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九里桥皇庄内外的各方势力，就都知道英国公府在许源手里吃了瘪。张束戈在日上三竿的时候，就灰溜溜的跑回了北都。平日里这个时候，他还在睡觉呢。今日不辞辛苦起个大早，本想看一...夜风卷着麦芒的微腥气掠过林梢，四首小鬼悬在半空，四张脸分别朝向东南西北，眼窝里幽火明明灭灭，映得下方七人脊背发凉。那七人皆着黑衣，袖口绣一弯银钩，腰间悬着非金非木的短笛——正是北都暗卫司“衔月营”的制式佩饰。他们脚下一停，其中一人喉结滚动，低声道：“不对……这林子静得太假。”话音未落，鬼童子已自树冠倒挂而下，赤足轻点一根横枝，足尖一旋，三枚墨色纸钱无声飘落。纸钱落地即燃，青焰腾起三尺，竟不灼草木，只将七人影子尽数吞没。影子一颤，倏然扭曲成七只歪斜山羊的轮廓，四肢匍匐，脖颈反折，口中齐齐发出“咩——”的一声长鸣。“祛秽司的‘羊祟’……”为首那人瞳孔骤缩，猛地拔笛横吹，笛声尖利如裂帛。可笛音刚起半息，便被一只青面鬼爪攥住咽喉硬生生掐断。他两眼翻白，舌根抵住上颚，拼尽最后一丝清明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向地面——血雾散开，竟凝成七枚朱砂小印，印文赫然是“听天阁监察使许源”八字。四首小鬼中一张脸忽地咧嘴笑了，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许大人早知道你们会来。”话音未落，其余三张脸同时开口，语调各异却字字重叠：“——所以命我们把这‘假印’，埋在你们今晨踩过的三处田埂下。”黑衣人瞳孔涣散，耳中嗡鸣炸响。原来他们白日里为探查眼珠枯田，曾三次踏过同一片垄沟，靴底沾泥时，泥缝里悄然嵌入三粒细如芥子的朱砂印。此刻血引发动，印纹活化，顺着他们脚踝血脉逆流而上，所过之处皮肉泛起羊绒般的灰白鳞屑。“不……不是印！”另一人嘶吼着撕开自己左袖，臂上赫然浮出半截墨线勾勒的羊头图腾，“是‘烙’！他们用商法烙的……”他话未说完，鬼童子已飘至其身后，指尖一划，那墨线羊头应声剥落，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皮肉。可就在皮肉裸露的刹那，一道极淡的银光自羊头残迹里逸出，快若电光，直射林外！四首小鬼四手齐扬，四道阴风绞成绳索，堪堪缠住那缕银光。银光剧烈挣扎，显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铃虚影——铃舌竟是个蜷缩的婴孩模样，双目紧闭，唇间却渗出丝丝奶白雾气。“好东西。”鬼童子伸手欲摄，银铃却突然震颤，婴孩双目“唰”地睁开！瞳仁漆黑如墨，内里竟有无数细小羊头奔涌旋转。四首小鬼四张脸齐齐变色，其中一张脸猛然喷出黑雾，雾中浮出百张人脸，每张嘴都无声开合：“退——退——退——”银铃婴孩的视线穿透黑雾，精准钉在鬼童子心口。鬼童子浑身一僵，脚下树影骤然暴涨，影中钻出十七八只雪白小羊，顶着稚嫩羊角，齐齐仰头，发出与母羊同源的呼唤：“——回——家——吃——奶——”那声音不响，却像生了钩子，直往魂魄最软处钻。鬼童子指尖微微颤抖，额角渗出冷汗，左手却已按上腰间骨笛——那是听天阁特制的“破妄笛”，笛孔以七十二只冤魂指骨雕成，吹奏时需以自身精血为引。他指尖一寸寸抬起，正欲刺破指尖……林外忽有清越钟声遥遥传来。当——一声钟响，银铃婴孩眼中奔涌的羊头齐齐一滞；当——二声钟响，十七八只小羊蹄下影子开始龟裂；当——三声钟响，鬼童子左手猛地松开骨笛，反手抽出一张黄纸，朱砂急书三字：“敕·镇·魂”。黄纸燃尽，灰烬如蝶飞散，尽数扑向银铃婴孩。婴孩发出一声尖利啼哭，银铃虚影轰然崩解，化作漫天星屑，其中七点坠入黑衣人眉心，其余尽数消散于风中。