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北绰号云龙九现，不似南宫恨以兵器为号，称做天剑，剑之一道天下无敌。一般不以某样兵器为绰号的，武功大抵诸般均衡，属于样样精通，综合战力强。但还有一种情况，就是能力雄厚或者隐有特异之征...汴京的雪，是腊月廿三那日落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白，浮在宫墙飞檐上，像谁撒了一把陈年盐粒。到了申时，风势陡然转厉，卷着雪片扑向宣德门厚重的朱漆大门，又顺着门缝钻进去，在殿内青砖地上堆出薄薄一层。殿中炉火正旺，铜鹤衔枝香炉里沉香微燃，青烟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子刺骨寒意——仿佛连炭火都冻僵了，只余一星将熄未熄的红，在铁盆里微微喘息。赵构坐在御座上，左手搭在蟠龙扶手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玉珏。那玉是早年吴氏所赠，温润已褪，边角磨得发毛，沁出深浅不一的褐斑，像一块凝固的旧血痂。他没看朝臣，目光垂落于膝前半尺，盯着自己袖口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痕——线头松了，露出底下靛青底子，针脚歪斜，是昨夜灯下自己补的。他不会女红，更不屑学，可那裂口偏偏就在袖口最显眼处，若不掩住，便似王黼当年奏对时指着他的袖子笑：“官家袖破而不知补，何以补天下之漏？”这话他记了十三年。此刻王黼早已化作西山乱坟岗里一捧白骨，可那笑声还在耳畔，比窗外呼啸的北风更冷。“……金使遣副使完颜挞懒至汴，携国书一封，索岁币三十万，绢二十万，另请割中山、河间、太原三镇。”礼部尚书张邦昌的声音干涩如枯竹刮过青石，一字一顿，砸在死寂的殿上。没人应声。枢密使李纲立在左班第三位，玄色朝服领口微敞，露出颈侧一道尚未结痂的血口——那是昨夜守城巡检时被流矢擦过的。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欲言又止。右班首位的秦桧却缓缓抬起了头。他今日戴了新制的乌纱，帽翅平直如刃，面色沉静，眼底却有暗流涌动。他没看张邦昌，也没看御座，只将目光投向殿角一根蟠龙金柱。柱身盘绕的龙首双目嵌着琉璃，在昏光里泛着幽蓝冷光，像两颗冻僵的活物。赵构终于抬起了眼。他视线扫过李纲颈侧血痕，掠过秦桧低垂的眼睫，最后停在张邦昌汗湿的额角上。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青砖缝里：“国书何在？”张邦昌双手捧出一卷黄绫轴，由内侍转呈。赵构没接，只示意展开。黄绫徐徐铺开，墨字淋漓，纸页边缘竟还沾着几星未融的雪粒，在暖风里簌簌化作水痕，洇开一个模糊的“割”字。“完颜挞懒现驻何处？”赵构问。“回陛下，在金水门外驿馆，随行三百骑，皆甲胄鲜明，马衔枚，刀不出鞘。”张邦昌顿了顿，“然……驿馆东厢，昨夜失火。”殿内骤然一静。李纲猛地抬头，秦桧睫毛颤了一下。“火势如何？”赵构问得极轻。“烧毁两间偏房，灰烬中……寻得半截断箭，箭簇为精钢所铸，尾羽染朱砂，刻‘燕山府’三字。”张邦昌声音发紧，“另……拾得一枚铜牌，上镌‘猛安谋克·斡鲁补’。”斡鲁补——完颜宗翰帐下第一猛安，曾率军破太原，屠城七日。赵构手指蜷起，指甲深深陷进玉珏棱角里，一丝血线从掌心渗出，顺着手腕滑入袖中，混进那道补丁的靛青底子里。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种极淡、极倦、又极锋利的笑，像雪后初霁时第一缕照在断剑上的光。他慢慢将玉珏翻转过来，露出背面一行小篆——是吴氏当年亲手所刻：“愿君如松柏，岁寒不改色。”“松柏？”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松柏若折，便成柴薪。”他抬手，示意内侍取来朱砂笔。笔尖饱蘸浓墨，却在触到国书“割”字上方时骤然悬停。墨滴坠下，在黄绫上晕开一团浓黑，像一滴不肯干涸的泪。“拟诏。”赵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积雪簌簌抖落，“着礼部、鸿胪寺即日备办赐宴，款待金使。宴设紫宸殿，赐御酒三爵，赐金帛各五百匹，赐玉带一条，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纲颈侧血口，“赐李卿麒麟袍一件，云锦所制，金线双绣，麒麟目嵌东珠。”