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里桥皇庄面积广阔，两个衙门千余人，想要守住整个皇庄，尤其是夜晚的邪祟横行，当然是不可能的。祛秽司之前在此地驻扎的人手远超两千。总署衙门督办处的每个校尉，身边其实都有几个人，不在祛秽司...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那七道黑影刚踏出林缘三步，脚下泥土忽然一软，仿佛踩进活物的腹腔。为首那人本能拔刀，刀未离鞘，脖颈便被一只冰冷青灰的手死死扣住——那手五指纤长，指甲却泛着幽蓝磷火，在暗处灼灼燃烧。“嘘……”鬼童子的声音贴着耳根响起，像冰水灌进脊椎。那人浑身僵直，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息。其余六人更惨：刚转身欲逃，脚踝已被数条黑雾缠紧，拖拽着扑倒在地，面门直接按进腐叶堆里，鼻腔灌满霉烂气息与铁锈腥气。四首小鬼浮在半空，四张脸分别朝向东南西北，每张脸上表情皆不相同——东面狞笑，西面悲恸，南面痴傻，北面怒目。四双眼睛同时睁开，瞳仁里竟映出七人各自最恐惧之景：有人见自己被剥皮悬于旗杆，有人见幼子正被羊乳灌喉窒息，有人见案头奏折突然燃起绿火，烧尽后显出“诛九族”三字血书……“说。”鬼童子蹲下身，指尖挑起为首者下巴，声音轻得如同哄睡，“谁派你们来的？交易了几次？拿走多少灵药？换走了什么？”那人嘴唇哆嗦，牙齿咯咯相撞，却硬是咬紧牙关不肯开口。鬼童子也不恼，只轻轻打了个响指。“嗤啦——”那人左臂衣袖倏然裂开，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红点，如蚁群爬行，迅速连成一片赤红脉络，直冲心口。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额角突突跳动，冷汗混着血丝从鬓边淌下。“这是‘蚀心蛊’。”鬼童子声音依旧温软，“你若再不说，半个时辰后，它会把你的五脏六腑都啃成蜂窝，而你还能清醒地听见自己肠子断裂的声音。”那人终于崩溃，嘶声哭嚎：“是……是工部匠作司！主事姓薛！我们只负责接应、运货！灵药……灵药全换成了匠物燃料！白油膏子！三车！全藏在漕运码头第七号仓底！”话音未落，他双眼陡然翻白，嘴角溢出黑沫，四肢抽搐不止。鬼童子皱眉，指尖一探他颈脉，忽而冷笑：“好个薛主事，倒会用人命做障眼法。”原来此人早已服下“哑魂散”，只待吐露机密便自断心脉。四首小鬼其中一张悲恸之脸缓缓垂下，掌心托起一团灰雾，雾中隐约浮现七具尸体——正是另外六人。他们胸口皆插着同一把匕首，刃身刻有细小云纹，刀柄缠着褪色红绳。“匠作司的‘云纹钉’。”鬼童子低语，“这东西本该钉在未开光的匠物基座上，镇其躁性。如今钉进活人胸口……怕是早把人当成了临时匠物炉。”他抬手一招，七具尸体腾空而起，周身浮起薄薄一层银霜。霜粒簌簌剥落，在月光下竟折射出微弱虹彩——那是匠物过载时才会逸散的“光尘”。“果然。”鬼童子眼中寒光一闪，“他们不是来买药，是来‘养匠物’。”此时万魂帕悄然飘至树梢，帕上绣着的百只冤魂齐齐睁眼，无声翕动唇齿。一道极淡的阴风掠过林间，拂过那七具尸身，又钻入地下三尺。须臾，泥土松动，钻出数十只通体漆黑的甲虫。虫背甲壳上，赫然也嵌着细小云纹。“虫匠。”鬼童子捻起一只，指尖燃起一点青火，“用活虫饲喂匠物残渣，再借虫群反哺匠物本体……薛主事这是要把整座北都城，炼成一座活体匠炉啊。”远处皇庄方向，忽有一线金光刺破夜幕。不是朝阳——是祛秽司总署方向亮起的“守夜灯”。此灯乃百年槐木芯所制，燃时无烟无味，却能照见阴祟轨迹。今夜灯焰笔直如剑，顶端微微颤动，分明是在示警：有高阶阴修正在接近！鬼童子霍然抬头，四首小鬼四张脸同时转向灯火来处。东面狞笑之脸咧开巨口，喷出一口灰雾；西面悲恸之脸垂泪成河，泪水落地即凝为寒冰；南面痴傻之脸拍手大笑，笑声震得林间宿鸟惊飞；北面怒目之脸则仰天咆哮，声浪掀翻落叶，露出下方裸露的黄土——土层之下，竟埋着七枚铜铃！铃身斑驳，铃舌却是崭新雪亮，刻着“听天阁·壬寅年造”。“是郎小八留的后手。”鬼童子眯起眼，“他早料到薛主事会借夜色掩护，亲自来取货。”话音未落，皇庄西侧羊圈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绵软的“咩——”，尾音拖得极长，仿佛母亲呼唤游子归家。