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主管站在她身边，手里是厚厚的分析报告。

    “大佐，我们已经完成了全面拆解和分析。”

    “这枚窃听器的技术水平很高，但并不是完全无法追踪。”

    “说。”

    技术主管翻开报告，开始汇报：

    “首先是硬件层面。”

    “主控芯片是NordiRF，这是一款很常见的低功耗蓝牙芯片，但被改装过，增加了一些特殊功能。”

    “电源是一块微型锂电池，容量80毫安时，理论上可以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

    “虽然没有GpS模块，但有一个微型麦克风阵列，可以定向拾音。”

    祥子的注意力却放在了最关键的位置。

    “能定位投放者吗？”

    “可以。”

    技术主管翻到下一页，“我们拆解后发现，这枚设备支持蜂窝通信——它里面插了一张nano-SIm卡。”

    祥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SIm卡？”

    “对。”

    技术主管继续介绍，“我们提取了SIm卡的IccId和ImSI。”

    “通过运营商查询，这张卡是三个月前在东京都新宿区的一家便利店售出的，预付费卡，实名登记信息是假的。”

    “尽管安放者十分狡猾，反侦察能力极强，但——”

    “我们调取了这张卡最近三个月的基站连接日志。”

    “虽然它大多数时间处于关机状态，但只要开机，就会和附近的基站通信。”

    “通过这些日志，我们可以大致推断出使用者的活动区域。”

    祥子的兴趣愈加浓厚了。

    “结果呢？”

    技术主管指着报告上的东京都地图，上面标注着十几个红点。

    “主要集中在三个区域：新宿区，港区，以及千代田区。海军省情报本部的所在地。”

    祥子的眉头微微皱起。

    “海军省？”

    “对。”

    技术主管把另一件关键的事情联系了起来，“而且这些连接日志的时间点，和黑影出现的时间高度吻合。”

    祥子正在消化着刚才得到的消息。

    “还有别的吗？”

    “有。”

    技术主管继续翻找报告，找到了下一条，“我们分析了设备的射频特征。”

    “每台无线设备都有自己独特的‘射频指纹’——频率偏移、调制方式、突发间隔——就像人的指纹一样，很难伪造。”

    “我们把这枚设备的射频特征输入了INtERpoL的ISR设备库进行比对。”

    “不用再说过程了，直接说比对结果。”

    “比对结果显示，这枚设备和去年在柏林破获的一起间谍案中缴获的设备高度相似。”

    “经过与柏林方面的信息共享与技术分析，最终共同确认了设备的来源，是一家代号‘Greydynamics’的暗网供应商，专门向各国的情报机构出售定制间谍设备，据说是哈德森情报事务所的旗下子公司。”

    祥子的眼睛眯了起来，捕捉到了重点。

    “Greydynamics？能追到源头吗？”

    “目前还不能。”

    技术主管还是有些遗憾，“他们的服务器在境外，用多层加密和跳转，很难追踪，但——”

    他翻开最后一页。

    “我们还有最后一个线索，这枚设备上有一个非常微小的dNA，需要显微镜才能看见，上面刻着一串数字：NAVY-22-1017。”

    祥子的手指停住了。

    NAVY-22-1017。

    海军省的内部编号。

    “查到了吗？”

    技术主管点点头。

    “查到了，这是海军省情报本部总务部的职员编号，属于一名少佐——”

    “三角初音。”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祥子一动不动，认真思考。

    三角初音，和三角初华同姓的女人。

    今天被海军省列为重点调查对象的人。

    和初华有着某种联系的人

    今天初华主动提出的调查方向。

    “可以从她入手。”

    当时她觉得欣慰，觉得终于看见初华主动了一次。

    但现在——

    现在她知道了，这是初华故意给的。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调查引向自己的妹妹。

    为什么？

    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

    “大佐，接下来怎么做？”

    “三角初音，列为重点嫌疑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她的通讯，她的行踪，她接触的每一个人——全部监控。”

    技术主管点头。

    “明白。”

    “还有，”

    祥子继续说，“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

    “包括三角初华。”

    技术主管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

    “是。”