李纲愕然抬头，嘴唇翕动，却终究未发一言。“另，”赵构指尖点在国书“割”字旁，朱砂笔尖狠狠落下，划出一道猩红长痕，直贯纸背，“传朕口谕：中山、河间、太原三镇，乃祖宗陵寝所在，龙脉所系，寸土不可予敌。若金人执意相逼……”他停住，目光如刀，缓缓刮过秦桧面门，“便教他们，来收尸。”满殿文武俱是一凛。秦桧垂首，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李纲却倏然挺直脊背，颈侧伤口被绷紧，又沁出一线新血，蜿蜒而下，滴在玄色朝服上，迅速被吸尽，只余一点深褐印记。退朝钟响时，雪已停。赵构独坐御座，未起身。内侍们屏息退至殿外，唯余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他解下腰间佩剑，横置于膝。剑名“湛卢”，越王勾践旧物，剑鞘乌木包银，纹路如泪痕。他抽出三寸，寒光乍泄，映亮他半边脸颊——那上面没有帝王的威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悲怆的清醒。十三年了。自靖康二年那个血色清晨，他仓皇渡江，衣襟上溅着父兄的血；自建炎元年登基，群臣叩首称“中兴之主”，他跪在太庙哭祭列祖列宗，额头撞在青砖上，留下永不消褪的淤痕；自绍兴和议初定，岳飞伏诛风波亭，那夜他独自在德寿宫饮酒，醉后狂书“天龙”二字，墨迹淋漓如血，次日却命人焚尽——连灰烬都碾碎，混入御花园新培的牡丹根下。他知岳飞不死，北伐必成。可北伐若成，迎回二圣，他这“中兴之主”，又该往何处摆？他更知完颜宗弼（兀术）病重将殁，金国内乱在即，正是反攻良机。可反攻若胜，军权尽归武将，文官体系崩解，他这皇帝，不过是武夫刀尖上挑着的一颗蜜枣。他亦知秦桧阴鸷，欲借金势铲除异己，更知李纲刚烈，欲以血肉筑长城。可长城若筑成，谁来修缮？谁来守城？谁又来……埋葬修城的人？赵构的手指抚过剑脊，冰冷坚硬。他忽然想起幼时在东京大内，偷偷溜进藏书阁，在《天龙八部》残卷里读到一段话：“众生皆苦，苦海无涯。有人沉沦，有人泅渡，有人……甘为苦海本身。”他合上剑，重新束好腰带。那枚玉珏被他攥进掌心，棱角割得生疼，可这疼，竟让他觉得活着。暮色四合时，他召见了内侍总管冯益。“去，把德寿宫西角那口废井清理出来。”赵构声音平静无波，“井底淤泥，尽数装坛，封存。坛上朱砂题字：‘天龙遗蜕’。”冯益跪伏在地，额头触着微凉的砖面，不敢应，不敢问，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德寿宫西角那口井，是当年太后崩逝后，宫人偷偷丢弃她用过的残妆盒、断簪、撕碎的佛经之处。井口窄小，深逾十丈，井壁青苔厚积，常年弥漫着一股腐朽甜腥气。“还有，”赵构起身，走向窗边。窗外，最后一片雪正飘落在宫墙琉璃瓦上，瞬间消融，不留痕迹，“去查一查，李纲昨夜巡城，究竟在哪个垛口，被哪支流矢所伤。箭杆何人所制，弓弦出自何地作坊，弓手隶属哪营哪队……事无巨细，三日内，呈于案头。”冯益叩首，额上已见冷汗：“遵旨。”赵构没回头，只望着宫墙外沉沉暮色，轻声道：“再派人，去太学门口守着。若见一个穿素麻布衣、背着药篓的少年在卖‘清心散’，不必惊动，只记下他每日申时收摊，走哪条巷，进哪扇门。”冯益身子一僵，喉结上下滚动：“……老奴明白。”“去吧。”赵构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扰人的飞虫。冯益倒退着出了殿门，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赵构转身，走向御案。案头堆着厚厚一摞奏章，最上面一份，朱批未干：“……金使骄横，乞陛下速决战和。若和，则社稷危；若战，则生灵涂炭。臣伏惟：与其战和两难，不如……立储。”署名：参知政事、兼太子少保，史浩。赵构拿起朱笔，笔尖悬在“立储”二字上方，久久不动。墨汁在笔尖凝聚，越来越大，终于不堪重负，坠下，正正砸在“储”字心上，晕开一团浓重的黑，像一颗腐烂的心脏。他搁下笔，取出一方素绢，提笔疾书：“雪深三尺，宫梅初破。忆昔东京，阿姊折枝插我鬓，笑曰：‘吾弟眉目如画，当为天龙。’今龙鳞剥落，爪牙尽敛，唯余一身旧皮，裹着十二年不敢出口的梦——梦里无汴京，无临安，无金殿，无丹陛。唯有一片芦苇荡，水天相接，风过处，白鹭千行，衔着夕阳，飞向不知姓名的远方。”写毕，他将素绢折好，塞进湛卢剑鞘夹层。剑鞘内壁，早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暗槽，专为藏此物而设。