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八百七十二章 该干啥干啥去
现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李天明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模样。原本只有两鬓多了几根白头发,现在已经白了大半。那天从监护病房出来,守在外面的亲人们,看到他的时候,都被吓了一跳。“爸,我来吧!”苏明明站在门口,看着李天明,眼神之中满是担心。这些日子,李天明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哪怕宋晓雨已经从监护病房,被转到了普通病房也是一样。“不用!”李天明说了一句,端着脸盆,手上还搭着一条温热的湿毛巾。“让孩子们来......“哥,亘大完了!”李成儒听见这句话时,正坐在审讯室的硬塑料椅上,双手被铐在桌沿下的不锈钢环扣里。窗外天光惨白,是那种雨前特有的、沉甸甸的灰,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没抬头,只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根部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十年前在澳门赌桌上,输急了拿打火机烫的。当时许家英还拍着他的肩笑:“老李,你这手烫得值!烫出个新起点!”起点?呵。他喉结上下一动,咽下干涩发苦的唾液,像吞了一把沙砾。审讯员刚走,留下的记录本摊在桌上,第一页写着“李成儒,男,52岁,亘大地产有限公司股东、董事、财务总监(代)”,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铅笔字:涉嫌挪用资金、违规担保、虚假注资、关联交易隐瞒……一条条,像缠绕而上的蛇,越勒越紧。他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梦里是1970年,东北黑土地,雪下三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蹲在自家土坯房门口,用冻裂的手扒拉着灶膛里的余烬,给庄薇薇熬一碗红糖姜水。那时她才十九岁,扎两条乌油油的大辫子,站在柴垛旁看他,眼睛亮得像冻住的溪水。她递来一只搪瓷缸,缸沿磕掉了一小块蓝釉,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他说:“等以后有钱了,给你买金的。”她低头笑,睫毛扑闪,说:“别瞎说,能吃饱,就比金子强。”那一年,他十七岁,她十九岁;他以为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熬出来的,慢,但实在。可后来呢?后来他考上了广州外贸学院,分配进轻工局;后来他认识了许家英,在酒桌上一杯接一杯喝下去,对方拍着胸脯说:“老李,咱不靠关系,靠胆子!”后来他和庄薇薇结婚,生下李大海,又在儿子六岁那年,把那个演《春江花月夜》的女演员带进了家里;再后来,他亲手签了离婚协议,庄薇薇什么都没要,连儿子户口本上的名字都没改——她只说:“孩子姓李,一辈子都是你李家的人。”他当时竟还觉得她傻。如今想来,不是她傻,是他瞎。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审讯室门开了。进来的是个穿便装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深褐色牛皮公文包,左胸口袋插着一支钢笔,银色笔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李成儒认得他——市经侦支队副支队长,姓周,去年在一次政企座谈会上见过。周支队长没坐,也没看笔录,只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一个文件袋,轻轻推到李成儒面前。“李总,打开看看。”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冰面上。李成儒没动。周支队长也不催,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又放回去,没点。“你不用怕我们公报私仇。”他顿了顿,“许家英交代得很清楚,所有关键账目,签字、盖章、转账指令,都是你一手经办。但他也说了,最后一笔八千七百万的过桥贷,是你拦下来的。”李成儒终于抬起了头。周支队长看着他:“三天前,苏崇兴部长亲自批了条子,让审计组暂停对亘大‘资本金实缴’一项的追溯调查——你知道为什么吗?”李成儒嘴唇微颤。“因为你在审计组进驻前一天,把天河湾项目全部预售合同原件、购房人身份信息、银行流水底单,连同两份内部会议纪要,用顺丰特快寄到了省纪委信访办。”周支队长指尖点了点文件袋,“就在里面。寄件人填的是你本人身份证号,收件地址写了三遍,每遍笔迹都不同,但指纹比对确认是你右手拇指。”李成儒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确实寄了。不是为了自保,更不是为了立功。是那天晚上,他翻出庄薇薇当年留在柜子里的一个旧铁皮盒。盒底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是1970年生产队分粮的登记表,上面有他父亲的名字,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表示领到了三十斤高粱米。纸背面,是庄薇薇用铅笔写的几行小字:“成儒爸病了,我替他去队里扛麻包,一天挣八分工。他今早咳血了,我没敢让他知道我去了。”