    祥子挥了挥手，技术主管退出办公室，门轻轻关上。

    初华对她隐瞒了真相。

    五年了，第一次。

    她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她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开，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初华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样子。

    十年前，刚从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年轻少尉，站在她面前敬礼，说“三角初华，报到”。

    成为她副官的五年里，初华跟着她出生入死，执行过无数次危险的任务，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她信任初华，就像信任自己的左右手。

    但现在——

    她不知道初华在隐瞒什么，也不知道三角初音到底是什么人。

    但很快，她就会知道答案。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技术部吗？我是丰川。继续查三角初音的所有资料。包括她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财务状况。越详细越好。”

    “但愿，不是真的。”

    她对空荡荡的房间，自言自语。

    暮色降临时，不远处东京港区麻布十番的街道开始亮起昏黄的灯光。

    这里是东京最隐秘的高档区域之一。

    街道不宽，两侧是各种低调的店铺——

    没有霓虹灯招牌，没有招揽顾客的店员，只有朴素的木质门面和挂在门边的细小灯笼。

    大使馆林立，警视厅的巡逻密度是其他地区的三倍。

    尤其是最近几天，随着哈德森来访和造成了惨重伤亡和巨大恐慌的医院袭击事件，整个东京都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麻布十番的每一个路口都有警车驻守，穿着制服的警察和便衣特工混在人群中，大批机兵跟随待命，时刻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哈德森的车是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LS，挂着普通的外交牌照。

    开车的是他的贴身安保，副驾驶座上坐着另一个，两人都穿着便装。

    车子经过第一个检查站时，一名穿着荧光背心的警察带着机兵走过来，用手电照了照车内，顺便让机兵进行扫描，最后看了看车牌，才挥手放行。

    第二个检查站在拐过两条街后。

    这次是穿着西装的便衣，胸口的徽章在路灯下一闪，登记完成之后才允许放行。

    第三个检查站就在花诗温泉私家道路的入口处。

    这里已经是私人领地，门口站着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一看就是配属大将阁下的警备要员。

    他们检查了车子的底盘，用镜子看了轮胎内侧，还让哈德森的安保人员下车，用探测器扫了一遍全身。

    路口只有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花诗温泉”四个字，字体古朴，像是用毛笔手写的。

    私家道路两侧是茂密的竹林，幽深而静谧。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格外清晰，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竹林深处传来，更添几分寂寥。

    车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门是传统的日式风格，深色的木材，简单的线条，没有门牌，没有任何标识。

    门两侧站着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看见车停下，微微点头，然后拉开木门。

    哈德森下车。迎面是一个穿着黑色和服的中年男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眼神深邃。

    “哈德森先生，大将阁下在温泉室等您，请随我来。”

    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侍从。

    哈德森注意到他的步态——

    稳健，无声，军人长期训练出来的习惯。

    “您是？”

    “敝姓山本，在大将阁下身边服务多年。”

    中年男子没有多言，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哈德森随他穿过回廊。

    回廊很长，两侧是精心修剪过的庭院，竹林中隐约能看见石灯笼和苔藓覆盖的石径。

    远处传来隐隐的水流声，混杂着淡淡的硫磺气息

    ——虽然是人工温泉，但处理得极为考究，确实有几分天然泉水的韵味。

    他想起刚才山本的介绍。

    丰川定治的贴身侍从，陆军大佐军衔，兼任陆军军令部某课课长。

    这个级别的人物，放在任何地方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存在，却甘愿在这里做一名侍从，一干就是十几年。

    可见丰川定治这个人，即使已经隐退，依然有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影响力。

    温泉室在回廊尽头，是一间独立的日式小屋，掩映在竹林深处，门口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

    山本在门口停下，轻轻拉开门，躬身道：

    “大将阁下，哈德森先生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依然清晰的声音：

    “请进。”

