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弯腰下拜的时候，眼珠子还盯着帷幕，那眼中的反光，余都看出来了。”后奈良天皇说道，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有一丝调侃，“你在观察余，观察这殿宇，观察一切。你不是那种只会磕头的人。”
今川义真心里一紧，但随即放松下来。这位天皇，比他想象中敏锐。
“您不会治臣下的罪吧？”他这回把头也给低下了，不再看着帷幕，做出惶恐的样子。
不过殿宇内，也的确没什么不开眼的人跳出来“痛斥今川义真不尊天皇”。那两名侍从依旧垂手而立，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噗嗤……”帷幕后传来更大的笑声，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声里还带着虚弱，“一来，这就是私下里见面，其实也没那么多礼节要求……二来……”
笑声停了。沉默了片刻，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苍凉：
“余拿什么来治你的罪啊？”
今川义真抬起头。
透过纱幕，他看见天皇靠在御座上，仰头看着殿顶——那里有蜘蛛网，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如果不是你今川家进献的一部分冰糖，还有冰糖在近几售卖的钱利，余在午餐之前，说话大声都没力气。”天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酸，“更何况，伊势神宫一行，听说你得天照大神庇佑，命中铁炮而不死。加上你本就是源氏后人，清和源氏，那也是天照大神的子孙。从这点说，你也算是余的自己人。”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纱幕后的轮廓更加清晰：
“就算别的都不论，小子，你知道真讨论实力，不算天皇大位，你猜我这个天皇，能比肩拥有多少领地的武家大名吗？”
今川义真哪知道这个，只好老实说：“臣下不知！”
后奈良天皇讲起了古，声音悠远，像是回忆，又像是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应仁之乱之前，归属天皇名下的土地庄园，还有京畿地方一些要地的关卡过路费，零零总总约二十万石……虽不能与大大名相比，但也足以维持朝廷体面，举行仪式，供养公卿。”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现在，也不怕你小子笑话……去年一年，土地收入不过六七百贯——那些庄园大多被守护、地头侵占，能收上来的寥寥无几。算上有些恢复的京畿地方关卡过路费——这还是三好家为了面子，勉强让渡了一点——余发卖一些宸翰，以及你今川家给的几内冰糖收益的抽成……全部加起来，不过两万石出头。”
两万石。今川义真心中快速计算着。两万石，养一家一姓，过上富足生活绰绰有余。但要维持一个朝廷，供养那么多公卿，举行各种仪式，修缮宫室……杯水车薪。
“而你今川家，”天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八十万石大大名。虽然那是你全家的领地，要分给家臣，要养军队，但实打实的实力在那里。你说，余拿什么治你罪？靠这两万石的收入，还是靠这破败的皇居？”
【所以您说我眼睛看着你，目的不是治罪，是哭穷来了？】今川义真再度抬起头。不过这八十万石，也有各级家臣附庸的分，又不是全落今川家自家手里。也为了防止天皇进一步开口要饭——虽然对方很可能真有这个意思——他接口道：
“陛下，这是全今川家上下……”
“余说的也是全朝廷。”天皇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至少相当一部分公卿的、由朝廷发放的俸禄，要从这两万石里出。虽然很多公卿也有自己的庄园，但朝廷总不能一文不给。”
今川义真这才想起，上辈子了解日本近代史时，发现的一个情况——明治政府设立了华族体系，武家高门和公卿高门，基本上成了华族。但是同为同一层级的华族，武家基本上是几万几十万石转换的年金，再少的作为大名重臣或者将军直属旗本，也能有个几千石转换的年金。而公卿们，都是几十石，导致政府不得不给这部分华族的年金放大一定比例，不然就要穷死……
原来在战国甚至更早的时候，就是武家分这日本两三千万石，公家分这两三万石……而且“厚道”的竹千代，在这凄惨的分配上，还多给公卿朝廷一些了啊……
“两万多石，如果就是一个小大名，这样的收入，不少了。”天皇继续说着，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余要是只是自己一家子人过日子，再给一些公卿发些，紧紧裤腰带还过得下去……可是朝廷，不能光过日子。”
他伸出手，指了指殿内：“还要办各种各样的仪式。偌大的宫室，哪怕里面，你也看出了破败，但是外圈，也需要尽力修缮，不能让外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让平民知道，天皇住的地方是这样。否则，朝廷的威严何在？神国的体面何在？”
今川义真沉默着。他能说什么呢？安慰？承诺？都太轻了。
“有些仪式可以不办，但是有些仪式，不办不行。”天皇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先代天皇，也就是家父，他等登基等了二十多年，因为要凑够登基仪式需要的钱。而他登基以后，没几年就驾崩了……如果不是细川民部卿给凑的六百贯，还需要停尸更久。而我的登基大典……”
他顿了顿，长长地叹了口气：
“还要在先代天皇死后十年，才在大内府卿资助的两千两百多贯下，才办得起来。十年啊……余以储君身份监国十年，才正式登基。”
【真tm惨……】这下今川义真隔着纱幕也感受到了后奈良天皇的凄苦。十年的等待，十年的窘迫，十年的……屈辱？他说不清。
但是，【关我什么事儿？总不能把我当成源义经或者楠木正成、花将军之流，替你卖命吧？】他心里这么想着，但面上依旧恭敬。
“余说那么多，不是向你哭穷的。”天皇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重新变得有力，“因为你今川家进献的白糖收益抽成，天皇家也多出了些余裕。余也许还有机会能在升天之前凑够退位仪式和下一代登基仪式的钱，过几天上皇的日子——那大概是余这辈子最大的奢望了。”
他顿了顿，身体再次前倾，这次几乎要碰到纱幕：
“余那么急着找你，是因为听三条卿说，你想要参与平靖大内家动乱？”
终于进入正题了。今川义真精神一振，沉声道：
“嗨！的确如此。大内家内乱，影响西国安靖，也影响对明贸易。臣下有意协助朝廷，平靖此事。”
帷幕后的声音不再哭哭啼啼，反而有了那么一丝高位者应有的霸气——虽然这霸气建立在虚弱的基础上，但依然让人不得不正视：
“没有大内卿，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登基。没有你今川家，余也没指望当上皇，下一代天皇想登基也难。所以……”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有力：
“如果你真的愿意，余和朝廷，会给你一切能给的支持！这就是余那么急匆匆召见你的原因！”
“多谢陛下！”今川义真这回弯腰的同时，低下了他的头。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虽然他知道，这“一切能给的支持”，大概率是除了实质帮助以外的所有“帮助”。
【锦の御旗怎么样？】他忽然想到了上辈子学过的明治维新前倒幕战争，新政府方打的旗号就是“锦之御旗”。如果能从天皇这里得到讨伐的“大义名分”，那在西国的行动就会顺利很多。虽然现在的天皇权威不如后世明治天皇，但依然是名义上的最高权威。
后奈良天皇似乎抹了把脸——隔着纱幕，能看到他抬手擦拭的动作。然后他回头看了眼殿角的滴漏——那是一个简陋的铜壶滴漏，水声滴滴答答，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今川卿，再等一下。”天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等关白他们来了，你再说你需要什么。有些事，余一个人说了不算，需要朝廷的正式决议。”
今川义真点头：“臣明白。”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滴漏的水声，嘀嗒，嘀嗒，仿佛在丈量着时间，丈量着这个衰败朝廷所剩不多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