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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二千零二章 我说完了,到你们了
    “大哥,饭也吃完了,有什么要紧事就说吧,让他们小辈先离开,家里的事,他们也插不上话!”吃完饭,佣人们刚把满桌子的杯盘碗盏撤下去,霍老三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这段时间,他一直上蹿下跳,为的就是老爷子留下的遗产,虽然没有直接对着霍振亭,但他在想什么,不单单家里人知道,就连媒体都能看得出来。霍振亭刚要说话,就听见了茶杯落在桌子上的声响,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甜甜。“三叔,我们……就不用回避了吧!”甜甜......“哥,你赶紧来趟县医院!”电话那头,李天林的声音又急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爸……爸他摔了一跤,现在还在抢救!”李天明手里的鱼鳞刷“啪”地掉进水盆,溅起一串水星子。他没应声,只把手机攥得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才低低问:“人呢?在哪间手术室?”“外科楼三楼,急诊手术室门口!妈和小满都在这儿,可……可医生刚出来一趟,说股骨头粉碎性骨折,还伴有心肌缺血,年纪大了,麻醉风险太高,得家属签字,立刻决定是保命还是搏一把——”李天林顿了顿,声音发颤,“哥,咱得快点拿主意……爸他……一直喊你名字。”宋晓雨听见动静,几步跨出回廊,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咋了?”“爸在院里劈柴,踩着湿苔滑倒了。”李天明把手机塞给她,转身就往屋里冲,“把柜顶那只蓝布包拿来!里头有我去年体检的全套报告、医保卡、存折,还有那张建行的副卡!快!”宋晓雨没多问,转身蹬蹬蹬跑上阁楼,再下来时,蓝布包已经塞得鼓鼓囊囊。她顺手抄起门后挂着的军绿色帆布挎包,往里塞进两瓶温水、一包葡萄糖片、半袋苏打饼干,又抓起李天明常戴的那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帽——帽檐内侧用黑线密密绣着“李天明”三个小字,针脚歪斜却极深,是宋晓雨二十年前新婚夜熬着灯绣的。两人一路无话。李天明骑着那辆二八式永久牌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宋晓雨,车把上挂着蓝布包,车铃被他按得“叮叮”直响,像敲着一面催命的铜锣。巷口几个纳凉的老太太刚抬头,人影已窜出百米开外。风刮在脸上,带着晚稻田里蒸腾的潮气,可李天明额头沁出的汗珠却是冷的。县医院外科楼外停着两辆沾泥的拖拉机,车斗里堆着未卸完的玉米秆,几个穿蓝布工装裤的男人蹲在台阶上抽烟,烟头明明灭灭。见李天明推车进来,其中一人猛掐了烟,站起身:“天明叔!您可算来了!”是天生的徒弟,叫栓柱,二十出头,脸膛黝黑,左耳垂上还穿着一枚银亮的耳钉——那是去年李天明带他去省城参加农机展时,亲手给他买的成人礼。“我爸呢?”李天明脚步不停,嗓音沙哑。“在手术室里!张主任亲自上的台,可……可刚才护士出来拿血浆,说老爷子血压掉到七十以下了……”栓柱抹了把脸,喉结直跳,“四婶儿在走廊尽头坐着,小满抱着孩子,哭得抽抽搭搭的……”李天明猛地刹住车,车轮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长音。他一眼就看见母亲王秀英蜷在走廊塑料椅上,灰布褂子领口敞着,露出瘦骨嶙峋的锁骨,右手死死攥着一块洗得发硬的蓝印花手帕,指节泛青。小满跪坐在她脚边,怀里抱着才十一个月大的女儿,孩子小脸涨红,哭得打嗝,小手攥着外婆的衣角不放。“妈。”李天明单膝跪地,手覆上母亲冰凉的手背。王秀英抬起眼,眼窝深陷,眼袋浮肿,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炭火:“你爸……等你签字。”她没哭,没喊,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李天明。纸角磨损,边缘微微卷曲,是医院打印的《高龄患者骨科手术知情同意书》,最下方空白处,墨迹未干的“李学农”三个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李天明指尖一抖,纸页簌簌轻颤。他认得这字——父亲这辈子只在结婚证、土地证、还有给李天明小学毕业证书上签过名。后来他当村支书,所有文件都盖章,再不用亲笔。可这张纸上,那三个字写得极慢,每一横每一竖都带着迟滞的颤抖,像犁地的老牛拖着锈蚀的铧犁,在干裂的土地上刻下最后几道深痕。“爸自己签的?”他声音发紧。“嗯。”王秀英点点头,枯瘦的手指突然攥住儿子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说……他不怕疼,就怕躺下去,再起不来,耽误你办正事。”李天明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慢慢展开同意书,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术中突发心梗风险率67%”“术后肺部感染概率82%”“长期卧床致褥疮、深静脉血栓、坠积性肺炎可能性极高”……每一个铅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眼底。他忽然想起今早临出门前,父亲还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榆树下,踮着脚,用竹竿够树杈上最后一串熟透的榆钱。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花白的鬓角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李天明当时随口说了句:“爸,您悠着点儿,树高,别闪了腰。”父亲回头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如秋日稻浪:“不碍事,趁还能动弹,多给你攒点儿零嘴儿。”