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五点,他开车去了公司档案室,调出了天河湾所有原始资料。那些钱,本来是要转进许家英在香港开的壳公司,用来支付一笔“咨询费”——实则是给某位退休老领导的“顾问酬劳”。可当他看到购房人名单里,有十七个名字后面标注着“低保户”“残疾人”“失独家庭”,看到其中一位八十二岁的老太太,用卖了祖宅的钱,交了五十万首付,只为了给瘫痪三十年的儿子换套电梯房……他抄起桌上裁纸刀,一刀划开了装材料的牛皮纸袋。“你寄这些东西,没通知任何人?”周支队长问。“没有。”李成儒哑着嗓子,“连快递员,我都换了三家店,跑遍了天河区七个网点。”“为什么?”李成儒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由灰转青,雨丝终于斜斜地飘下来,敲在玻璃上,嗒、嗒、嗒。“我儿子……今年二十八岁。”他忽然说,“上个月,他托人给我带了样东西。”他伸手,从贴身衬衫内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穿工装的年轻男人,站在一片绿油油的稻田边,身后是几排崭新的砖瓦房,房顶上架着太阳能板,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男人咧着嘴笑,牙很白,眼角有细纹,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模样。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清瘦有力:“爸,我在黑龙江农垦建了三个有机农场,明年第一批大米上市,叫‘回流稻’。您要是哪天回来,我留了间屋子,炕烧得热,米粥熬得稠。”署名:李大海。周支队长接过照片,没说话,只把它轻轻放回信封,又推回李成儒面前。“李成儒,你涉嫌的罪名,按现有证据,至少十年以上。”他语气平静,“但你主动移交关键证据,协助查清天河湾项目中三十七套保障性住房被违规出售的事实,使十八户真正困难家庭得以保住房屋产权——这一项,算重大立功表现。”李成儒没应声,只是把照片慢慢抚平,指尖在儿子笑弯的眼睛上停了停。“另外,”周支队长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是省高院刚下发的司法解释补充条款,针对‘主动退赃并配合挽回国家损失’的情形,明确可适用缓刑。”李成儒怔住了。“许家英名下香江信托基金被冻结的资金,共计四亿三千万元,已全额划回亘大账户,用于补缴税款及退还购房人款项。其中,你个人名下追缴的两千一百万,法院裁定以‘代持股权收益’名义,定向划拨至黑龙江省农垦总局下属‘青年返乡创业扶持基金’——基金发起人,叫李大海。”窗外雨声渐密。李成儒忽然想起李天明说过的话。不是训斥,不是嘲讽,而是某次饭后,两人在院子里喝茶,李天明指着墙角一株被台风刮断又重新抽枝的老榕树,淡淡道:“你看它,断的地方长出新皮,比原来还厚。人这一辈子,错处不是疤,是养分。”他当时嗤之以鼻。此刻,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手背,那道烫疤早已淡成一条浅褐色的线。“我……还能见我儿子一面吗?”周支队长点点头:“下周三,他作为返乡创业典型,要来省里参加经验交流会。会后,可以安排半小时探视。”李成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没了颓败,只有一种近乎钝重的平静。“那……替我谢谢他。”“谢什么?”“谢他没把那间屋子,烧成灰。”周支队长微微颔首,起身离开。门关上前,他顿了顿:“对了,庄薇薇同志昨天来过。她留下一样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磨得温润的核桃,放在桌上——正是李成儒在罗汉床上磕到的那一颗。另一颗,大概早被他丢在哪个角落了。核桃静静躺在那里,纹路深刻,圆润饱满,像一颗被岁月包浆的心。李成儒伸出手,没去拿,只隔着三寸距离,掌心向上,仿佛托着什么。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辨核桃:好的核桃,纹路要深而不乱,握在手里要有坠感,沉,稳,经得起揉搓。当年他盘了二十年,以为盘的是身价,是体面,是别人眼里的光鲜。原来盘的,是等一颗心重新长出筋络的耐心。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李成儒缓缓收回手,十指交叉,搁在膝上。雨还在下。但窗缝里,一缕微弱的阳光正艰难地挤进来,斜斜地切过桌面,落在那枚核桃上,照得它泛起一层温润的、近乎透明的琥珀色光泽。他凝视着那束光,很久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弯下腰,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不是忏悔,不是崩溃,更不是放弃。只是终于肯把脊梁,弯成一捧能盛住雨水的弧度。而在千里之外的黑龙江垦区,李大海正踩着泥泞的田埂往回走。他裤脚沾满泥点,肩上扛着把锄头,身后是刚翻过的黑土地,湿润,肥沃,散发着浓烈而踏实的腥气。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新蒸米饭的香气,飘散在湿润的风里。他摸了摸胸前衣袋——里面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信纸上只写了三行字:“爸,稻子熟了。炕烧热了。粥,熬得稠。”他笑了笑,把信折好,又塞了回去。雨停了。天边,一道完整的彩虹横跨南北,一头扎进金灿灿的稻浪,另一头,隐入苍茫的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