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尔还没来得及回答,巷子里冲出另外两个人。
李海哲和金泰源。
他们戴着黑色的面罩,看不出是谁,但动作出卖了他们——
快,准,狠。
金泰源直接迎上砸车窗的安保人员,一记肘击砸在他下颌,对方闷哼一声,身体后仰,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
李海哲从侧面切入,抓住另一个人的手腕,往下一压一拧,手枪落地,膝盖同时顶上对方腹部。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伊戈尔已经挂上倒挡,踩死油门,车尾甩出弧线,车门弹开。
金泰源和李海哲同时跳上车,伊戈尔换挡,油门到底,银灰色轿车窜上主干道,汇入车流,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彼得罗夫在望远镜里看着这一切,手指一直按在耳麦上。
“伊戈尔,报告情况。”
“……没事。”
伊戈尔的声音有些喘,“李少佐和金上佐都在车上,我没事,他们也没事,那三个人……应该不会追上来,至少不会在公开场合追。”
“回第一备用点,换车,然后去第二汇合点,不要回酒店。”
“明白。”
彼得罗夫松开耳麦,深吸一口气。
巷子里的枪声停了,警视厅的车已经彻底封住附近,黄色警戒线正在拉起。
女少佐站在巷口,手枪已经收起来,正在和一个穿制服的警视厅警官说着什么,表情平静,和刚才追出去的人判若两人。
黑影消失了。
流着血的黑影——
彼得罗夫在它掠过伊戈尔车头时看到,它的左臂或者左侧身体有明显的新鲜血迹,在奔跑时溅落在地面上,只是所有人都太忙乱,没人注意。
他犹豫了两秒。
“银翼。”
“在。”
“那道黑影受伤了,流血。”
“如果还在这个区域,天亮之前肯定需要处理伤口。”
“药店、黑诊所、或者有急救箱的私人住所——你觉得它会去哪?”
银翼沉默了两秒。
“如果它知道怎么躲,哪都不会去,原地硬扛,等天亮混入人群。”
“但如果它伤得很重,扛不住呢?”
“那就只能赌。”
银翼说,“赌追它的人不会搜遍每个角落。”
彼得罗夫没有再说话。
他盯着被警戒线围起来的巷子,看着闪烁的警灯和不断赶来增援的警员。
至少已经有三十人在这片区域活动,还不算正在调来的增援。
他按下耳麦。
“所有人注意,追击指令取消,重复,取消。”
“保持隐蔽,继续盯紧茜屋。”
“黑影——让它自己想办法。”
“如果是‘慈湖’,祝她自求多福。”
茜屋里,酒吧的灯光依然昏黄。
银翼回到吧台边,威士忌还在原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
索菲亚依然坐在小圆桌旁,面前放着几乎没怎么动的威士忌酸。
诺娃博士还在。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或者注意到了,但完全不在意。
她坐在吧台的另一侧,面前放着第二杯伏特加,平板依然在手里,手指偶尔划过屏幕,偶尔停下来盯着某处发呆。
银翼坐回原位,朝酒保点点头,示意再来一杯。
“外面好像有点吵?”
他随口问。
酒保耸耸肩:
“不知道,可能是附近的流浪汉闹事。这个区偶尔有这种事。”
银翼笑了笑,没再说话。
手边是诺娃的平板,屏幕反光,看不清内容,但从她的表情和手指滑动的频率判断,她在看数据,不是聊天或者新闻。
“诺娃博士。”
银翼开口,语气随意,“您那个配方调的伏特加,味道怎么样?”
诺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不像普通的陌生人打量,更像某种本能——
扫描,评估,归类。
逃亡生涯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的痕迹,不是刻意隐藏就能消失的。
“还行。”
“和莫斯科的有什么区别吗?”
