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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没有硝烟
    “我的部下们……我们所有人,从去年跨年到今天,在这一个多月里,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如果条件允许,能否……让我们聚在一起,算是……迟到的跨年饭?”

    军官愣了一秒,随即大笑出声。

    “当然!这是应该的!”

    他转身就朝身后吼,“立刻去安排!通知后勤——我要最好的储备餐,听见没?”

    不到二十分钟,村庄废墟边缘的空地上,几张野战折叠桌被迅速拼好,上面铺着临时找来的防水布。

    直升机旋翼刚停,后勤军官们就从机舱里往下搬东西——

    一箱箱印着“军需特供”字样的保温箱。

    当特战干员们被引导着围坐到桌边时,看着陆续端上来的食物,很多人下意识地吞咽着唾沫。

    首先上来的是一盘盘泛着大理石般美丽油花的盐渍伊比利亚火腿,旁边配着小块烤得微焦的乡村面包。

    接着是金黄酥脆的油炸曼切格奶酪球,咬开外皮,滚烫浓郁的奶酪缓缓流出,蘸着香气扑鼻的蒜味杏仁酱,光是闻着就让人喉咙发紧。

    然后是热气腾腾的海鲜浓汤,汤面浮着橙红的油花,底下挤满了大块的龙虾肉、雪白的蟹肉和饱满的蛤蜊,鲜香四溢。

    主菜更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一口巨大的行军锅被抬上来,里面是金黄色的瓦伦西亚海鲜烩饭。

    米饭被藏红花染成温暖的琥珀色,混合着整只虾、青口贝、嫩鸡肉块和彩椒,锅底还有一层焦香酥脆的锅巴。

    厨师用长勺一搅,热气裹挟着香气直冲天灵盖。

    更夸张的是,一整只烤乳猪被两名后勤兵抬了上来。

    猪皮烤得油光发亮,肚子里塞满了红香肠和迷迭香。

    厨师当场执刀,划过猪皮,油脂瞬间渗出,肉香扑鼻。

    好几个特战干员不自觉地喉结滚动,有人甚至闭上了眼,像是在克制什么。

    最后,后勤军官笑着搬来几箱标注着“dJ mix”的薄荷味卷烟,打开放在桌中央。

    “知道你们憋坏了,但酒真的不行,纪律所在——这个凑合一下。”

    一时间,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动手。

    眼前摆着热汤、烤肉、奶酪、火腿……简直不敢信。

    威龙看了眼众人,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一片火腿,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咸鲜醇厚的滋味在口腔里化开,混合着坚果香和油脂的丰润感。

    他举起手里的水壶:

    “以水代酒,敬我们自己,敬所有坚守到今天的兄弟,敬……那些没能吃到这顿饭的战友。”

    所有人都肃然起来,默默举起了手中的水壶、饭盒或水杯。

    “敬我们自己。”

    黑狐低声重复,仰头喝了一口热水,喉结剧烈起伏。

    “敬兄弟们。”

    牧羊人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喃喃道,“愿主收留他们的灵魂,也保佑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别忘了他们。”

    “敬他们。”

    骇爪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黑狐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简单的仪式后,刀叉和饭勺的碰撞声响起,随着第一口热汤下肚,第一块香脆的乳猪皮在齿间碎裂,压抑了一个多月的饥渴彻底释放。

    大家开始埋头猛吃,顾不上说话,只有满足的叹息、碗筷的叮当,和偶尔因为吃得太急而发出的呛咳。

    比特顾不上腿疼,伸长胳膊去够那锅烩饭,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被旁边的磐石一把扶住。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磐石自己却盯着烤乳猪,眼睛发亮。

    牧羊人一边往嘴里塞火腿,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

    威龙和红缨坐在一起,互相夹着菜。

    红缨小心地吹凉一勺浓汤,递到威龙嘴边。

    威龙愣了一下,顺从地张嘴喝下,然后切下一块最嫩的乳猪肉,去掉骨头,轻轻放进她的饭盒里。

    两人没说话,但红缨低头吃饭时,嘴角微微扬起。

    黑狐和骇爪分享着奶酪球。

    骇爪手臂吊着,没法自己蘸酱,黑狐便用叉子叉起一颗,仔细在蒜味杏仁酱里滚了一圈,送到她嘴边。

    骇爪张嘴咬住,嚼了几下,忽然笑了:

    “你手抖了。”

    “放屁,我手稳得很。”

    黑狐嘴硬,耳根却有点红。

    “抖了。”

    骇爪坚持,“刚才差点戳我鼻子。”

    “那你鼻子太翘。”

