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向电梯走去。
哈德森的两个安保人员想跟上去，被他抬手制止了。
“你们在楼下等，这里是军事设施，不会有问题。”
那两人对视一眼，显然不太情愿，但还是服从了命令。
电梯上行，狭窄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哈德森站在祥子身边，忽然开口：
“丰川大佐，我对今天的聚会有些疑问。”
祥子看向他。“请说。”
“名义上，这是‘东京科技界同仁为远道而来的效率大师洗尘’。”
“但实际上，参与的人除了岛津少佐，还有几位‘产业代表’——据我所知，他们都是你们陆军的护卫队长和警备要员扮演的。”
他说得直白，没有半点掩饰。
祥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哈德森部长果然消息灵通。”
“我不是在责怪你。”
哈德森说，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是想确认，今晚的谈话，是务实的，还是只是礼节性的。”
“我的时间很宝贵，不想浪费在无谓的寒暄上。”
电梯门打开，休息室到了，祥子侧身让他先出，然后跟上去。
“当然是务实的，我们希望哈德森部长能了解陆军的诚意和能力。”
“至于礼节——那是顺便的。”
哈德森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一个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祥子知道，自己的话让他满意了。
进入休息室，哈德森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茶几上的茶点，皱了皱眉。
“这些都是摆设，真正能填饱肚子的呢？”
岛津雅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德森部长，您还是这么……务实。”
“晚餐已经在准备了，不过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您想先喝点什么？咖啡？茶？”
“咖啡。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哈德森说，然后看向祥子，“丰川大佐，在等待的时间里，我想先了解一下今晚会谈的大致框架。”
“毕竟，我不想浪费时间。”
祥子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直视着他。
“好，那我们就直入主题。”
她正要开口，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三角初华推门进来，走到祥子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大佐，刚才在机场，我发现了这个。”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黑色物体。
“微型窃听器。”
“可能是有人提前放置的，也可能是刚才有人趁乱放的。”
祥子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声说：
“先送去检测，查明频率，追踪信号源，让技术部的人全力处理。”
“明白。”
初华收起，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哈德森和岛津雅美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或者说，岛津雅美可能注意到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喝着咖啡。
祥子重新看向哈德森，脸上挂起标准的社交微笑。
“抱歉，一点小事，我们继续吧，哈德森部长。”
哈德森看着她：
“丰川大佐，我希望今晚的会谈，是建立在互相信任的基础上的。”
“至少我是知道，那个窃听器会影响到我们的会谈的。”
“当然。”祥子微笑，“完全信任。”
她端起自己的咖啡杯，抿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几名专家抵达时，二楼的宴会厅已经飘起了食物的香气。
他们是被直接送到门口的，下车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有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不高，但步伐稳健，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里面是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开着。
他走进宴会厅，看见哈德森，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部长，说好的到酒店先睡一觉，结果直接把我们拉到这里。”
他走到哈德森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说话。
哈德森嘴角微微扬起：
“睡觉随时可以睡，但这样的晚餐不是随时都有，来，我介绍一下。”
他转向祥子和岛津雅美：
“这位是雷纳·克莱因博士，哈夫克集团战略级武器系统专家。”
“普林斯顿大学博士，曾在洛克希德·马丁公司工作十二年，主持过多个高超音速武器项目。”
祥子站起身，礼貌地伸出手。
克莱因握住，力道很大。
“克莱因博士，欢迎来到东京。”
“谢谢。”
克莱因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听说料理很精致，我早就想尝尝了。”
“希望今晚能吃到点好东西——飞机餐实在太难吃了。”
“当然。”
祥子微笑，“已经准备了最地道的怀石料理，希望各位满意。”
接下来进来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女性，看起来不到三十五岁，一头短发，穿着简洁的黑色西装。
她的步伐很快，走到哈德森身边时已经打开平板开始划着什么。
“部长，我刚才又算了一遍数据，”她开口，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如果采用你说的方案，能量密度可以提升12.7%，但热负荷会增加……”
“维拉，这些晚点再说。”
哈德森打断她，“先吃饭。这位是维拉·诺娃博士，聚变工程化专家。”
“莫斯科物理技术学院毕业，在ItER项目工作过五年，后来加入我们哈夫克集团。”
维拉抬起头，看了祥子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又低头看平板去了。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个子很高，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系着领带，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哈德森面前，微微点头，然后转向祥子：
“初次见面，我是艾伦·陈，前沿军事AI与无人作战专家。”
“麻省理工博士，在哈夫克集团担任高级算法工程师，请多关照。”
祥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陈博士的礼节相当周到。”
“我母亲是横滨人。”
艾伦·陈笑了笑，“小时候在东京住过几年，这次回来，感觉很亲切。”
三人落座，侍者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前菜，精致的漆器碗碟里摆放着各种小巧的冷盘。
祥子示意大家可以开始用餐，自己则端起酒杯，向哈德森举了举。
“哈德森部长，感谢您和您的团队今天拨冗前来。”
“希望这顿晚餐，能让各位感受到帝国的诚意。”
哈德森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丰川大佐，诚意不需要用美食来证明。”
“我更关心的是，今晚我们能谈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他说话直接得近乎失礼，但祥子已经习惯了。
她笑了笑，放下酒杯。
“当然，我们就边吃边聊。”