可这声音刚起半截，便被一道清越剑鸣硬生生斩断！“铮——！”剑气如银练横贯夜空，将那声羊叫从中劈开。断掉的后半截音波竟凝而不散，在空中扭曲盘旋，化作一只半透明羊首虚影，双目空洞，嘴角犹带奶渍。羊首虚影猛地转向树林方向，似有所觉，张口欲啸。鬼童子双手结印，万魂帕猎猎鼓荡，百只冤魂齐声尖啸，汇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灰黑色音浪，轰然撞向羊首！两股音波相击，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咚”——羊首虚影寸寸龟裂，崩解为无数光点，每一点光中，都映出一个祛秽司校尉匍匐吸乳的画面。那些画面流转不定，最终尽数熄灭，唯余一点幽绿萤火，飘向皇庄深处。“果然是它在操控。”鬼童子面色凝重，“母羊没两重魂魄：一为肉身所寄，二为庄稼眼珠所聚之‘秽魄’。今夜这秽魄离体，必是去接应薛主事！”他猛然回头，望向严成之歇息的屋舍。窗纸映出人影，正端坐案前，手持毛笔，在纸上缓缓书写。笔锋稳健，墨迹酣畅，写的是《匠物驭策十二诀》全文。可那字迹……分明是用朱砂混着人血调就，每一划落下，纸面便渗出细密血珠，沿着桌沿滴落，在青砖地上积成小小一洼。“他在以自身精血为引，摹写匠道真文。”鬼童子瞳孔骤缩，“这不是在备货……这是在布阵！”几乎同时，皇庄东侧鸡坞堡内，雄鸡首领突然昂首长啼，声音不再倨傲，反而透着惊惶：“人！你骗我！你说过今晚只有一批人来！”它爪下所踩树桠，“咔嚓”一声脆响，从中断裂。只见坞堡围墙外，不知何时已立着七道身影。为首者玄袍广袖，腰悬青铜古剑，左手托着一方墨玉匣子，匣盖缝隙中，隐隐透出温润白光。正是工部匠作司主事，薛怀瑾。他身后六人皆穿赭衣，胸前绣着齿轮纹样，双手笼在袖中，袖口却沾着未干的白浆与金粉——那是匠物熔铸时溅出的“胎衣”。薛怀瑾抬眼望向雄鸡首领，声音温和如抚琴：“鸡兄不必惊慌。我等此来，并非要夺尔等珍宝，而是……送还旧债。”他掀开墨玉匣。匣中静静躺着三株灵药。茎秆碧如翡翠，叶片边缘泛着银毫，花蕊呈七瓣金星状，随呼吸明灭闪烁。“千星草。”雄鸡首领失声，“你们……你们不是用这个换走了匠物燃料？”“不错。”薛怀瑾微笑，“但尔等可曾想过，为何千星草需以‘晨露未晞’时采摘，而我等交付之日，恰逢朔月无露？”雄鸡首领浑身羽毛炸起：“你……你给的是假药？！”“非也。”薛怀瑾摇头，“是真药，只是……已被‘洗髓’。”他指尖轻点匣中一株千星草，草叶顿时泛起水波纹般的涟漪，叶脉中流淌的不再是青碧汁液，而是粘稠如汞的银白色流质。“匠物不食草木精华，只吞‘形神之粹’。千星草经我匠炉‘涤尘阵’淬炼，已脱去草木之浊，只余纯粹星辉本源——这才是真正能喂养高阶匠物的‘灵粮’。”雄鸡首领踉跄后退一步，爪子在树皮上刮出深深沟壑：“你……你们早知道我们不懂分辨？！”“不。”薛怀瑾笑意渐冷，“是尔等太贪。见利忘义，连‘药魂’是否完整都懒得查验。”他忽然抬手，指向皇庄中央那片枯死麦田：“你们可知，那些麦穗上的眼珠，为何只生在靠近羊圈的田埂？”雄鸡首领愕然。“因为羊乳中，混着‘秽魄’碎片。”薛怀瑾声音压得极低，“而你们啄食眼珠时，秽魄早已渗入你们血脉。你们自以为开了灵智，实则……不过是母羊豢养的‘活体药引’。”雄鸡首领双翅狂振，发出凄厉啼鸣：“放屁！我族自有传承！”“传承？”薛怀瑾轻笑，“尔等所谓‘传承’，不过是母羊用秽魄编织的幻梦罢了。你们记得多少先祖？能说出几代鸡王名讳？还是……只记得如何啄碎鸭鹅咽喉？”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雄鸡首领动作骤然僵住，七彩尾羽一根根垂落，眼中光芒急速黯淡。它低头看向自己利爪，仿佛第一次认出这双爪子的形状——弯钩如刀，寒光凛冽，爪缝里嵌着暗褐色干涸血痂。“我……我昨夜，确实……啄穿了一只白鹅的颈动脉……”声音微弱如蚊蚋。薛怀瑾却不容它多想，墨玉匣中白光暴涨，三株千星草悬浮而起，花瓣次第绽放，洒下点点银辉。辉光所及之处，雄鸡首领周身羽毛竟开始片片脱落，露出底下暗红皮肉，皮肉上，赫然浮现出细密如蛛网的黑色脉络！“看清楚了。”薛怀瑾一字一顿，“这才是你们真正的‘传承’——被秽魄标记的奴籍！”