    “你嘴太欠。”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威龙吃得很快,但很仔细。

    他尝了一口烩饭,点点头;喝了一勺汤,闭眼回味;咬下一块乳猪皮,嘴角微微上扬。

    第30旅的军官们很识趣地没上前打扰,只是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

    这顿饭吃了很久,直到众人摸着鼓胀的肚子,点燃了后勤提供的薄荷烟。

    烟雾在夕阳下袅袅升起,混着食物的余香,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哈哈,这烟居然真有薄荷味。”

    比特吐了个烟圈,咧嘴笑,“我以为又是后勤糊弄人的‘清凉型’。”

    “比压缩饼干强。”

    磐石手里还捏着半块面包,舍不得扔。

    牧羊人靠在断墙上,眯眼望着天:

    “要是伊芙琳少校能吃到这顿饭就好了……”

    远处,直升机的旋翼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离别的时候到了。

    威龙站起身,队友们也都跟着站起来,有人扶着伤腿,有人托着吊臂,有人互相搭着肩膀。

    在军官的引导下,他们朝着直升机降落的方向,缓缓走去。

    登机前,威龙回头看了眼那张空了的餐桌,桌上只剩几个空饭盒和烟头。

    直升机舱门关闭,引擎轰鸣。

    比特靠在窗边,看着地面越来越小,骇爪把头靠在黑狐肩上,闭着眼,红缨握着威龙的手,十指相扣。

    飞机升空,飞向南方的海岸线。

    加的斯就在不远处,有医院,有床,有热水澡,也许还有明天。

    而在他们下方,废墟静静躺在暮色中。

    几天后,他们乘坐一架c-130战术运输机,降落在加那利群岛的拉斯帕尔马斯空军基地。

    机舱门打开时,迎面扑来的不是硝烟,而是带着咸味的海风。

    所有人都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积攒了一个月的尘土和火药味彻底洗出去。

    从机场到疗养院的路上,车队沿着海岸线行驶。

    棕榈树在路边摇曳,远处是湛蓝的大西洋,浪花拍打着黑色火山岩海岸。

    偶尔能看到几座白色别墅嵌在山坡上,阳台上晾着衣服,烟囱里飘着炊烟。

    GtI南欧战区04号健康恢复中心就建在大加那利岛南部一处临海高地上。

    这里战前是五星级滨海度假村,战争爆发后被征用改造,但保留了大部分原有设施。

    红瓦白墙的建筑群依山而建,俯瞰海湾,泳池改成了水疗康复池,网球场变成了轻度体能训练场,连原本的SpA中心都升级成了综合理疗部。

    威龙和红缨被分配到一栋临海小楼的二层套房。

    推开门,两人愣了一下——

    这哪是病房,分明是高级酒店套房。

    两间独立卧室,各自带卫浴。

    中间是起居室,落地窗外就是露台,能直接看到海。

    双层隔音玻璃隔绝了所有噪音,室内恒温系统让空气干爽舒适。

    床头有紧急呼叫按钮、供氧接口、生命体征监测仪,墙上还挂着简易康复器械,包括弹力带、握力器、肩关节活动轮。

    电子终端嵌在床头柜上,点开就能看到每日医护安排、理疗预约、餐饮菜单,甚至还能联系勤务员订车、送洗衣物。

    “这……比我在老家的卧室还舒服。”

    威龙站在露台上,红缨靠在他身边,手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旧伤疤。

    “他们知道我们缺什么。”

    她说,“不是勋章,不是表彰,是一张能安心睡觉的床。”

    热水澡是第一件事。

    威龙在浴室里站了快二十分钟,任滚烫的水流冲刷背上的绷带和结痂的擦伤。

    水汽氤氲中,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胡茬凌乱。

    洗完澡,他换上疗养院提供的棉质睡衣——

    柔软、宽松,没有战术标签,没有编号,只是一件普通的衣服。

    红缨也出来了,头发还滴着水,穿着同款睡衣,肩上的敷料换成了浅色的新绷带。

    “走?”她问。

    “去哪?”

    “海滩。听说中午的阳光最好。”

    两人手牵着手下楼,穿过花园小径。

    路上遇到几个同样来疗养的军官,彼此点头致意,没人寒暄,但眼神里有种默契——

    我们都从地狱回来过。

    海滩很安静,细软的白沙,清澈的海水,远处几艘巡逻艇在海平线上缓缓移动,舰艏的雷达天线缓缓旋转。

    再往远看,山脊上隐约可见防空导弹发射阵列和远程预警雷达——

    GtI没放松警惕,哪怕在疗养院,防御体系也严密得像前线指挥部。

    “你看那边。”

    红缨指着海面,“近防系统,射程十五公里,专打低空突防目标,据说整个加那利群岛布了二十七个这样的节点。”

    威龙点点头,这种安宁是有代价的。

    正是他们在梅迪纳-西多尼亚死守,才让后方能安心建设这些防线。

    两人在沙滩上坐下,赤脚埋进温热的沙子里。

    海浪一波接一波涌来,又退去。

    “你说……雷营长现在怎么样了?”

