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出很远,完全看不见海保队员的身影,也没有听到对讲机呼叫的声音,大家才真正松了口气。
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冷风一吹,刺骨地凉。
“刚才……太险了。”
伊戈尔心有余悸。
“正常流程。”
李海哲平静地说,“渗透上岸时,十次里有三四次会遇到各种盘查。”
“关键是反应要自然,证件要过硬,理由要普通。”
“你们刚才……还行。”
他们按照预先记熟的路线,很快找到了通往附近小镇的公路。
天光渐亮,雾气稍散,路上开始有零星的车辆驶过。
在镇上,他们找到一家早早开门的连锁便利店,买了热咖啡和饭团,坐在窗边慢慢吃,让身体回暖,也观察周围环境。
然后,他们用准备好的、不记名的预付卡电话,叫了两辆出租车,前往最近的火车站。
火车上,他们分散坐在不同的车厢。
彼得罗夫看着窗外迅覆盖着大雪的北海道田野和丘陵,心中石头暂时落了地。
成功登陆,接下来是札幌,然后是东京,藏着“海蝙蝠”秘密的地方。
在札幌市区一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住下后,他们简单冲洗了一下,换了干净衣服。
晚上,在彼得罗夫的房间里,几个人围在一起,再次核对下一步计划。
“明天上午,新千岁机场,飞羽田。”
彼得罗夫指着打印出来的航班信息,“我们分三批走,用不同的身份和航空公司。”
“伊戈尔,你和他们几个第一批。”
“李海哲,你跟我第二批。”
“其他人第三批,我们在东京的落脚点集合。”
所有人都点头表示明白。
“都早点休息。”
彼得罗夫说,“到了东京,才是真正开始。”
众人散去后,彼得罗夫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札幌夜景中闪烁的灯光。
儿子伊利亚打架的事,久明宴会上的交易,镜城郡训练营里麻木的“老师”,鄂霍次克海上的惊险追逐,稚内海滩突如其来的手电光……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拿出电子终端,开机,找到加密链路,发送信息:
“第一阶段顺利。”
然后关机,取出电池。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他们将飞往东京,飞向藏着深海秘密的核心地带。
而他们,必须找到能改变力量平衡的钥匙,或者,死在那里。
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透,札幌的街道上还笼罩着寒意,便利店的热食柜台刚刚摆出第一批冒着热气的便当。
彼得罗夫和李海哲站在新千岁机场国内出发大厅的电子显示屏下,周围是行色匆匆的旅客,拖着行李箱的滑轮声、广播里柔和女声、还有早起旅行团略显嘈杂的交谈声混在一起。
伊戈尔和另一名队员搭乘更早的一班飞机已经起飞,此刻应该正在飞往东京的途中。
其他的队员则预订了下午的航班。
“日航472,前往东京羽田,JAL值机柜台在b区。”
李海哲低声念着屏幕上的信息,手里拿着在便利店买的预付费SIm卡,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导航。
他换上了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平光眼镜,看起来像个标准的商务人士。
彼得罗夫也做了些修饰,胡子刮得更干净,穿着质地不错的休闲外套和卡其裤,背着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皮质旅行包。
“走吧,去值机。”
安检队伍不长。
战争似乎并没有让航空安检变得特别严苛,至少表面看起来如此。
彼得罗夫把背包放进托盘,走过金属探测门,仪器安静地亮着绿灯。
值班的机兵礼貌地点点头,整个过程顺利得让人有些意外。
登上飞机,是一架双通道的宽体客机,机舱宽敞,座椅舒适。
乘客坐得不算满,彼得罗夫的座位靠窗,李海哲在他旁边。
引擎启动,滑行,加速,起飞时的推背感传来。
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下面札幌的城市轮廓迅速变小,然后被厚厚的云层取代。
“确实……飞机比以前坐过的大不少。”
李海哲看着宽敞的客舱,低声说了一句。
他坐姿有些僵硬,似乎不太习惯这种环境。
“嗯。”
彼得罗夫应了一声,盯着前面座椅后背的小屏幕上,正在播放安全须知,画面里的飞机型号看起来比这架还要新,“战争刺激了科技,很多东西都加速了。”
“武器,还有这些,要是只有这些该多好。”
飞行很平稳,空乘开始发放饮料和简单的早餐。
彼得罗夫要了咖啡,李海哲只要了水。
两人都没有什么交谈的欲望,各自想着心事。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下方东京湾和密集的城市建筑群逐渐清晰。
当飞机最终降落在羽田机场跑道上时,彼得罗夫有一种微妙的不真实感。
他们真的到了,到了敌人的核心地带。
出了舱门,走在连接廊桥里,就能感受到羽田机场的巨大和繁忙。
人流如织,他们跟着人群走向入境大厅。
外国人审查处排着队,大部分是电子通道,刷护照和面部识别。
彼得罗夫和李海哲走的是人工柜台,递上他们的“美利坚太平洋联邦”护照。
检查者是个中年男人,接过护照,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了看他们的脸,例行公事地问了句:
“目的?”
