅子来得正是时候。第二天清晨六点,李天明已站在招待所楼下。西北的冬晨冷得干脆,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车玻璃上结着薄霜。他没让司机跟,自己拎着保温桶上了车。桶里是宋晓雨凌晨四点起来擀的羊肉胡萝卜馅饺子,冻得硬邦邦,但热汤一冲就散开香气。小梅子下楼时裹着条枣红毛线围巾,头发被风揉得乱糟糟,一眼看见保温桶就笑:“大伯,您这哪是去考察,是去走亲戚啊?”“你懂啥。”李天明把桶塞进她怀里,“路上吃,别饿着肚子看地。”车驶出固原市区,柏油路很快被砂石路取代。越野车底盘磕碰着碎石,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敲着一面蒙尘的鼓。小梅子起初还扒着车窗拍沿途的山梁,后来颠得脸色发白,终于蔫儿了,抱着保温桶缩在座位里啃饺子。李天明一边开车一边笑:“博士后,这点儿路都扛不住?”“我研究的是藜麦光合作用效率,不是越野车减震系统!”她含糊嘟囔,嘴角还沾着一点韭菜末。九点半,车停在黄河支流灌溉渠边。眼前豁然铺开一片广袤平野,枯黄草茬下隐约泛着湿漉漉的青黑——那是去年秋灌后淤积的肥沃泥层。渠水清冽,倒映着铅灰色天幕,几只野鸭倏忽掠过水面,翅尖搅碎云影。小梅子跳下车,摘掉手套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指腹捻开,土粒松软微润,有股清冽的腥气。“大伯,这土……真能长东西?”“能。”李天明指向远处几片零星绿意,“看见没?那边是试验田,去年种的春小麦,亩产三百斤。不算高,但比山上坡地翻三倍。”小梅子立刻掏出随身带的土壤速测仪,插进地里。屏幕蓝光一闪,数据跳出来:有机质含量1.8%,pH值7.2,速效氮磷钾均高于西海固平均水平两倍以上。“这数据……”她抬头,眼睛亮得惊人,“要是推广耐盐碱藜麦品种,再搭配滴灌……大伯,这地方能成‘西北粮仓’!”李天明没接话,只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旧地图——那是他昨夜在办公室灯下重新描摹的。图上用红笔标出七处灌溉支渠交汇点,蓝笔圈出十二块连片荒滩,黄线则蜿蜒勾勒出未来移民新村的轮廓。“光靠粮食不行。”他指尖点着地图中央,“得让老百姓的手,能攥住钱。”正说着,远处扬起一阵黄尘。三辆沾满泥巴的农用车歪歪扭扭开过来,车斗里堆着捆扎好的玉米秆,驾驶室顶棚上还挂着半截破塑料布。领头那辆车门一开,跳下个穿旧棉袄的老汉,裤脚高高挽到小腿肚,露出黝黑结实的腱子肉。他眯眼打量李天明,又瞥见小梅子手里的仪器,咧嘴一笑,牙缝里嵌着点玉米渣:“李总?韩书记说今儿您来,俺们等半天咧!”老汉叫马守业,是附近三个村子联合推出来的“新村筹备组组长”。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汉子,有扛铁锹的,有拎水壶的,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攥着本子——那是农业局新派下来的农技员。“马组长,别客气。”李天明迎上去,顺手接过他肩上的铁锹,“先带我们看看地。”马守业没应声,只朝后一挥手。人群自动分开,露出一条踩得溜光的小径。小梅子紧跟在李天明身侧,速测仪一路“嘀嘀”响个不停。走到渠边一处缓坡,马守业突然停下,弯腰薅起一把枯草根,抖落泥土,露出底下盘虬的暗红色须根:“李总,您瞅这个。”李天明蹲下细看。那些根茎粗壮虬结,断口渗出淡黄汁液,在冷风里迅速凝成琥珀色胶质。“甘草?”小梅子脱口而出。“嗯。”马守业点点头,又指向远处荒滩,“那片地,往年雨水多,甘草长得旺。可没人挖——怕犯法。前年县里来人说,这是野生药材,保护着呢。”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俺们娃上学要钱,婆姨看病要钱……保护着,能当饭吃?”风忽然大了,卷起地上细沙,扑在人脸上生疼。李天明久久没说话,只把那截甘草根攥在掌心,粗糙的棱角硌着皮肤。小梅子悄悄按下速测仪快门,拍下他紧握的手和掌中那截暗红根茎。中午就在渠边吃的饭。马守业从棉袄内袋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是几块烤得焦黄的杂面饼,掰开还冒着热气;农技员从水壶里倒出浑浊的茶水,茶叶梗浮在表面。李天明没动筷子,把保温桶里最后几个饺子分给孩子们——三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最小的那个才六岁,接过饺子时手冻得通红,却把最大的那个塞给妹妹,自己只留最小的,一口咬下去,韭菜香气混着羊肉膻味在冷风里弥漫开来。“大伯,您真打算在这儿建药材基地?”小梅子抹着嘴问。“不急。”李天明盯着渠水,“先让老百姓信得过咱们。”下午转战另一片滩地。马守业突然指着远处几株倔强挺立的梭梭树:“李总,这树……能活二十年。”他声音很轻,却像砸在冻土上,“可人,等不起二十年。”这句话像根针,扎进李天明心里。