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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和副王的见面 3
    “诸位大人,请。”僧人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古井无波。

    众人依次入席。三好长庆自然坐上首,三好之虎在他左侧——轮椅被推到矮几旁,十河一存和安宅冬康在右侧。今川义真坐在下首客位,木下秀吉和朝比奈又太郎则侍立在门外廊下,与三好家的护卫相对而立。

    僧人开始点茶。热水注入茶釜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水汽蒸腾,模糊了僧人的面容。他取茶、舀水、打沫,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那是数十年如一日的修行才能达到的境界。

    三好长庆接过第一碗茶,双手捧起,却不急着品。他的目光穿过蒸腾的水汽,落在今川义真身上,如实质般沉重。

    “不知三河守大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在茶室里回荡,“能否出售一些铁炮给三好家?就像出售给相模北条家和甲斐武田家那样。”

    今川义真也接过僧人递来的茶碗。碗是黑色的天目盏,釉色深沉,碗壁厚实,捧在掌心温热。他低头看着茶碗中碧绿的茶汤,水面浮着细密的白色沫浡,如积雪浮云。

    “那是今川家的同盟。”他抬起头,迎上三好长庆的目光,“是我妻之国,和我妹婿之国。姻亲之盟,自然不同。”

    “在下也不是没有女儿。”三好长庆打断他,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矮几上,那姿态随意,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听说你侧室年纪比你大四岁?你要喜欢大的,我也不是没有族妹。年方二九,容貌秀丽,知书达理。”

    这话说得直接,几乎是在赤裸裸地提出联姻可能。茶室内的空气骤然一凝,连僧人点茶的手都顿了顿,热水洒出几滴,在漆盘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今川义真手一顿,茶碗中的水面微微晃动。但他很快稳住,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

    “那您忽略我刚才说的后半句。”他啜了一口茶,茶汤微苦,回甘绵长,“三好今川也不是不能缔结同盟。只是……”

    “六角义贤那个眼高手低的,已经从京都方向抽回力量,也要攻略伊势国北部。”三好家摆出一个平等对话的姿态,“怎么样,有三好家的牵扯,今川家想要拒止六角家、制霸东海道,也会更容易吧?”

    这是反将一军——你不是要谈条件吗?我也能开条件。而且开得很大,直接涉及势力范围的划分。

    今川义真却没有被这个条件给诱惑到,“那之后呢?”他问,声音平静,“再协同解决南伊势北畠家和河内纪伊的畠山家?我们联手,把能打的都打一遍?”

    最后今川义真轻笑一声:“最后,我们翻脸,分个高下生死?”

    茶室内的空气凝固如冰。窗外竹叶沙沙作响,那是晨风拂过竹林的声音,此刻听来却如刀剑相击。

    这一刻,三好长庆也不得不承认,敢在自己面前做出这种假设的今川义真,的确算是跟自己“平等”的。

    “哈哈……”

    笑声打破了僵局。是三好之虎。

    他拍了拍自己那被铁炮击伤、如今盖在毯子下的残腿,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大哥,你也别开玩笑了。三河守远道而来,是客。我们请客人来,不是为了互相吓唬的。”

    他转向今川义真,眼神诚恳,那诚恳里藏着精明:“三河守大人,我们还是直接谈钱吧。铁炮、弹药、白糖——这些都是明码标价的东西。我们出钱,你们出货。简单,直接,干净。”

    今川义真看着三好之虎,又看了看三好长庆。良久,他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弹正少弼这话,才是在下想听的。”他将茶碗重新捧起,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热,“不过,三好家为什么会想到要找今川家购买?近畿不是有国友、根来的工坊吗?他们的手艺,应该不差。”

    “不够多。”十河一存直截了当,声音洪亮。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茶碗,双手抱胸,那姿态如战场上的武将,“我们要的数量,他们供不上。磨磨蹭蹭,一个月出不了几十杆,而且还把我们的单子排在后面,够干什么?”

    “多少算多?”今川义真挑眉,“今川家可不会把要绞死自己的绳子卖出去!”

    今川义真虽然时不时自诩“路灯挂件”,但是不至于为了什么“300%的利润”干蠢事儿,就算能把有一定领先技术的武器卖给目前不敌对的势力,那也要考虑威胁。

    这句话说得很重,也很直白。我卖给你武器,未来你用来打我怎么办?这是根本性的安全问题,不能含糊。

    三好之虎笑了。他端起茶碗,轻啜一口,喉结滚动,然后缓缓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

    “今年,我们想从今川家买入六百支铁炮和对应的弹药”

    “六百支”这个数字,让今川义真心头一震。

    六百支铁炮,足够填进两个丐版西班牙方阵了,在战场上将是一股可怕的力量。更关键的是,这代表着三好家对铁炮战术的重视程度——他们不是在买玩具,是在认真地准备战争……他们的对手会是谁?