“莫斯科的伏特加,”她慢慢说,“不需要调,只不过好久没回莫斯科了,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
银翼笑了:
“那莫斯科喝伏特加,只有一个问题——冷的还是更冷的。”
诺娃没有笑,但嘴角微微动了动。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继续低头看平板。
银翼知道这种人的阈值——
被追捕过,被出卖过,被悬赏过,对任何试图拉近距离的陌生人都有本能警惕。
哪怕是在安全的环境里,哪怕周围都是自己人。
索菲亚换了个角度坐,可以隐约看到平板的侧边。
她在等诺娃把平板放平,或者倾斜到一个能看清屏幕的角度。
但诺娃始终没有。
她的手指时不时敲击,但平板始终竖直,屏幕朝着自己。
克莱因从洗手间回来,在诺娃旁边坐下。
“怎么样?数据能对上吗?”
诺娃摇了摇头,把平板转向克莱因。
银翼只能看到一瞬——
满屏的曲线和参数,蓝色和绿色的波形交织,左上角有一个标识,看不清字。
“这个峰值不对。”
诺娃说,“和ItER的基准数据差太多。”
“要么是传感器标定有问题,要么是等离子体的约束模式根本不在预期区间。”
克莱因皱了皱眉:
“等哈德森下来再讨论吧,这不是我们能单独定的。”
诺娃收起平板,放回手边的皮包里。
拉链一拉,平板就被彻底遮住了。
银翼在心里叹了口气,索菲亚也微微放松了坐姿。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克莱因抬起头:
“来了来了,鳗鱼好了。”
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走下来。
为首的银翼一眼就认出来——
哈德森·阿隆索,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西装革履的人,还有两个穿着礼服的高级军官,一个是陆军,一个是海军,这种都是女性。
“走吧。”
哈德森对克莱因和诺娃说,“东道主说鳗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诺娃站起来,拎起皮包。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银翼端起酒杯,把已经淡出水的威士忌喝完。
“什么都没拿到。”
索菲亚的声音随后传来:
“她太警惕了。全程没有放下过平板,连喝伏特加的时候都是用一只手端着,另一只手一直按在包上。”
彼得罗夫只能回复:
“知道了,撤吧,今晚到此为止。”
银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领,朝门口走去,索菲亚跟在他身后。
走出茜屋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
警戒线还在,警灯还在闪烁,但人流已经恢复正常,没有人注意他们两个。
他们沿着巷子走到主干道,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银座。”银翼对司机说。
车子启动,汇入东京的夜色。
“明天继续,诺娃的线,还有机会。”
没有人回应。
索菲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
钻石项链依然在领口闪烁,和今晚一无所获的现实形成某种奇异的对照。
银翼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楼上的大菜,真的上桌了。
那是一道蒲烧鳗鱼。
鳗鱼被切成段,串在竹签上,刷上秘制的酱汁,在炭火上烤得恰到好处——
外皮微焦,内里软嫩,酱汁的甜香和鳗鱼本身的油脂完美融合。
装盘的是长方形的黑漆器皿,旁边点缀着山椒粉和一撮浅渍的姜芽。
“这是今天最后一道菜。”
领头的侍者微笑着介绍,“鳗鱼是静冈县滨名湖产的,这个季节的鳗鱼脂肪最厚,最适合蒲烧,请各位慢用。”
艾伦·陈从后厨的方向走回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我去看了看烧制过程,果然七十岁的师傅刀工太厉害了,一分钟能杀三条鳗鱼,剖开、去骨、串签,一气呵成。”
“我在旁边看了十分钟,眼睛都没眨。”
“也许这就是一种艺术。”
“你什么时候对料理这么感兴趣了?”
克莱因博士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鳗鱼送进嘴里,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嗯——好吃!比任何鳗鱼都好吃!”
