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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替死
    “那行,直接把人带出来吧。”

    “嗨!”

    兴津弥太郎转身走向侧院的一排木屋。那是临时关押犯人的地方,木栅栏后面,隐约能看到蜷缩的人影。

    不一会儿,他果然带出来一个人。

    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矮壮,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典型的农民模样。虽然脸型和杉谷善住坊不太一样,但身形轮廓确有七分相似。更重要的是,这人眼中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对!就是老子差点撞到你那不长眼的涂舆!”

    看到今川义真,这人突然扯着嗓子喊起来,声音粗嘎难听。他甚至还朝地上啐了一口,虽然距离太远,唾沫星子根本溅不到今川义真脚边。

    “国主!啊呸!”他继续表演,表情狰狞,“我一直念阿弥陀佛,等老子死了也能往生极乐,而你就只能下无间地狱!”

    今川义真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心中却微微一动——这人提到了阿弥陀佛,提到了往生极乐。

    勉强还算是“教友”……

    他挥了挥手。随从们上前,帮着兴津弥太郎押解住这人。虽然名为押解,实际上动作并不粗暴,那人也很配合,只是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一行人转身,重新向检非违使厅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五郎。”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冢原卜传从二条御所方向走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灰色练功时穿的衣服,手中拿着刚才被今川义真折断的半截枪杆。老人的脚步很稳,目光却一直盯着枪杆的断口,眉头微皱。

    作为将军的兵法师父,同时也是检非违使厅的教头,他常驻在二条御所与检非违使厅之间的区域。刚才的争端,显然已经有人通报给了他。

    “师父。”今川义真躬身行礼,既然对方用的是私人称呼,他便用的是弟子对师父的礼节。

    冢原卜传走到近前,终于抬起眼。他的目光先是在今川义真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扫过那个被押解的农民,最后又落回枪杆断口。

    “人,你真的要带走?”他问得很直接。

    今川义真直起身。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松平信长辱我,我当街就杀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那双刚才吓退前田利家的眼睛——再次变得深邃如渊。开挂状态下的他,整个人的气质都与平时截然不同,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冢原卜传静静地看着他。良久,老人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道路。

    “那你请便吧……”

    但他没有就此结束,而是接着说道:“五郎,我现在应该不是你的对手。但你毕竟是将军同族,武家高门,甚至还会成为管领代。”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所以,还请不要多做……会破坏当下秩序的事情。”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今川义真点头,神色也郑重起来:“师父放心,也请师兄放心。”

    他给出了承诺,也开出了条件:“这事情解决之后,今川军之后会轮班加入到检非违使厅,归入兴津弥太郎麾下,协助维护京都治安。在兴津弥太郎同意的情况下,可以接受前田左卫门尉的指挥。”

    这是让步,也是交易。我带走人,但我也派出兵力协助你维持秩序——甚至愿意在某种程度上,接受你的人的指挥。

    冢原卜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行。走吧。”

    “多谢。”

    今川义真转身,目光落在木下秀吉身上:“日吉丸,我知道你最近几天到处晃荡,知道哪家居酒屋有好东西。快带我去!”

    他的语气突然轻松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木下秀吉咧嘴笑了——他是少数不会被今川义真开挂状态吓到的人之一,毕竟一年多前,他就和这个状态的今川义真一起对付过山贼。

    “嗨!我知道一家,烧鸟做得绝了!”

    一行人离开检非违使厅,留下冢原卜传和前田利家站在原地。

    前田利家看着今川义真远去的背影,手中的半截枪杆还在微微颤抖。

    “土佐守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刚才我觉得,他比当时的十河一存可怕得多……我……胆怯了……”

    承认自己的胆怯,对一个武士来说是耻辱。但前田利家说了出来,因为那是事实——在那一瞬间,他真的感到了恐惧。

    冢原卜传没有责怪他。老人看着手中的断枪,缓缓说道:“很正常。当时的十河一存和长尾大人,都不是刚才的今川义真的对手。”

    他抬起头,目光深远:“他心里也是有数的。你……不要招惹他。”

    “嗨……”

    前田利家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半截枪杆。断口处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总有一天……我能挡住他!】

    ……

    京都某条小巷,一家不起眼的居酒屋(起眼的居酒屋还是不敢卖肉的……)

    店面很小,只能放下三张矮桌。但推开木门,腊肉和烧鸟的香气和温暖的空气就扑面而来,让人瞬间忘却外面的寒冷。

    今川义真一行人占据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那个被带来的农民——现在应该叫“替死鬼”了——被安排坐在今川义真对面。他的手脚没有上镣铐,但两名护卫一左一右坐在他两侧,看似随意,实则封锁了所有逃跑路线。

    “这算是你的断头饭了,不用客气。”今川义真拿起一串烤鸡腿肉,咬了一口。油脂在口中化开,混合着味增的咸香,味道确实不错。

    “多谢大僧都!”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嘴角还沾着酱汁。

    “你知道我?”

    “如果不知道是您,我还不会同意这笔交易……”

    “弥太郎已经跟你说了吧,”他换了个话题,“后面可能需要你去替代一个人,当众被砍头。那样的话,你死后可没有全尸安葬,你的子子孙孙也没可能正大光明祭拜你。”

    信徒停下咀嚼,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继续吃起来,边吃边说:“知道。反正都要死了,不如用自己的死给儿子留笔钱财。至于祭拜?”

    他咧开嘴,露出黑黄的牙齿:“我一向念佛,死后是要去净土的,不需要祭拜。不过您说……可能?”

    他抓住了这个词。

    今川义真点了点头,又拿起一串烤香菇:“如果我原本想杀的人本就该杀,就不用你替死了。你的尸首会给你儿子。当然,钱已经给你儿子了,我不会收回——还丢不起那人。”

    信徒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他闷头吃了会儿,突然抬头:“那我没什么遗憾了。多谢大僧督!”

    “我还是有些好奇,”今川义真自己也倒了一杯,却没有喝,“你们是怎么出的争端,要到杀奉行人的地步?”

    信徒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精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狗x的六角家!”他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声音里充满恨意,“撤离前收了今年的段钱!将军的奉行人来了,说等秋收了,他们还要收一次!我们哪有那么多钱粮!”

    “六角家那么早就收段钱了?”今川义真皱眉。现在才正月末,离秋收还有大半年。

    “这很正常。”木下秀吉在旁边插话,一边给今川义真添菜,一边解释,“他们马上就要撤走,肯定要离开前刮一笔。名义而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川家拿下绝大部分三河之前,当地小势力互相攻伐,输了要撤离一块小的领地前,也是这么干的。我在三河卖针的时候很常见。”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不过三河守大人您拿下西三河绝大部分后,这事儿在三河就没有了。一年只在秋收后收一次。”

    “六角家在别的地方也不敢这样!”信徒又灌下一杯酒,声音里带着哭腔,“就是盯着我们净土真宗的人这么干!六角家跟我们老大仇了!大僧都如果可以的话,一定要灭了六角家啊!”

    他的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那火焰如此炽烈,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烧殆尽。

    今川义真看着那火焰,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杯,轻轻摇晃。浑浊的酒液在杯中旋转,倒映出跳跃的烛火。

    “吃饭吧。”最后,他只是这么说。

    信徒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狼吞虎咽,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不甘、绝望,都一起吞进肚子里。

    新管领代去对付旧管领代留下的势力?懂不懂什么叫做“新佛不算旧佛账”啊!

    他心里清楚,这个请求不太可能实现。但说出来,至少痛快了一些。

    至于更久远的事情……谁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