原来,那不是一句闲话。“哥……”李天林不知何时挤到身边,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缴费单,“骨科押金交了五万,可……可张主任说,要是上全麻,还得再补八万押金,加上后续康复……”李天明没接单子,只把同意书翻到背面。那里,父亲用铅笔写了两行小字,字迹更显潦草,却异常清晰:> 天明:> 别为难。我这把老骨头,能撑到你把厂子弄明白,值了。> 那套老宅,留给你嫂子。别卖,让她养老。> ——爹 字“签字。”李天明把笔递向王秀英。“你签!”母亲猛地抬头,浑浊的眼底迸出刀锋般的光,“你爸等的是你!他这辈子,就认你这个主心骨!”李天明没再推让。他接过笔,笔尖悬在“家属签字”栏上方,稳如磐石。墨水落纸的刹那,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般震耳欲聋,听见走廊尽头小满怀中婴儿细弱的啼哭,听见窗外梧桐叶被晚风掀动的沙沙声,听见远处长甸河浑浊的流水声——所有声音骤然退潮,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签下去,就是替父亲扛起那副压了三十年的担子;签下去,就是把自己余生,彻底钉在这片土地上,再不能抽身。笔尖落下,墨迹洇开,像一滴浓稠的、滚烫的血。“天明!”手术室门被猛地推开,张主任白大褂下摆还沾着几点暗红血渍,口罩拉到下巴处,额角全是汗,“老爷子醒了!非要见你!快!”李天明几乎是撞开人群冲进去的。无影灯惨白的光线下,父亲躺在窄小的推床上,脸色灰败如陈年旧纸,嘴唇泛着青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牢牢锁住李天明的脸。他左手腕上插着输液管,右手却费力地、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指向自己胸前口袋。李天明俯身,手指探进那件洗得发软的的确良衬衫口袋——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棱角分明的小布包。他掏出来,一层层打开。最外层是块褪色的红绸,里面裹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蓝布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黄铜钥匙,钥匙柄上,用细绳系着一枚小小的、磨得油亮的铜铃铛。“长甸河……渡口……老船坞……”父亲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却字字清晰,“底下……三尺……青砖……第三块……撬开……”李天明浑身血液瞬间凝固。长甸河渡口老船坞?那地方他闭着眼都能摸到——七十年代初,他十七岁,跟着父亲在那儿修过半年渡船。船坞底下,除了淤泥和碎砖,什么也没有!“爸,您说清楚……”“别问……”父亲喘了口气,目光灼灼盯着他,像要把这眼神刻进儿子骨子里,“钥匙……给你……铃铛……给你媳妇儿……让她……摇三下……再撬……”话音未落,监护仪上的心电图骤然拉成一道刺目的直线,尖锐的蜂鸣声撕裂空气。“爸——!!!”李天明扑上去,死死攥住父亲枯枝般的手腕。那手腕冰冷僵硬,脉搏早已停止跳动。他抬头,看见张主任无声地摇头,看见母亲瘫软在手术室门口,被天林和栓柱死死架着,看见小满怀中的婴儿忽然止住啼哭,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懵懂地望着天花板上旋转的无影灯。世界在那一刻失声。李天明缓缓松开父亲的手,将那枚带着体温的铜钥匙,连同那枚铜铃铛,一起放进自己贴身的内衣口袋。铜铃铛硌着胸口,冰凉,却奇异地没有一丝寒意。他走出手术室,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医院后巷那棵百年老槐树。树荫浓重,隔绝了所有喧嚣。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铃铛,轻轻一晃。“叮——”声音清越,短促,像一滴露珠坠入深潭。他闭上眼,恍惚回到七十年代那个暴雨倾盆的黄昏。十六岁的他浑身湿透,跪在泥水里,用一把生锈的铁锹,拼命挖掘被洪水冲垮的堤坝缺口。父亲就在他身后,肩膀扛着沉重的沙包,一步一陷,每走三步就要咳嗽一声,咳出的血沫混着雨水,在泥泞里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那时父亲也是这样,把一枚刚从供销社买来的铜铃铛塞进他手心:“摇一下,我就知道你在哪。”叮——第二声。他看见父亲站在渡口老船坞的断壁残垣上,朝他挥手,背后是燃烧的晚霞,将他佝偻的身影镀成一道金边。叮——第三声。铜铃轻颤,余音袅袅。李天明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却再无泪光。他掏出手机,拨通姜涛的号码,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姜涛,大江公司一半股份的转让协议,明天上午九点,我办公室见。另外——查一下长甸河渡口老船坞的地契归属,越快越好。对,就是七十年代那片烂泥滩。”挂了电话,他转身往回走。经过手术室门口时,他弯腰,将那张父亲亲笔签署的同意书,仔细抚平每一个褶皱,然后,轻轻放在母亲膝头。“妈,”他蹲下身,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爸走了,可咱们李家台子的根,还在。”王秀英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紧紧按在胸口,像按住一颗尚有余温的心脏。晚风穿过走廊,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掠过李天明脚边。他抬起头,望向医院大门外——暮色正沉沉压向远山,可山脊线上,仍有一线微光,倔强地撕开浓云,刺破苍茫。那光,很像父亲当年劈开第一块冻土时,斧刃上跳跃的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