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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清津秘训
    彼得罗夫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被冰雪覆盖的荒野。

    阿纳斯塔西娅最后紧紧拥抱的触感似乎还留在肩头,斯维特兰娜红着眼圈却强装镇定的样子,还有伊利亚低着头、被他训斥后依然倔强抿着嘴的模样,都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

    告别总是匆忙而压抑,尤其是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坐在他对面的伊戈尔坐姿依然板正,眼睛不时瞟向窗外,又迅速收回,看向彼得罗夫,似乎在等待指示。

    彼得罗夫只是沉默。

    其他精心挑选的队员分散坐在车厢不同位置,有的在检查随身的电子设备,有的闭目养神。

    旅途漫长,跨越西伯利亚,目标并非直接远东,而是要先绕道朝鲜。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也是久明大将协调的结果——

    利用朝鲜侦察总局独特且残酷的训练资源,进行最后的“沉浸式”打磨。

    车队驶入朝鲜咸镜北道镜城郡,一处山谷深处。

    这里的地形隐蔽得令人不安,四周是陡峭的山岭,唯一的入口被带刺铁丝网和明显通电警示标志的混凝土围墙封锁。

    铁门缓缓滑开,将一行人吞入其中,门内是与世隔绝的训练场。

    几栋水泥建筑散落在空旷的场地上,远处能看到模拟城镇的简易街道、室内射击场、攀爬塔楼,甚至还有小型码头和水池。

    一切都很旧,很实用。

    前来迎接他们的是朝鲜侦察总局的李海哲大尉,身材精瘦,皮肤黝黑,三十岁上下,敬礼动作标准,不带多余情绪:

    “彼得罗夫将军,欢迎。我是李海哲大尉,负责贵方在此期间的适应性训练协调。请随我来。”

    最初的几天,训练内容对彼得罗夫和他的手下来说,几乎算是“复习”。

    高精度射击、爆破设置与拆除、近距离格斗、野外求生与反追踪、密码通讯与电子设备操作……

    这些是FSb和阿尔法成员的看家本领,李海哲安排的朝鲜教官虽然手段严苛,要求近乎变态的完美,但并未超出他们的能力范围。

    伊戈尔在这些项目上明显吃力,常常累得几乎虚脱,但他咬牙硬撑的模样,彼得罗夫看在眼里。

    真正的挑战,或者说,训练核心,从第四天开始。

    “身份构建与文化沉浸。”

    李海哲将他们带到一个特殊的区域,这里有提前准备的模拟生活空间。

    里面的一切,从墙上的壁纸、桌上的小摆件、厨房里的炊具样式,到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气味,都刻意模仿着日本普通家庭或小型商铺的环境。

    “你们的掩护身份,需要细节。”

    李海哲站在一间模拟“大阪小型机械维修铺”的房间里,指着柜台后挂着的日历、墙上贴的本地棒球队海报、角落里摆着的自动贩卖机模型,“社会关系、消费习惯、甚至对本地八卦新闻的了解程度,都必须无懈可击。”

    教授这些的“老师”,很快出现了。

    他们是几个看起来普通,但眼神里全是压抑和惊恐的男女,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

    李海哲的介绍直白得近乎冷酷:

    “这几位,是我们侦察总局下属单位,从本州岛各地请来的……教官。”

    “他们将协助你们,进行身份构建和特定环境细节熟悉。”

    “请来的?”

    队里一个老阿尔法队员低声咕哝了一句,他眼光毒,看得出这几个“教官”状态不对。

    李海哲瞥了他一眼,没回应,但嘴角绷得更紧了。

    课间休息时,彼得罗夫和伊戈尔被分派跟一位姓佐藤的男“教官”交流,学习北海道乃至札幌地区的相关情况。

    佐藤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手指粗糙,以前似乎是个渔民。

    他教得很认真,甚至有些过于认真,仿佛害怕教不好会有什么后果。

    在一次纠正伊戈尔某个错误的间隙,佐藤对他悄悄耳语:

    “我是四年前,在北海道留萌的海边,修船时被拖走的。”