楼下，三角初华正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
面前的吧台上摆着一个果盘，切好的芒果、猕猴桃和草莓码放得整整齐齐。
今晚，一楼的酒吧被包场了，为的是给哈德森的随行人员提供一个放松的场所。
当然，他们也不会拒绝其他的贵客，只要能通过安检，还是能来喝一杯的。
吧台后面，一个穿着深色和服、系着白色围裙的女人正在调酒。
她的年纪看起来四十多岁，但初华注意到，她调酒时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整个酒吧，像在默默记录着什么。
“再来一杯吗？”
女人走到初华面前，微笑着问。
初华看了看杯中已经见底的白兰地，摇了摇头：
“不用了，谢谢，我还要执勤。”
“执勤？”女人挑了挑眉，“在这里？”
“在外面。”
初华指了指后门的方向，“后面的巷子也需要巡逻。”
“辛苦了。”
女人点点头，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比如领桌的一名白发外国富商，还有他的女儿。
初华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个女人——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或许只是错觉吧。
她端起果盘里的草莓，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液在口腔里扩散，冲淡了白兰地的辛辣。
酒吧里的人不少，除了按照预约来喝酒的贵客，大多是哈德森的安保人员和随行专家，还有一些是陆军派来的“产业代表”——
其实就是伪装成宾客的警备要员。
他们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声交谈，气氛看起来轻松，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她看了看手表，八点四十七分。楼上的晚宴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二楼，宴会厅里的气氛比楼下要微妙得多。
菜肴一道接一道地上来，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但桌上的人，心思显然都不在食物上。
哈德森切着一块烤鲷鱼，目光却落在祥子脸上。
“丰川大佐，在正式会谈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陆军方面，有哪些‘可交换的资源’？”
他用了“可交换”这个词，而不是“可以提供”或“可以分享”。
这个措辞很微妙，暗示着这是一场交易，而不是单方面的援助。
祥子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哈德森部长想了解哪方面的资源？”
“工程材料，地面能源保障系统。”
哈德森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得像在盯着一份复杂的图表，“我知道，帝国陆军在极地作战和岛屿防御方面积累了大量经验，尤其是在低温环境下的材料性能和能源供应方面。”
“这些，对于‘暗星计划’的某些模块，可能很有价值。”
祥子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但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哈德森部长消息很灵通。”
“确实，陆军在海参崴的长期军事行动，让我们积累了不少经验。”
“比如，零下四十度环境下的特种钢材性能，还有移动式能源站的模块化设计……”
“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暗星计划’本身。”
“听说这个项目涉及的是小型半可控核聚变？”
“如果陆军能在这方面提供支持，那么未来的潜艇——当然，我是指理论上——是不是也能搭载这种动力系统？”
她说得很轻巧，像在随口一问，但目光紧紧盯着哈德森的反应。
哈德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
“潜艇？丰川大佐对海军的技术感兴趣？”
“不，不。”
祥子笑着摆摆手，“我只是在想，如果这种技术成熟了，是不是也能应用于陆军的某些装备？”
“比如大型军事工厂，或者前沿基地的能源供应？”
“毕竟，战争打的是后勤，能源是后勤的核心。”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思路。”
哈德森摇摇头，“不过目前，‘暗星计划’还处于原型机阶段，首要任务是验证可行性。”
“至于未来的应用方向，那是后话。”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也没有完全否认，祥子心里有了几分底。
岛津雅美坐在一旁，手里的筷子几乎没动。
她听着两人的对话，脸上保持着微笑，但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哈德森在谈“暗星计划”，丰川祥子在套话，而她——
作为海军代表
——既不能泄露机密，又不能公然离场，只能坐在这里，看着这场危险的博弈。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
不远处，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正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端着托盘，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宴会厅。
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侍者，但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都恰到好处，既不过长引起注意，也不过短错过细节。
高宫阳向——
伪装成这家店的老板娘
——正在默默执行着她的任务。
她的目光在哈德森和丰川祥子之间来回移动，记录着他们交谈全过程。
尤其是哈德森的表情变化，祥子的试探方式，以及——
最重要的
——岛津雅美的反应。
岛津雅美表现得很克制，没有插话，没有泄露任何信息。
“好孩子。”
高宫阳向在心里默默赞了一句。
克莱因博士对桌上的美食显然很满意。
他大口吃着烤鱼，时不时发出赞叹的声音。
“这个鱼！太好吃了！比飞机餐强一百倍！”
维拉·诺娃博士坐在他旁边，依然盯着平板电脑，偶尔才吃一口。
艾伦·陈则饶有兴致地和旁边的“产业代表”聊着什么，聊的是东京最近的变化。
气氛表面上很和谐，但暗流涌动。
克莱因博士忽然放下筷子，大声说道：
“对了，说到‘暗星计划’，部长，你不是说想介绍一下那个燃料模块吗？现在说正好，边吃边聊。”
哈德森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也好，丰川大佐，既然你对‘暗星计划’感兴趣，那我就简单介绍一下燃料部分。”
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暗星’燃料单元的核心，是‘聚变靶丸’。”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大小，“每个燃料罐大约二十四公斤重，内部封装着数以万计的微型靶丸。”
“这些靶丸的核心是氘氚燃料——或者其他更先进的燃料组合，比如氘-氦三。”
祥子专注地听着，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兴趣。
“这些靶丸以固态或极高密度状态储存，安全，稳定。”
哈德森继续说，“在需要的时候，它们被精确送入反应室，通过高能激光或粒子束引爆，实现持续的聚变燃烧。”
“模块化罐装设计？”
祥子插话。
“对。”
哈德森点点头，“模块化罐装设计，使得燃料的运输、装载、更换和辐射防护变得标准且安全。”
“完全不同于传统裂变堆一次性装填数百吨燃料棒的复杂操作。”
“一个燃料罐，可以用很久。”
“用完了，直接换一个新的，就像换煤气罐一样简单。”
他说到最后，嘴角微微扬起，显然对这个比喻很得意。
克莱因博士在旁边补充：
“而且每个罐体都经过特殊设计，即使被子弹击中也不会爆炸，安全系数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