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其他人已经在分配休息区域。
伊戈尔靠门边,李海哲靠窗,索菲亚坐在单人沙发上,双腿并拢,姿态依然像在高级餐厅。
金泰源在用酒店的咖啡机煮咖啡,动作娴熟。
银翼重新戴上墨镜,看向窗外东京塔微弱的轮廓。
“明天上午,把该办的事办完。”
“尽量上午弄完就好。”
窗外的东京塔静静伫立,距离哈德森抵达东京,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彼得罗夫又回到了门廊内侧,仔细观察天花板角落的烟雾探测器、床头柜上的智能控制面板、电视柜下方的红外接收器,以及墙边造型圆润、通体乳白色的柱状设备——
管家机兵,处于待机状态,顶端的指示灯正缓缓呼吸着柔和的蓝光。
“别启动它。”
伊戈尔正伸手去碰控制面板,闻言立刻缩回手。
“能检测到窃听吗?”
“它能做到的事,哈夫克的后台都能做到。”
李海哲蹲在机兵旁边,仔细看着底部的铭牌,“联网、数据回传、语音记录……这是他们的标准配置。”
“我们不需要一个随时向服务器汇报‘套房住客八人、异常行为特征如下’的电子管家。”
“先做一次完整的信号扫描。”
彼得罗夫从背包里取出设备,贴着墙壁和踢脚线缓慢移动。
屏幕上跳动着一行行数据流,频谱图偶尔泛起轻微的波浪。
其他人各自散开,检查窗帘滑轨、床头灯底座、电话机听筒、浴室排风口。
十分钟后,设备显示,未发现主动式无线窃听信号,未发现隐蔽式针孔摄像头射频溢出,未发现异常网络接入点。
“至少房间本身是干净的。”
彼得罗夫收起设备,“但管家机兵是活的,它没有开,不代表它不能开。”
“如果酒店安保后台有远程唤醒权限——”
“那我们现在就暴露在监控列表里。”
银翼接过话头,“住客未启动客房服务设备,对酒店来说是正常行为。”
“但如果有人查房,会发现这间套房住了八个人,且没有任何行李。”
彼得罗夫点头:
“所以今晚不要搞出任何需要客房服务的动静。”
“窗帘保持拉合,垃圾统一收进我们自己带的袋子里,明早离开时全部带走。”
“还有,我之前说过的——dNA。头发、皮屑、汗渍。”
“这间房今晚会留下我们所有人的痕迹,但尽量减少。”
“伊戈尔,你的擦伤再处理一下,换块新敷料,血不要蹭到任何地方。”
“其他人,尽量不要裸露皮肤接触家具表面。”
“用完的纸巾、矿泉水瓶、食品包装,全部塞进李海哲的袋子里,明天带走处理。”
伊戈尔抬手摸了摸脸颊,细长的擦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他从战术箱里翻出急救包,对着玄关镜子换药。
“还有,从现在开始,任何时候,任何人离开这个房间,都要告诉我。”
“不管是下楼买烟,还是去大堂透口气。”
彼得罗夫把信号扫描设备收回背包,转身向浴室方向走去。
“李海哲,过来一下,帮我看看这个水压调节。”
李海哲放下手里的笔记本,起身跟过去。
浴室门在身后合拢,磨砂玻璃将外界的光线和人影切割成模糊的轮廓。
彼得罗夫拧开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迅速灌满这个不大的空间,然后毫无预兆地,一把将李海哲推到了墙上。
瓷砖冰凉,李海哲的后背撞得闷响。
他没有任何反抗,甚至没有抬手去挡,只是看着彼得罗夫。
“是你。”
“今晚,面包车换掉之前,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旅馆的准确位置。”
“你、我、伊戈尔。”
李海哲没有说话。
“伊戈尔跟我一年,他的底细我一清二楚。”
“你——你从朝鲜出来,才一个月。”
“你哥哥是我救的,你脱北的机会是我给的,但这些不等于你永远不会出卖我。”
“我就有一个叛国的兄弟,叫彼得连科,他和我在巴赫穆特出生入死,和我在救你哥哥的行动中立下了汗马功劳,险些丧命。”
“我们在战场上能把后背交给对方,是比亲生兄弟还要紧密的生死之交。”
“但这并不影响他为了追求更好的物质生活,选择了倒卖情报,背叛了国家。”
彼得罗夫的右手死死压住李海哲的左肩,盯着李海哲的眼睛,像在审问一个正在审讯室灯光下无处遁形的对象。
“今晚丰川祥子的人,精确到房间号,精确到时间窗口,甚至连我们撤离路线可能走的几条巷子,都提前布控了巡逻车。”
“这不是大海捞针的运气,这是有人递了坐标。”
水声继续哗哗流淌,镜面上腾起一层薄雾。