“我一直对工艺感兴趣,不管是机器还是食物。”
艾伦·陈在他身边坐下,也拿起筷子,“工艺的本质是一样的——用最有效的方式,把原材料变成成品。”
维拉·诺娃博士从楼下回来,脸上带着一丝酒后的红晕,但手里依然握着那个平板。
她坐下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然后抬起头,对哈德森说:
“部长,我刚才在楼下和几个陆军的工程师线上聊了聊,他们对聚变能源的态度很开放,甚至问了一些技术细节。”
“如果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地面能源保障这部分会顺利很多。”
“只不过以后如果要会面的话,尽量先清一下场,我感觉我旁边的白发老头有点奇怪,有一种说不出的怪诞……”
哈德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夹起一块鳗鱼,慢慢咀嚼着。
祥子也夹了一块鳗鱼,动作优雅,表情平静。
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食物上。
刚才初华的汇报还在她脑子里盘旋——
黑影逃脱,对方有外交掩护,还有两个接应的人,双方交火几十枪居然零伤亡。
这种精准的控制力,不像是普通的间谍或恐怖分子。
更像是……某种信号。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哈夫克安保人员快步走进宴会厅,径直走到哈德森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汇报。
哈德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迅速舒展开。
安保人员说完,退后一步,站到墙边。
哈德森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转向丰川祥子。
“丰川大佐,我的人刚刚告诉我,闯进来的可疑人员逃脱了,你的人追到一半,跟丢了。”
祥子放下筷子,迎上他的目光。
“这是意外,哈德森部长,我们会彻查,确保类似的事情不再发生。”
“意外。”
哈德森重复这个词,嘴角微微扬起,但那不是笑,而是冷到骨子里的嘲讽,“我来贵国是为了谈合作,不是被当成靶子,如果贵国连基本的安全都保障不了——”
“这是意外。”
祥子打断他,“我们已经封锁了周边区域,正在全力追查,很快就会有结果。”
哈德森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克莱因博士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维拉·诺娃博士放下了平板,艾伦·陈的笑容僵在脸上。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就在这时,岛津雅美的手机响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站起身,对桌上的众人微微鞠躬:
“抱歉,我接个电话。”
她走到窗边,接通电话,低声说了几句,走回桌边,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丰川大佐,我得走了。”
她说,拿起自己的手包,“家里出了点急事。”
祥子皱了皱眉。
“岛津少佐,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你——”
“是医疗紧急情况。”
岛津雅美打断她,罕见地强硬着,“家里长辈住院了,我必须立刻赶过去。”
祥子的脸色变了,站起身,试图用命令的口吻:
“岛津少佐,我理解你的难处,但今晚的会谈事关重大,你不能就这样离开。”
岛津雅美不屑地看着她:
“丰川大佐,我是岛津家的人。家族的事,优先级高于一切。”
“如果您有异议,可以去找我父亲,我的叔父,或者我的祖父谈。或者——去找筱冢少将谈。”
她说完,对哈德森微微鞠了一躬:
“哈德森部长,非常抱歉,失礼了。祝您接下来的会谈顺利。”
然后,她转身抓起手包,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出宴会厅,完全不像一个因为“医疗紧急情况”而慌乱的人。
祥子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角落里,伪装成老板娘的高宫阳向微微垂下眼帘,退出了房间。
她从后门离开,绕到侧面的小巷里,快步追向岛津雅美离开的方向。
她必须跟上。
筱冢少将的命令是,保护岛津雅美,同时评估她的忠诚度。
今晚岛津雅美的表现,尤其是她刚才面对丰川祥子时毫不退让的态度,值得仔细评估。
但岛津雅美走得太快了。
她出了料亭之后,没有叫车,而是直接冲向最近的车站——
正好有一列夜班JR电车进站,车门正要关闭。
岛津雅美挤了进去,车门在她身后关上。
高宫阳向晚了一步。
她站在月台上,看着电车缓缓驶离,车窗里岛津雅美的侧脸一闪而过,消失在城市的光影里。
她咬了咬牙,拿出终端,低声汇报:
“抱歉,将军,跟丢了,目标上了JR中央线,方向不明。请求调取沿线监控。”
“收到,继续观察,保持通讯,不要急躁,不要自乱阵脚。”
高宫阳向收起通讯器,转身往回走。
她的任务还没完成——
虽然跟丢了岛津雅美,但料亭里还有更多信息需要记录。
她回到料亭,没有进宴会厅,而是站在后巷的阴影里,透过窗户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