“商务考察,顺便旅游。”
彼得罗夫脸上带着适当的微笑。
对方点点头,在护照上盖了章,递还回来:
“欢迎,祝您旅途愉快。”
取行李,出关,一切顺利得令人不安。
机场大厅里,巨大的电子广告牌播放着新产品的广告,穿着制服的地勤人员驾驶着小车穿梭,一切秩序井然,几乎看不出这是一个处于全球大战中的国家核心都市的机场。
只有偶尔在角落里看到的、造型比普通安保机兵更精悍、配备了轻型装甲和传感阵列的警戒机兵,提醒着人们这里并非普通的和平都市。
他们没有在机场过多停留,按照事先规划,彼得罗夫和李海哲乘坐机场快线进入市区,然后在品川站换乘山手线,最后在八王子站下车。
这一路上,彼得罗夫一直在观察。
车窗外的东京都市圈,高楼林立,街道整洁,车辆行人川流不息,看似与和平时期无异。
但看得仔细些,会发现一些不同。
许多高层建筑的楼顶或侧面,增设了明显是防御性的装置——
小型雷达天线、疑似激光发射器的基座、还有伪装成装饰的自动武器平台。
街道上,巡逻的警察和穿着类似制服但装备更精良的“特别治安队”数量不少,他们身边往往跟着机兵。
最引人注目的,是遍布在城市各处的塔状建筑,尤其是千叶县方向更多,比曾经的东京塔要粗壮得多,顶端结构复杂,不时有微弱的蓝色弧光一闪而过。
“泡防御系统的主供能塔……”
李海哲也看着窗外,低声说,“侦察总局做过分析。”
“主塔负责产生和维持覆盖整个区域的大型能量护盾,就是所谓的‘泡’。”
“次一级的供能塔分布在周边,根据建筑密度和重要程度调整防御强度。”
“据说能有效抵御中短程导弹和一定当量的空中轰炸。”
“哈夫克把这里当成他们在亚洲最重要的巢穴,防护自然要做到极致。”
他们在八王子市的一处高档公寓区下了车,这里建筑密度适中,绿化很好。
按照计划,伊戈尔他们应该已经先到了一步,租下了其中两套公寓。
其他队员晚上会到,租下另一套。
他们彼此不会公开联络,只通过加密频道和事先约定的安全屋传递信息。
找到对应的公寓楼,用电子钥匙卡打开门禁,乘坐电梯上楼。
伊戈尔开的门,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还算集中。
“局长,李……顾问。”
伊戈尔让开身,“房间检查过了,没有发现窃听或监视设备。常规的智能家居系统已经按照指示做了物理隔离。”
公寓装修现代,设施齐全,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公园和更远的城市轮廓。
彼得罗夫放下背包,开始亲自检查,仔细查看了电源插座、烟雾报警器、空调出风口、甚至踢脚线和灯具。
李海哲也加入进来,连抽水马桶的水箱和浴室镜子背后都看了。
确认安全后,几人聚在客厅。
“武器呢?”
彼得罗夫问。
伊戈尔指了指卧室的衣柜:
“我和其他队友分开携带的组件,走的是不需要安检的长途巴士货运夹层。”
“已经取回来,组装好了,做了消磁和密封处理,藏在预设的暗格里。”
“东京都内对枪支管控极严,哈夫克的治安部队和机器人巡检很密集。”
“知道就好,谨慎点。”
彼得罗夫点头,“接下来几天,我们的活动要规律。”
“早上出门,像普通的外国游客或旅居者。”
“去便利店买早餐,去咖啡馆坐坐,去超市采购,去景点游玩。”
“不要长时间待在房间里,避免引起邻居或物业的注意。”
“通讯仅限于紧急情况和定时汇报,使用一次性号码和加密信息。”
“具体碰面时间和地点,等‘慈湖’的进一步消息。”
李海哲问:
“你说的‘慈湖’,我怎么没听过?他到底是谁?”