李海哲沉默了几秒,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没有挣扎。
“彼得罗夫局长。”
“您救过我哥哥,十四年前,东线,那次刺杀任务之后,他被追授‘共和国英雄’,被写进教科书里供人瞻仰,所有人都说他是为国牺牲、死得其所。”
“只有我知道他不想死。”
彼得罗夫的手微微松了一点。
“他给我写过信。”
“从训练营,从海外任务点,从被严密监视的‘休养’疗养院。”
李海哲继续说,“信里从不提任务内容,只写一些琐事。”
“有一次他说,如果将来有机会,想带我去海参崴看海,去莫斯科红场看看,去欧洲某个小城市住一阵子,开一家很小的咖啡馆。”
“后来他被调回莫斯科,信就断了。”
“再后来,我得到通知,‘共和国英雄李海镇少佐,因积劳成疾,精神抑郁,医治无效,逝世’。”
“但我知道他是自杀的,我想您也亲眼目睹了吧。”
浴室里的水汽越来越浓,镜子已经彻底模糊了。
“您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李海哲说,“我从小被按照他的模子培养,进侦察总局,学杀人技巧,学渗透方法,学怎么在敌人的国家里活下来。”
“他们告诉我,你要像你哥哥一样忠诚,一样勇敢,一样……随时准备为领袖献出生命。”
他看着彼得罗夫。
“我不想要那种忠诚,我不想在二十年后,被放在教科书里,成为别人教育下一代的素材。”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
“您给我这个机会离开,甚至愿意让我继续完成任务,不是为了让我转头卖给哈夫克。”
“是为了让我有机会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
“请放心,我不会出卖您,不是因为欠您一条命,是因为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唯一一次。”
彼得罗夫的手从他肩上滑落。
他没有道歉,也没有说“我相信你”。
他只是退后一步,靠在洗手台边缘,低头看着不断涌入排水口的水流,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哥哥他……”
彼得罗夫开口,还在回忆着当年的往事,“我对不起他,没有他留下断后的话,我肯定就死在基辅了。”
李海哲愣住,浴室里只剩下水声。
“我答应过他。”
彼得罗夫关掉水龙头,世界突然安静下来,“所以你不欠我什么。是你哥替你许的,我欠他的。”
他拉开门,湿热的空气涌向凉爽的客房。
“出来吃饭吧。”
午餐是从酒店附近一家中华料理店订的外卖,金泰源用店里的电话下单,现金支付,没留房间号,直接在酒店后门取的。
六菜一汤,装在普通的白色餐盒里,挤在套房的玻璃茶几上。
伊戈尔吃得很快,不时偷看李海哲,但什么也没问。
李海哲比平时沉默,筷子在一盒麻婆豆腐里拨了很久,没吃几口。
彼得罗夫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餐盒放在膝盖上,吃相和平时一样。
银翼吃得很少,索菲亚也是,她用餐的姿势依然很斯文,筷子握得很高,夹菜的动作幅度极小。
钻石项链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和她身上的昂贵套装一起,与这间挤了八个人、茶几上堆满一次性餐盒的套房显得格格不入。
伊戈尔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索菲亚抬眼与他对视,没有回避,也没有表情,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伊戈尔把视线挪开。
金泰源是唯一一个吃出评价的人,夹起一块糖醋里脊,咀嚼片刻,摇摇头:
“欠火候,醋放得晚,香味没进去。”
“先生,朝鲜中餐馆的水平怎么样?”
伊戈尔没话找话。
“平壤有几家国营的,厨师是从澳门请的师父带出来的徒弟。”
金泰源放下筷子,“味道很正宗,就是排队太长。”
这个不着边际的闲聊没能持续下去,彼得罗夫放在沙发扶手上的终端震动了。
他放下餐盒,屏幕亮起一行经过自动脱密的信息。
发信人字段是空白的,但通信协议的特征码——
“慈湖。”
房间里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
彼得罗夫打开信息,只有一行字:
“有新情报,刚拿到。需要吗?”