    伊戈尔惊愕地看向彼得罗夫。

    彼得罗夫面无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佐藤继续。

    晚餐时,队员们在简陋的食堂里低声交流着各自的见闻。

    另一个小组的“教官”是个年轻的东京女孩,去年才被“带来”。

    “便利店……很多都由机器人值守了。”

    她小声对负责和她练习东京年轻女性用语的女队员说,“因为打仗,人都被征召了……送快递、清扫街道的,也很多是机器……但我不知道前线具体怎样,新闻里总是胜利的消息。”

    女队员沉默片刻,轻声问:

    “你有家人吗?他们……”

    女孩猛地摇头,眼神黯淡下去:

    “不知道,可能以为我死了。”

    李海哲似乎并不避讳谈论这些“教官”的来源,在全体训话时,甚至主动提及:

    “外界可能对我们有误解,认为我们喜欢绑架人,是出于某种恶意。”

    “其实,原因很现实。”

    “我们国家长期与外界交流有限,普通公民对外部世界的认知,尤其是细节,是匮乏的。”

    “要训练出能够在目标国家长期潜伏、不被识破的侦察员,我们必须依靠来自目标国家的人,教授最真实的生活细节、社会规则。”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仅是现在,战争爆发前,我们的特工就在世界各地执行类似任务。”

    “旭日帝国,是我们重点‘取材’对象。”

    “战争爆发后,为了支援GtI盟友,同时干扰敌国民间秩序,这类行动的规模和频率都增加了。”

    “四年时间,大约有四百名敌对国家的公民,通过不同方式来到这里,成为我们的‘拉致者’(绑架受害者)。”

    “比如,负责教授你们社交礼仪的女士,是2036年秋天,在神奈川县的海滩上被带走的。”

    训练在诡异而高压的氛围中进行。

    彼得罗夫强迫自己和队员投入,记忆细节,包括特定品牌啤酒的口感,不同地区电车线路的换乘习惯,甚至年轻人之间流行的网络用语和手势。

    伊戈尔学得很吃力,文化隔阂对他来说是一道巨大的坎,他常常在深夜还在小声背诵复杂的敬语体系。

    适应性训练还包括模拟北海道冬季严寒环境下的潜伏、在模拟东京密集城区的摆脱跟踪、以及在预设的“安全屋”被“搜查”时的应急反应。

    朝鲜教官在这些方面经验丰富,手段老辣,几次演练让彼得罗夫都感到压力。

    时间在紧张和异样中流逝。

    终于,离别的日子到了。

    基本训练科目结束,最后的任务简报和装备检查也已完毕。

    第二天他们就要离开,前往堪察加半岛的最终出发地。

    计划做了调整,从楚科奇出发风险太高,鄂霍次克海靠近堪察加的水域情况更复杂,但也提供了更多隐蔽和迂回的可能。。

    告别仪式简单到近乎敷衍。

    李海哲大尉代表朝方做了程式化的祝愿。

    但就在彼得罗夫小组收拾好行装,准备登上卡车前,李海哲趁着夜色和交接的短暂混乱,靠近了彼得罗夫。

    “将军,请给我两分钟。单独。”

    彼得罗夫看了他一眼,李海哲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同以往。

    他微微点头,示意伊戈尔和其他队员稍等,跟着李海哲走到停车场边缘一堆废弃轮胎的阴影后。

    “我想跟你们走。”

    李海哲开门见山,没有丝毫迂回,“不是以朝军协调官的身份,是离开这里,永远。”

    “为什么?”

    李海哲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我的哥哥……是李海镇少佐。”

    这个名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彼得罗夫的心上。

    李海镇……

    许多年前,和他一起潜入基辅,在最后关头为了掩护他撤离而主动选择留下被俘,受尽折磨,最终选择服毒自尽的朝鲜特工。

    为了解救他,几乎改变了彼得罗夫的一生。

    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一个技艺高超且绝对可靠的搭档。

    他牺牲后,被朝鲜追授为“共和国英雄”。

    “李海镇……是你哥哥?”

    彼得罗夫需要确认。

    记忆中的李海镇相貌与眼前这个年轻人有几分隐约的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是。他是我唯一的亲人。父母早亡。”

    “你的哥哥原来是哪个军团的?”