    哈德森脱掉鞋，走进温泉室。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叠左右。

    地板是深色的实木，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

    靠墙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竹林的夜景。

    房间中央是一池温泉，青色的池水氤氲着热气，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竹编吊灯。

    池边铺着榻榻米，上面摆着一张矮几和两个坐垫。

    矮几上放着一套茶具，青瓷的茶壶，白瓷的茶盏，旁边还有一碟精致的和果子。

    丰川定治坐在坐垫上，身着宽松的深蓝色浴衣，白发稀疏，面容清瘦。

    见哈德森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对面的坐垫。

    “哈德森先生，请坐。这温泉不错，可惜我这把老骨头泡不了太久。”

    哈德森在他对面坐下。

    近距离看，丰川定治的脸和丰川祥子确实有几分相似——

    同样的眉骨轮廓，同样的下颌线条。

    但眼神完全不同。

    侍从端来清茶，悄然退下，轻轻拉上门。

    温泉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池水的热气氤氲上升，在灯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雾。

    沉默持续了片刻。

    丰川定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在海军的谈判进展如何？”

    哈德森听着，心里暗暗评估着这位老人的状态——

    思维清晰，语气平稳，完全没有被岁月侵蚀的痕迹。

    哈德森也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

    “他们想要‘暗星’，但只想要我给的钥匙，不想要我这个人。”

    丰川定治微微一笑。

    “很正常。我们就是技术要，人不要。怕欠人情，更怕被控制。”

    哈德森放下茶盏，正视他。

    “可惜，他们不明白，‘暗星’从来不是潜艇的密钥。”

    丰川定治微微扬起眉毛。

    “哦？”

    哈德森迎上他的目光。

    “我在海军那里把‘暗星燃料单元’描述为‘海蝙蝠’号潜艇的密钥——没有它，反应堆就无法点火。”

    “这是他们能理解的最大限度，但事实上，‘暗星’是通往未来的密钥。”

    丰川定治端起茶杯，没有接话。

    但他眼神里的光更亮了，示意哈德森继续说下去。

    “这个燃料单元的能量密度，是目前任何能源都无法比拟的。”

    哈德森逐渐掌控了话题，“一个二十四公斤的罐体，能驱动一艘潜艇持续航行近一年。这种能量密度，如果用在航天推进上呢？”

    他向前倾身，目光灼灼。

    “它能驱动轨道武器平台，可以搭载定向能武器、动能拦截器、电子战系统，从近地轨道覆盖全球任何角落。”

    “全球监控，全球打击，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谁能控制这种能源，谁就能垄断太空开发权。”

    丰川定治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没有说话。

    “太空是最后的制高点。”

    哈德森指向天花板，“可以反向压制任何地面势力，撬动这场世界大战的战局。海军还盯着太平洋，而我已经看到了近地轨道。”

    丰川定治放下茶杯，打量着哈德森，仔细思考着什么。

    “所以你不是来推销潜艇燃料的。”

    “我是来推销未来的。”

    哈德森靠回椅背，“我在集团内部，表面上劝阻‘暗星计划’，说要考虑联盟内部影响、技术风险。”

    “但实际上，我在绕过董事会，希望将计划武器化并私有化，这群迂腐的老家伙不配掌握这样的力量。”

    他继续直视丰川定治，目光毫不退缩。

    “阁下，只有绝对控制，才能终结混乱。这个世界已经乱够了——贪官、蠢货、无能之辈占据着关键位置，他们不管真正的问题，反而追着想要解决问题的人不放。”

    丰川定治认真听着，心里居然也开始产生了共鸣，还是苦涩的味道。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陆军省的岁月，想起无休止的政治斗争，想起每次提出反对意见时被围剿的感觉，想起最后被逐出权力核心的屈辱。

    “你说得对，这个世界确实有很多蠢货。但他们掌握着权力，而我们这些‘解决问题的人’，反而被追着打。”

    “你说想去柏林推销——是威胁，还是真心话？”

    哈德森笑了。

    “是威胁，也是备选，但最好的选择，就在这里。”

    “我希望‘暗星’在这里落地。不是因为这里的技术最好——说实话，你们的基础研究确实世界一流，但工程化能力还有很大差距。而是因为，这里有能理解它的人。”

    “你需要什么？”

    “政治层面的合作。”

    哈德森直言不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