    “至于价格,”三好之虎继续道,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我们也知道,三好家不是你的同盟,不可能以那么低廉的价格出售。我们会按照畿内国友、根来的紧俏铁炮的价格购买——”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并且,由我们承担全部运输费用。陆路、海路,所有的风险、所有的开销,我们出。”

    条件开得很优厚。按市场最高价,还包运费——这几乎是在说“钱不是问题,我们只要货”。

    今川义真沉默了。他在脑中快速计算。

    今川家的铁炮工坊,经过一年多的发展,靠着流水线生产和标准化零件,加上三河国的新的工场,产能已经大幅提升,成本远比比畿内这些传统手工作坊低不少。

    如果能按市场高价卖出,利润将相当可观。更关键的是,这笔交易能带来稳定的现金流,对于暂时没有多余武力,但是又想调略伊势国的今川家来说,至关重要。

    从战略上看,三好家跟今川家隔着六角、畠山、斋藤、北畠等势力,短期内不会与今川家发生冲突。这笔交易,风险可控。

    但……他不能答应得太快。

    “诸位大人的确痛快。”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是这东西也要安排人生产的,也要考虑铁料的。不是说变就能变出来的。”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谨慎的答复:“这个意向,我倒没意见。之后会去信询问家中铁炮工坊的情况,看看产能如何。但是具体能向三好家出售多少,还需要看我们的产能,看今川家还有两个盟国的需求。”

    他没把话说满,留足了回旋余地。既表达了合作意愿,又设定了前提条件。

    “这倒可以理解。”三好长庆点头,表示接受。他身体向后靠了靠,那是一个放松的姿态,意味着第一轮谈判达成共识。

    这时,十河一存突然开口,语气变得神秘,甚至带着一丝戏谑:“那我们还有一样东西要买……”

    他没有直说,而是转向今川义真,指了指他手中的茶碗:“三河守大人可以品一品这茶。仔细品一品。”

    今川义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中的茶碗。刚才他只顾着说话,没仔细品尝。此刻碗中茶汤已微温,碧绿的汤色在黑色天目盏中如一块深潭。

    他捧起茶碗,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然后,差点喷出来。

    太甜了!甜到发苦,那种齁人的甜味直冲喉咙,让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

    “噗……咳咳……这、这放了多少糖?”他勉强咽下,脸色有些发青,喉咙里火烧火燎的。

    一旁跪坐的茶僧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恭敬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这一壶,放了二两白糖。是十河大人吩咐的……”

    二两白糖!难怪甜成这样!这哪是喝茶,这是喝糖水!

    【你蜜雪冰城是吧?把我当美国高达整啊!上辈子加班喝浓缩葡萄糖浆都没那么难受!】今川义真腹诽。

    “三好家第二要买的,便是糖了。”三好之虎适时开口,证实了他的猜想,“这东西,按照训练和剿匪的武士们的说法——有这东西,哪怕是拇指头那么大的一颗,含在嘴里,也能让他们再战两刻钟的。疲惫时吃一颗,眼睛都能重新亮起来。”

    他看向今川义真,眼神恳切,那恳切里有属于商人的精明,也有属于武人的务实:“所以……我们需要大量的糖。不只是为了吃,更是为了打仗。行军时,作战时,撤退时——糖能救命。”

    今川义真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残留的甜腻感。他端起茶碗,将剩下的茶汤一饮而尽——既然已经这么甜了,不如喝光。滚烫的甜茶顺着食道滑下,带来一种古怪的灼热感。

    “一样的。”他放下茶碗,碗底与漆盘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大宗出售给三好家也不是不行。但是我得再确认产能——糖的产能。价格嘛,畿内这边是多少,就是多少!我不会坐地起价,但也别指望我贱卖。更何况,今川家几内冰糖是有一些给朝廷分销的,价格太低,他们受不了。”

    “痛快!”

    三好长庆抚掌大笑。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大,衣摆带起了风,吹动了矮几上插着樱花的花瓶,花瓣簌簌落下几片。他走到今川义真面前,伸出右手——不是要握手,而是将手掌平伸,掌心向上。

    那是武家之间表示诚意和信任的姿态。掌心向上,意味着敞开,意味着没有隐藏武器,意味着“我对你无害”。

    “那我也只有这句话。”三好长庆的声音郑重起来,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三河守大人在幕府要做的,只要不是坑害我三好家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上面两个交易的规模有多大,我们三好家的支持力度,就有多大!你要在幕府说话,我们帮你递话;你要在京都办事,我们帮你铺路;你要对付谁……只要不是我们的人,我们帮你敲边鼓。”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用商业利益捆绑的政治承诺。铁炮和糖的交易额越大,三好家在幕府对今川家的支持就越有力。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但也是最稳固的同盟基础。

    今川义真也站起身。他比三好长庆矮了半个头,但此刻站直了,那份属于穿越者的底气,属于年轻武士的锐气,以及东海道霸主地后台,让他的气势丝毫不弱。

    他看着三好长庆伸出的手掌,又看了看旁边微笑的三好之虎、跃跃欲试的十河一存、以及始终温和的安宅冬康。

    最后,他伸出手,掌心向下,轻轻放在三好长庆的掌心之上。

    两手相叠,一上一下。三好长庆的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今川义真的手相对纤细,但同样有力,掌心同样有茧——那是练铁锏、握薙刀磨出来的。

    “那……”今川义真收回手,深深一礼,腰弯到九十度,那是武家最高的礼节,“接下来在幕府的时候,就多谢三好修理大夫的照顾了!”

    三好长庆笑着还礼,腰弯的角度同样标准:“彼此彼此。三河守大人在京都若有所需,尽管开口。”

    茶室外的庭院里,晨雾已经完全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白色的砂石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那几株早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如云如霞。

    三好长庆再度端起茶杯,今川义真便知道自己这个客,也该“送走”了,他看向十河一存:“摄津守大人若有暇,遣人说一声,必和您比一比!”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