    “第11军团,后来调到了侦察总局的北派空运部队。”

    “父亲是怎么去世的?”

    “在打渔的时候被海豹突击队杀害的。”

    “好,我相信你,你继续说吧。”

    “他成为‘英雄’后,我就成了‘英雄的弟弟’。”

    “从小,我的道路就被设定好了。”

    “进入最好的学校,接受最严格的训练,最终进入侦察总局——不是因为我喜欢或者擅长,而是因为这是我的‘责任’,是继承我哥哥的‘荣耀’。”

    “他们说,等我服役到一定年限,或者战争结束,我可能会被安排转业。”

    “但转业去哪里?去集体农庄,还是去某个偏远矿场?这就是‘英雄家属’的未来。”

    “我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全部来自那些被绑来的人,来自那些我们窃取来的破碎信息。”

    “我知道那可能不全是美好,但那至少是……有选择的可能。”

    “我想试试,哪怕失败了,至少我试过。”

    “但在这里,我连试的机会都没有。”

    他看着彼得罗夫,眼神灼热:

    “带我走。我可以提供帮助。”

    “我对这一带的边境巡逻规律、海上偷渡路线、甚至远东地区一些朝方秘密联络点都很熟悉。”

    “而且,我不会成为累赘,我的训练成绩一向是顶尖的。”

    彼得罗夫沉默了。

    理智告诉他,这太冒险,可能破坏整个“海蝙蝠”行动计划,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但情感上,眼前这个年轻人,被困在兄长的光环和国家的铁笼里,眼神中的渴望是如此真实。

    “通行证,身份,怎么解决?”

    彼得罗夫几乎是变相同意了。

    “我有办法搞到一次性的通行证,能让我送你们到清津火车站,并跟上去。”

    “上了车,我就不会再回来。”

    李海哲显然已经思考过细节,“至于之后……至少能有争取新身份的机会。”

    彼得罗夫看着他,足足看了十几秒。

    最后,他点了点头:

    “上车,路上再说。”

    李海哲眼中瞬间爆发出光亮,用力点了下头,迅速消失在阴影里。

    第二天清晨,车队出发前,李海哲果然拿着几分加盖了印章的通行文件出现了,理由是要“全程督导友军”。

    朝方的护送人员没有起疑。

    车队没有直接去火车站,而是绕了一点路,来到了清津市郊外的军人陵园。

    李海哲带着彼得罗夫,来到一个不起眼的墓碑前。

    墓碑上刻着李海镇,生卒年,以及“共和国英雄”的字样。

    周围很安静,只有寒风吹过松枝的声音。

    李海哲默默立正,敬了一个长久的军礼。

    彼得罗夫也摘下帽子,静静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心里默念:

    你的弟弟,我会尽力带他走一条不同的路。

    风卷起李海哲的大衣下摆,他忽然低声说:

    “我哥哥最后离家去莫斯科之前跟我说……‘别变成我这样。’”

    彼得罗夫的手微微颤抖,想起李海镇扭曲的笑容,仿佛在嘲笑自己的命运。

    几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军用火车站,准备离开,文件齐全,手续完备。

    李海哲大尉作为朝方指派的“联络与适应性训练顾问”,随同GtI行动小组前往俄罗斯进行“后续协同演练”。

    送行的朝鲜军官没有任何怀疑,甚至还和李海哲握了手,叮嘱他“完成任务,展现军人风貌”。

    他们登上了一列开往远东的军用高速列车,车厢封闭,乘客很少。

    彼得罗夫、伊戈尔、李海哲和几名核心队员在一个包厢。

    列车穿过边境长长的隧道时,车厢内一片黑暗,只有指示灯的微光。

    当光明重新涌入,窗外已经是俄罗斯远东森林和山脉,覆盖着积雪。

    李海哲一直紧贴着车窗,脸几乎要贴在冰冷的玻璃上,贪婪地看着外面陌生、广阔的景象。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包厢里的所有人说:

    “要畏惧的,是无意义的人生。不是死亡。”

    彼得罗夫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伊戈尔和其他队员也保持着沉默。

    只有列车隆隆作响,载着他们驶向堪察加,驶向冰冷的鄂霍次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