夜漏三更，雪又悄然落下了。这一次，无声无息，比羽毛更轻，比叹息更凉。赵构独坐灯下，面前摊开一册《太平御览》，翻至“龙”字条目。旁边放着半盏冷茶，茶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膜，映着烛光，晃动着破碎的、扭曲的皇帝面容。他伸出手指，轻轻一点。茶膜破裂，涟漪荡开，那张脸瞬间四分五裂，又在下一秒，随着水波的起伏，重新拼凑、变形、模糊……最终，化作一片混沌的、无法辨认的灰影。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如更鼓，又似叩门。赵构眼皮未抬，只将手中书页翻过一页。“进。”殿门开了一道缝，一个身影闪入，玄色劲装，脸上覆着半张青铜鬼面，只露一双眼睛，眸光沉静如古井。他单膝点地，双手捧上一物——并非奏章，而是一只素白瓷瓶，瓶身绘着三朵将绽未绽的莲花，瓶口封着蜂蜡，蜡上印着一枚小小的、扭曲的蟠龙印。“陛下，”鬼面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药已配好。‘清心散’七味，‘忘忧膏’九引，‘涅槃引’一味主药，采自太学后山断崖，晨露未晞时摘取，蕊心含霜。”赵构终于抬眼，目光落在那蟠龙印上。那龙形奇诡，双首交缠，一昂首向天，一俯首噬尾，龙睛非珠非玉，竟是两粒凝固的、暗红色的血痂。他伸出手，指尖在瓶身莲花瓣上缓缓拂过，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婴孩的额头。“柳先生那边……可有动静？”他问。鬼面人垂首：“柳先生亥时三刻离了太学，乘一叶扁舟入艮山水门，舟上仅一童子，抱琴。琴匣未开，然童子袖口，沾有新采的断崖青苔。”赵构颔首，接过瓷瓶，入手微凉，却似有暗流搏动。他拇指用力，按碎瓶口蜂蜡，一股清冽到近乎锐利的香气猛地迸发，霎时间，殿内炭火仿佛都明亮了几分，连那盏将熄的残烛，火苗也向上蹿了一寸。他拔开瓶塞，里面并无药粉，只有一汪澄澈液体，液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他自己的眼睛——那眼中，没有疲惫，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的专注，仿佛这双眼睛，并不属于此刻端坐龙椅的赵构，而是属于某个蛰伏已久、正悄然睁眼的……古老存在。他仰头，将瓶中液体一饮而尽。没有灼烧，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奇异的、透骨的清凉，顺喉而下，直抵心口。那清凉所过之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晶在血脉里游走、生长、蔓延……最后，在心室最深处，凝结成一枚小小的、剔透的、六角形的……雪。赵构闭上眼。再睁开时，烛火摇曳，映着他瞳孔深处，一点幽微的、蓝白色的寒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他放下空瓶，目光投向殿外沉沉雪夜，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决般的重量：“传令：明日辰时，开南薰门，放流民入城。另，着工部即刻调集匠人，在艮山水门至太学后山断崖之间，修一道三丈高、五里长的‘观雪堤’。堤成之日……”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唇边凝成一道冰冷的、刀锋般的线，“便是天龙，真正抬头之时。”殿外，雪落无声。宫墙之上，一只冻僵的乌鸦突然振翅而起，翅膀拍打空气的声响，在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它飞向东南，那里，太学灯火如豆，隐约可见一扇小窗，窗内，一个穿素麻布衣的少年正低头研墨，墨锭在砚池里缓缓旋转，漾开一圈圈深黑的涟漪——涟漪中心，倒映着窗外漫天飞雪，也倒映着少年抬起的、清澈见底的双眼。那眼里，没有对权势的敬畏，没有对命运的惶恐，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他早已看过这汴京所有的雪，所有的眼泪，所有的……龙鳞剥落时，簌簌而下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