雄鸡首领发出一声不似禽类的哀鸣，双爪猛力抓向自己胸膛，试图撕开那层皮肉。可爪尖触及皮肤的刹那，黑色脉络骤然亮起，一股阴寒之力逆冲而上，直贯脑宫！它眼前一黑，再睁眼时，竟站在一处巨大石窟之中。石窟四壁刻满羊首浮雕，每一只羊首口中，都衔着一枚麦穗。麦穗上，密密麻麻全是眼睛。那些眼睛齐刷刷转动，全部盯住了它。“你终于来了。”一个苍老声音从石窟深处传来，带着乳香与腐土混合的气息，“我的……第七代药引。”雄鸡首领浑身战栗，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它想反抗，可四肢百骸仿佛被无形丝线捆缚，连一根羽毛都动弹不得。石窟深处，阴影蠕动，缓缓凝聚成一只巨大羊首虚影。虚影没有身躯，唯有硕大无朋的头颅，羊角盘曲如古篆，双目浑浊，却盛满悲悯。“你吃下的每一颗眼珠，都在替我孕育‘新眸’。”羊首低语，“你啄死的每一只鸭鹅，都在为我清理‘杂质’。你引以为傲的灵智……不过是秽魄在你脑中开凿的容器。”雄鸡首领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喙部不受控制地张开，吐出一颗漆黑圆珠。圆珠表面，清晰映出它方才啄杀白鹅的瞬间。“现在，容器满了。”羊首虚影叹息，“该取走了。”话音未落，雄鸡首领双目暴凸，眼白瞬间被漆黑覆盖，唯余两点猩红，如炭火灼烧。它猛地仰天长啸，啸声不再是“喔喔喔”，而是变成绵长凄厉的“咩——！！！”这一声，比此前所有呼唤都要尖锐，都要……饥饿。皇庄内外，所有尚未被祛秽司围困的鸡鸭鹅，无论睡着醒着，尽数抬头，齐齐发出同样变调的“咩”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恐怖声潮，直冲云霄！就在此刻，严成之所居屋舍内，朱砂血字忽然自行燃烧起来。火焰幽蓝，不热反寒，字迹在火中扭曲、重组，最终凝成一行全新符文：【百无禁忌·商契·反噬】薛怀瑾脸色剧变，猛地转身望向屋舍方向：“不好！他早把‘商契’钉在了鸡族秽魄之上！”他话音未落，雄鸡首领头顶，凭空裂开一道漆黑缝隙。缝隙中探出一只苍白手臂，五指如钩，直取雄鸡首领天灵！“拦住它！”薛怀瑾怒喝。身后赭衣匠人齐齐掀袖，六道金粉激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网。可那手臂轻易撕开金粉之网，指尖距离雄鸡首领头顶仅剩三寸！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灰色身影鬼魅般闪至雄鸡首领身侧。鬼童子单手结印，万魂帕裹住雄鸡首领，帕上冤魂张口，喷出滚滚黑雾，雾中竟浮现出数百只鸡鸭鹅的怨灵影像——全是被雄鸡首领啄杀之禽！怨灵齐齐扑向那只苍白手臂。“嗤——！”手臂与怨灵相触，竟发出滚油泼雪之声。黑雾翻涌，怨灵惨嚎，手臂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伤口，渗出乳白色浆液。“匠物秽胎？”鬼童子冷笑，“原来你才是母羊真正养的‘大药引’！”他另一只手猛然拍向地面，万魂帕上最后一道冤魂腾空而起，化作一柄漆黑骨刀，狠狠斩向手臂手腕！“噗！”骨刀入肉三寸，乳白浆液喷涌如泉。手臂骤然缩回缝隙，黑缝迅速弥合，唯余一滴浆液坠落，在青砖上蚀出碗大深坑，腾起缕缕青烟。雄鸡首领瘫软在地，浑身羽毛尽落，露出血淋淋的皮肉。它颤抖着抬起脖颈，望向鬼童子，眼中再无倨傲，只剩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恐惧。鬼童子俯视着它，声音平静无波：“现在，你还觉得……我们没资格谈交易么？”雄鸡首领喉头滚动，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远处，皇庄屋舍内，严成之搁下毛笔，吹干纸上最后一笔墨迹。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半明半暗。他缓缓卷起那幅《匠物驭策十二诀》，指尖拂过朱砂血字，轻声自语：“薛主事，你漏算了一件事。”“——百无禁忌，从来不是只对‘人’生效。”窗外，东方天际，已悄然泛起一抹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