他想起白建功临走前那句玩笑:“天明啊,你这‘副总指挥’的名头,听着像临时工,干的却是千秋事。”原来所谓千秋,并非虚言。它就藏在这西北汉子冻裂的指缝里,藏在渠水映着的苍灰天光里,藏在六岁孩子分给妹妹的那半个饺子上。回程路上,小梅子一直沉默。直到车驶过最后一道山梁,她突然开口:“大伯,我明天就飞长春,联系农科院的老师,把藜麦和甘草的轮作方案做出来。还要找制药厂,谈收购价——不能让老百姓卖贱了。”李天明点头,目光落在后视镜里。镜中,固原城模糊的轮廓正被暮色吞没,而远方地平线上,一星微弱的灯火悄然亮起,像谁在荒原上悄悄擦亮了一根火柴。当晚,李天明没回招待所。他在办公室熬到凌晨两点,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友联新能源汽车集团总部发来的加急函,附着固原分厂选址详图;一份是海城市委办公厅转来的通报,提及某国企退休干部涉嫌套取安置费;第三份,是他亲手写的《关于启动西海固生态移民新村产业扶持基金的建议》,纸页右下角,韩春响已签了“同意试点”四个字,墨迹未干。他推开窗。寒气汹涌灌入,吹得桌上纸张哗啦作响。远处市政府大楼还亮着几扇窗,其中一扇,分明是韩春响的办公室。李天明摸出烟盒,却发现早已空了。他低头,看见办公桌抽屉半开着,里面静静躺着半包烟——是昨天崔建华留下的。他抽出一支,却没点,只用拇指反复摩挲着烟卷粗糙的滤嘴。窗外,固原的冬夜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其实并没下雪,只是风刮过枯枝的呜咽,像无数细小的叹息,在天地间无声游荡。第二天清晨,李天明破天荒没等司机。他步行穿过市政府大院,积雪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刚拐进农业局办公楼,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争执声。推开门,只见马守业正站在农业局长面前,棉袄扣子崩开一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局长,俺们不是不懂政策!可娃的药费单子在这儿——”他猛地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字,“您说,这钱,是让娃等政策,还是等死?!”农业局长涨红了脸,手足无措。李天明没说话,只走过去,轻轻按住马守业颤抖的肩膀。他拿起那张药费单,目光扫过末尾数字:贰仟柒佰捌拾叁元整。然后,他掏出钱包,数出三千块钱,连同单据一起塞回马守业手中:“先给孩子治病。甘草的事,三天后给你答复。”马守业愣住了,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深深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李天明手背。李天明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农业局长喃喃自语:“这……这不合规矩啊……”“规矩是人定的。”李天明头也没回,“人活不成,规矩就是废纸。”他走出楼门,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崔建华,对方手里攥着一叠传真:“李总!长春那边回信了!小梅子博士后牵头,联合五家科研单位,已经启动藜麦-甘草-枸杞三元轮作模式攻关!还有……”崔建华喘了口气,“友联集团董事长亲自打电话,说固原分厂一期投资追加到八亿,配套建设中药材初加工厂!”李天明脚步一顿,抬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凉意刺骨。他忽然想起宋晓雨电话里那句玩笑:“我看咱家也就小蓉能治你。”此刻他竟觉得,这西北的风沙,倒真有点像小蓉那张利嘴,刮得人清醒,也刮得人滚烫。回到办公室,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支没点的烟,夹在指间。窗外,固原城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画里没有金碧辉煌的楼阁,只有蜿蜒的渠水、沉默的滩地、弯腰拔草的老农,以及无数双在冻土上跋涉的脚印。李天明终于点燃了那支烟。火光亮起的刹那,他仿佛看见五十万双眼睛,正穿过漫天风雪,齐齐望向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烟雾升腾,模糊了窗外的雪色,也模糊了办公桌上那份《产业扶持基金建议》的标题。在标题右下角,不知何时,已被谁用铅笔添了行小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此非政绩,乃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