    红缨忽然问。

    “刚收到消息,他在直布罗陀要塞,接受了一名敌方中将的投降。”

    威龙忍不住抽了根烟,“唉,好久没见到他了。”

    红缨笑了,眼角有泪光。“你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嫉妒他了吧。”

    “习惯了。”威龙也笑,“我不是每一次都那么幸运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听着海浪声。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把骨头缝里的寒气一点点逼出来。

    “我昨晚做梦了。”

    红缨轻声说,“梦见我们在地下室,炮弹一直在炸,我找不到你。”

    “后来你出现了,但浑身是血,一句话不说,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威龙握紧她的手。

    “我也梦见过,媛媛。”

    “梦见你被埋在瓦砾下,我怎么挖都挖不到,醒来时手还在抖。”

    “现在呢?”

    “现在……”他转头看她,目光很认真,“现在我能摸到你的手,能闻到你头发上的洗发水味,能看见你笑。这就够了。”

    红缨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威龙伸手环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

    不知过了多久,红缨抬起头,眼里有笑意。

    “你知道吗?刚才在房间里,我看了餐饮菜单。”

    “嗯?”

    “有标准康复营养餐、高体能恢复餐、地中海特色疗养餐……还能按口味定制。”

    她眨眨眼,“比特已经点了阿萨拉口味的餐,还备注‘不要猪肉,但可以多给点鹰嘴豆泥’。”

    威龙笑出声。“那家伙,腿还没好利索,先想着吃。”

    “黑狐帮骇爪订了低脂高蛋白餐,特意要求‘去掉所有辣椒’——他说她胃还没好透,而且广东人不擅长吃辣。”

    “牧羊人点了全素餐,但加了双份橄榄油。”

    “磐石……点了两份餐。”

    “这么多吗?”威龙一愣。

    “说是热量摄入不够。”

    红缨笑,“我感觉我也没吃饱。”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

    回到房间时,勤务兵已经把午餐送到了起居室。

    威龙的是地中海特色疗养餐,包括烤海鲈鱼配柠檬香草酱、藜麦沙拉、烤蔬菜,还有一小碗藏红花米饭。

    红缨的是高体能恢复餐,多了份牛油果奶昔和坚果能量棒。

    他们坐在露台上吃,一边吃一边看海。

    偶尔交换一口食物,偶尔聊几句闲话——类似“这鱼真新鲜”“明天要不要试试水疗池”“听说岛上有个观星台,晚上可以去看银河”。

    吃完饭,电子终端提示:

    “下午15:00,理疗室预约已确认。主治医官将进行首次全面评估。”

    威龙关掉提示,看向红缨。“紧张吗,媛媛?”

    “有点。”她坦白,“怕他们说我恢复得太慢。”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握住她的手,“比任何人都好。”

    红缨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阳光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而规律。

    每天早上八点,军医官巡房,检查伤口愈合情况、肌肉恢复进度、心理状态;

    上午做理疗——水疗、电刺激、关节活动训练;

    下午自由活动,有人去健身房,有人在花园散步,有人躺在露台上看书。

    晚上六点准时送晚餐,之后是自由时间,可以看电影、打电话、或者只是坐着看海。

    威龙和红缨喜欢傍晚去海滩。

    有时看着星星散步,有时只是坐着看日落。

    他们很少提过去的事,但也不刻意回避。

    两周后,红狼的消息传来。

    他被转移到加那利群岛另一处疗养院,下周可以探视,威龙立刻申请了会面许可。

    又过了几天,红狼回来了。

    他看起来瘦了些,但精神不错,见到威龙第一句话是:

    “我感觉现在好多了。”

    威龙笑了:“好多了的话,就一起回前线吧。”

    红狼也笑,然后正色道:“再过几天,听说上面打算给我们授勋。”

    “其实……我们不需要,至少我的勋章……已经足够了。”

    威龙摇头,“让没能活下来的人的名字,刻在纪念碑上就行。”

    红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

    伤口结痂、脱落,肌肉重新有力,噩梦越来越少。

    某天清晨,威龙醒来,发现窗外海面平静如镜,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点金光。

    红缨还在睡,呼吸均匀。

    他轻轻起身,走到露台,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只有海盐和花香,没有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