这也是彼得罗夫心里的疑问。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亮起的城市灯火。
“‘慈湖’……是久明大将直接掌握的一条线。”
“我也是到了东京,才被告知更多细节。”
他转过身,面对伊戈尔和李海哲,“这是一个暗网上的幽灵。”
“用的平台很隐蔽,通讯频率极低,每次活动时间很短,而且采取的反追踪措施专业程度很高。”
“在主动联系我们之前,他的主要活动记录是……浏览一个地下黑市的医疗药物交易网站。”
“医疗药物?”伊戈尔不解。
“对,总局第16中心(军事编号部队)提供的网络攻击与监测报告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个。”
“他连续几年,一直在购买一种药物。”
“bIIb093,一种治疗‘进行性核上性麻痹’的实验性抗体药物。”
彼得罗夫说出这个拗口的病名时,自己也皱了皱眉,“我查过,这是一种罕见的、目前无法治愈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
“药物非常昂贵,一个疗程就要花费一个上班族一年的工资。”
“他还买了不止一个疗程。”
李海哲若有所思:
“病人?或者,是为某个重要人物购买?”
“不清楚。”
彼得罗夫摇头,“去年开始,这个账号突然通过极其迂回的方式,主动接触了我们FSb在远东的一个外围情报交易节点。”
“试探了几次后,他开始提供关于‘海蝙蝠’项目的信息碎片。”
“一开始是些模糊的技术术语和项目代号,后来逐渐具体。”
“为了获取这些信息,总局前前后后,支付了相当于……十五公斤高纯度黄金的虚拟货币。”
伊戈尔倒吸一口凉气。
十五公斤黄金绝对是一笔巨款,只为了一些情报碎片。
“久明大将和总局的专家评估过,”彼得罗夫继续说,“‘慈湖’提供的情报,虽然零碎,但经过交叉验证,与我们其他渠道获得的、以及技术分析推断的结论高度吻合。”
“特别是关于聚变堆小型化和磁流体推进的部分,指向性非常明确。”
“所以,这条线被列为最高优先级。”
“那他为什么要卖情报?为了钱治病?”
伊戈尔问。
“可能,但也不全是。”
彼得罗夫说,“能接触到‘海蝙蝠’项目核心信息的人,未必缺买药钱。”
“可能是有其他诉求,或者……内部出现了我们不知道的裂痕。”
“总之,‘慈湖’是目前我们唯一能摸到‘海蝙蝠’心脏的钥匙。”
李海哲插话:
“前几天,莫斯科又付了一笔定金,对吧?他给了新情报?”
“对,就在我们出发来东京前几天,‘慈湖’有了一次短暂活动。”
“他收下了定金,然后给出了一个新信息:近期,一位‘备受瞩目但不明身份的哈夫克最高层人物’,将乘坐专机秘密访问东京。”
“访问行程高度保密,而且……计划是‘专门只与海军省接洽’,不与其他部门进行正式官方会晤。”
伊戈尔和李海哲都听出了不寻常。
哈夫克的高层访问,通常都是正式外交活动,涉及多部门,单独与海军省对接的秘密访问,极其罕见。
“他特别指出,这件事‘令人起疑’。”
彼得罗夫看着电子终端上的字句,“信息的后半部分被加密锁定了。”
“需要支付第二笔款项,金额更高,才能解锁后续内容,包括访问的具体时间、航线、以及该人物的身份推测。”
“他在吊着我们。”
李海哲冷冷地说。
“是交易。”
彼得罗夫关掉屏幕,“情报市场的一贯做法,先给点甜头,证明价值,然后抬价。”
“总局正在筹措下一笔虚拟货币,但这需要时间,而且数额巨大,流程复杂。”
“我们在这里,除了等待‘慈湖’,也要自己动起来。”
“如果哈夫克高层真的秘密来访,而且只去海军省,一定和‘海蝙蝠’或者其他绝密海军项目有关,这是我们靠近目标的机会。”
房间里安静下来,三个人各自想着心事。
伊戈尔脸上有对任务的紧张和对未知的忐忑。
李海哲则目光深沉,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彼得罗夫则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慈湖”是时断时续的钓线,既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致命的诱饵。
“先休息吧。”
彼得罗夫打破沉默,“明天开始,适应环境,收集一切关于海军省、相关研究所、以及近期东京异常安保动向的公开信息。”
“伊戈尔,你和其他人负责西边几个区。”
“顾问,你和我去港区和千代田区附近看看。”
夜色完全笼罩了东京。
八王子市的公寓灯光次第亮起,又渐渐熄灭,全城在泡防御系统的微光下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