银翼从窗边走过来,墨镜后的视线落在屏幕上。
“上次她说‘免费赠送’,告诉我们撤。”
他说,“这次开口先问‘需要吗’。”
“主动权在她手里。”
彼得罗夫说,“不能让她养成这个习惯,不然总是得寸进尺,让我们很被动。”
他快速输入回复:
“先说内容,再定价。”
发送,然后是等待,十五秒,三十秒,一分钟。
屏幕再次亮起。
“哈德森行程变更,原定明早抵日,现改为今日下午,羽田降落窗口:16:30-17:00。”
“后续安排未定,此情报折价五成,旧币结算,先货后款。”
银翼看完,低声说:
“今天下午,他提前了将近十个小时。”
“为什么提前?”
伊戈尔脱口而出,“昨晚我们被围剿,今天他就改行程——会不会有关系?”
“不一定。”
李海哲终于开口,“也可能是海军省那边谈不拢,需要更高层施压。”
“也可能是他本人有其他安排,想打时间差。”
“也可能两者都有。”
彼得罗夫盯着屏幕,“但这个情报本身,证实了另一件事。”
他抬起头。
“‘慈湖’能接触到哈德森行程的实时变更信息,这不是海军省常规情报分析人员能做到的。”
“她要么在负责接待哈德森代表团的筹备组里,要么能直接看到相关通讯。”
银翼点头:
“发回价,压到三成,告诉她,旧币没问题,但需要先付一半货,尾款到货后结清。”
“另外,让她加送一条——今晚哈德森落脚地或主要活动安排。”
彼得罗夫没有反驳,开始输入,又是一轮沉默的等待。
这次更快,大约四十秒。
“三成接受,今晚安排未定,已知可能性包括:海军省迎宾馆、东京大仓、六本木新城私人寓所。”
“落地后一小时内再更新,加送情报需额外付费。”
“目前监控相对严密,为保证安全通讯,请及时回复,谢谢。”
“她是真会做生意。”金泰源轻声说。
彼得罗夫没有继续讨价还价,输入:
“成交,首付情报款今晚转,等你更新,注意安全,检查周边环境。”
茶几上的餐盒已经半凉,没有人还有胃口。
“如果她提供今晚的准确落脚点,”银翼说,“我们就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哈德森,不是直接接触,是观察。”
“观察能拿到什么?”
伊戈尔问,“看他的脸,记他穿什么衣服?”
银翼没有回答,索菲亚轻声说:
“行为模式,安保配置层级,随行人员构成,与接待人员的互动亲疏。”
“这些都能还原出哈德森此行的真实优先级,以及海军省对他的依赖程度。”
“还有,今天要是能够直接有会谈的话,我们就利用今天的会谈拿到更多的情报。”
彼得罗夫正准备开口,门开了。
金泰源拿着一个空咖啡杯和一小袋什么东西走进来,是他下楼买烟。
他关上门,没有立刻往里走,站在玄关处:
“楼下不对劲。”
所有人都转向他。
“大堂多了四张新面孔。”
金泰源语速平稳,“两个穿便装,站在报刊架旁边,没买任何东西,也没等人,偶尔扫一眼电梯方向。”
“另外两个在礼宾台附近,跟前台说过话,不是办理入住的客人。”
“还有,正门口停了辆黑色商务车,引擎没熄,车窗全贴膜,看不到里面。”
“我出去的时候还没有,回来时已经停那了。”
彼得罗夫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窗帘缝隙看楼下。
正门确实停着一辆深色商务车,不显眼,但位置不是临时上下客区,是禁止停车的。
“不是冲我们来的。”
银翼说,“如果是丰川祥子昨晚那批人,不会在楼下布控四个小时才行动。”
“那是什么?”
伊戈尔已经下意识把手放在腰间。
“海军宪兵。”
李海哲突然说,所有人都看向他。
“朝鲜侦察总局做过相关培训。”
李海哲快速说,“海军有自己的宪兵部队,主要负责涉军设施和高级军官安保。”
“他们的便衣习惯——你看楼下那两个人,站姿,左脚稍微外撇,是宪兵队列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
金泰源点头:
“没错,就是海军宪兵,那就不是冲着昨晚旅馆的事。”
“哈德森要来了,海军在给代表团准备安保,其他没被我们发现的,应该是警视厅厅安排的安保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