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就我们村里的这些人,不是他张建国和黄三的对手!”
赵诚这句话裹着撕心裂肺的喘息,重重砸在赵家老宅的里屋,原本就死寂的空气瞬间凝得像冰。
赵元康和赵杰头埋得快贴到胸口,肩膀死死缩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两人心里门儿清,这次不仅没扳倒黄三,反倒把赵家的脸面踩进了泥里,更把本就病重的赵诚气到了极致,此刻半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赵诚瘫在铺着厚褥子的炕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似的破响。
回来后他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此刻喉咙里又痒又疼,可眼睛里的凶狠一点都没减。
他太清楚眼下的死局了。
分田的公示已经贴在了大队部的墙上,再过几天就要挨家挨户丈量土地,黄三握着公社的红头文件,名正言顺。
还有个张建国在旁边撑腰,这人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可几句话就戳穿了他们的算计,手段硬得很。
村里的人要么眼红赵家的地,等着看笑话,要么怕惹祸上身不敢出头,靠赵元康和赵杰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别说保住几百亩祖产,恐怕连赵家在村里的立足之地都保不住。
思来想去,他脑子里只剩下唯一的指望:赵元成。
之前他就动过找儿子回来的心思,特意去村头小卖部打过一次长途电话,可拨了三四次都没接通,光转接费就花了不少钱,心疼得他好几天睡不着觉。
可现在火烧眉毛,别说几块钱,就算把他攒的救命钱全搭进去,他也得把儿子叫回来。
这一夜,赵家老宅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窗外的北风刮得窗纸哗哗响,赵诚咳了一整夜,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分田的事,还有黄三和张建国那两张脸,天刚蒙蒙亮,就撑着虚弱的身子坐了起来。
他裹上了家里最厚的棉袄,掀开炕席,摸出了藏在底下的蓝布包。
里面是他攒了大半年的零钱,一毛两毛的毛票叠得整整齐齐,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块纸币,是他留着抓药的救命钱。
他颤抖着手指数了两遍,咬着牙抽出十块钱揣进怀里,剩下的又小心翼翼地藏回原处。
锁好屋门,他就往村头走去。
路上偶尔遇到早起挑水、拾柴的村民,远远看见他,要么赶紧低下头绕着走,要么就投来一道鄙夷的眼神,连半句招呼都不打。
昨晚的事早就传遍了全村,赵家设局陷害村长反被撞破,早就成了家家户户饭桌上的笑料。
赵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攥着棉袄领口的手越收越紧,心里的恨意更盛。
“等着吧,等我儿子回来,看你们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足足挪了半个钟头,他才终于到了村头的小卖部。
老板正开门扫地,看见他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也听说了昨晚的事,只抬了抬眼皮:
“打长途?”
“嗯,打往上京的。”
赵诚喘着气走到柜台前,赶紧把怀里的钱钱拍在柜台上,“先交押金,你帮我拨号码。”
老板也不多话,收了钱,帮他拨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把听筒递给他,转身进了里屋。
听筒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电流声,还有“嘟嘟”的忙音,一声一声敲得赵诚心慌,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攥着听筒,心里不停念叨着一定要接通。
之前那次就是打了半天都没通,白花了钱,这次要是再失败,他真的不知道还能指望谁。
就在他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听筒里的忙音突然停了,紧接着传来一个带着浓浓起床气的男声,不耐烦地吼道:
“喂?谁啊?大早上的打什么电话!有病吧!”
是赵元成的声音!
赵诚瞬间红了眼,紧绷的身子一下子松了大半,哑着嗓子赶紧喊:“元成!是我,你爹!”
电话那头的赵元成愣了一下,语气稍微收敛了点,可还是透着不耐烦:
“爹?怎么是你?大早上的打长途,我昨天喝酒喝到后半夜,还没睡醒呢!”
“元成,家里出大事了!”
赵诚也顾不上他的脾气,急急忙忙地把家里的事倒了出来。
“你说什么?”电话那头的赵元成瞬间炸了,刚才的睡意全没了,语气里满是狂妄的火气。
“黄三?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泥腿子村长,也敢动我们赵家的地?还有那个张建国,也敢管我们赵家的闲事?”
“就是啊!元成,爹实在是没办法了!”赵诚赶紧顺着话头说。
“村里这些人都靠不住,就你见过大世面,认识的人多,你赶紧回来一趟,给爹撑撑腰,摆平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保住咱们家的祖产!”
“行!爹你放心!”赵元成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语气里满是不屑。
“不就是个破村长和一个外来的吗?这点小事算个屁!我回头就收拾东西,这两天就回去!”
“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们赵家的地,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听着儿子底气十足的话,赵诚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了地,又叮嘱了两句路上小心,就赶紧挂了电话,生怕多打一分钟多花一分钱。
付了话费,拿着找回来的几毛零钱,他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转身回了村,只等着儿子回来扬眉吐气。
而另一边,上京的一栋家属楼里,赵元成挂了电话,刚才还嚣张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他刚才在电话里吹得天花乱坠,可自己在上京到底是什么处境,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来上京这几年,都没混出个名堂,要不是靠着叶荣的帮衬,别说住这么好的房子,恐怕连饭都吃不上。
叶荣在上京有点脸面,为人最是看重规矩,最讨厌别人掺和老家那些争田争地的烂事。
这次他爹让他回村,要是真的大张旗鼓地闹一场,这事迟早会传到叶荣耳朵里。
到时候叶荣一生气,把他赶出去,他在上京就真的无依无靠,连现在的好日子都保不住了。
一边是赵家的祖产和老爹的期盼,还有他在电话里夸下的海口,要是不回去,以后在村里根本抬不起头。
一边是他在上京唯一的靠山,得罪了叶荣,他就彻底没了退路。
赵元成坐在沙发上,抓了抓头发,心里像被两只手来回撕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愁得唉声叹气。
就在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无计可施的时候,一道灵光突然猛地闪过他的脑海。
他想到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