四首小鬼长舒一口气，其中一张脸转向林外，幽火跳动：“许大人……您果然没备着。”林外小径上，许源负手而立，青衫下摆随风轻扬。他身后并排站着郎小八、周雷子、严成三人，每人手中皆托着一只青瓷小碗，碗中盛着半碗乳白色液体，表面浮着七颗细小如粟的黑色圆点。“不是它。”许源目光扫过地上七具黑衣人尸身，声音平静无波，“衔月营‘银铃引’，专取活人魂魄炼作‘奶娘’。他们今夜来，不是为换匠物粮食，是为取这庄子里新结的七颗‘眼珠’——”他顿了顿，指尖轻点自己右眼，“——用来喂养银铃里的婴孩。”郎小八垂眸，望命术悄然催动。七具尸身天灵盖上方，各自浮起一缕极淡的银雾，雾中隐约可见蜷缩婴孩，正吮吸着一枚血红眼珠。他眉头微蹙：“这眼珠……比白天看的更鲜活。”“因为是活摘的。”许源缓步上前，从尸身腰间解下那只银铃残骸，铃舌婴孩已僵死，唇边却还凝着一点奶渍，“衔月营在皇庄布了七日局。每日子时，让七名死囚饮下掺了羊乳的‘引魂汤’，再逼其跪拜母羊神龛。七日之后，死囚双眼自爆，爆出的眼珠便是‘活眼’，能引动银铃共鸣，喂养铃中婴孩三年不衰。”周雷子听得头皮发麻：“所以……那母羊不是衔月营养的？”“不。”许源摇头，目光投向远处山坡上那座宅院，“母羊是饵。衔月营真正要养的，是‘奶’。”他忽然抬手，将手中银铃残骸抛向郎小八。郎小八本能接住，指尖触到铃壁刹那，百无禁忌功法竟自行运转，丹田内腹中火腾起一缕青焰，瞬间舔舐银铃表面——青焰过处，铃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墨色符文，竟与白日里雄鸡首领爪下所画风刃纹路如出一辙！“鸡？”严成失声。许源颔首：“衔月营与鸡族早有勾连。那些‘灵药’，根本不是野草，是鸡族用风刃削下的母羊羊毛混着麦粉搓成的药丸。羊毛含祟，麦粉裹毒，二者相融，服之者瞳孔扁平，心智渐染羊性……”他目光扫过地上七具尸体，“这七人，怕是已喝了三日‘引魂汤’。”郎小八指尖青焰倏然熄灭，银铃表面符文隐去。他盯着掌心残留的银灰，忽然问：“大人，您早知衔月营会来？”“嗯。”许源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石子，正是白日雄鸡首领所售匠物之粮，“我试过了。此物确能驯服匠物，但需以活人精血为引，饲喂七日，方成‘忠仆’。衔月营不敢用，因饲主一旦身亡，匠物反噬，必碎其魂——”他指尖用力，石子应声而裂，露出内里蠕动的半透明虫卵，“所以他们宁可用婴孩银铃，也不愿碰这东西。”虫卵在月光下缓缓搏动，像一颗微缩的心脏。就在此时，远处坞堡方向传来一声高亢啼鸣：“喔——！！！”雄鸡首领振翅掠上最高树梢，七彩尾羽在月下泛着金属冷光。它爪下抓着一只布袋，袋口敞开，倾泻而出的并非石子，而是七枚血淋淋的眼珠！眼珠甫一落地，便如活物般弹跳数下，瞳孔齐齐转向林中众人，内里映出七张惊骇面孔。“人！”雄鸡首领声音带着金属刮擦般的锐利，“你族守了七日，今日才肯交出‘活眼’——因它们必须由衔月营亲手摘下，沾了银铃婴孩的奶气，方能唤醒匠物之灵！你们想抢？呵……”它尾巴一甩，七枚眼珠倏然腾空，悬浮于众人头顶三尺，“现在，它们归你们了。”许源仰头望着那七枚滴血眼珠，忽然笑了：“鸡兄高明。这七枚眼珠，若此刻被我们收下，明日拂晓，皇庄所有匠物——水车、磨坊、乃至巡夜的铁皮傀儡——都将认我们为主，任凭驱策。”雄鸡首领昂首：“自然！”“可若我们拒收呢？”许源笑意渐冷，“衔月营既已暴露，银铃婴孩必遭反噬。七枚活眼失去奶气滋养，三日内必化脓溃烂，届时鸡兄辛苦培育的‘匠物之灵’，可就全废了。”雄鸡首领羽冠一抖，声音首次带上一丝滞涩：“你……你怎么知道？”“因为。”许源缓缓摊开左手，掌心躺着一枚同样血淋淋的眼珠——正是他方才从一名黑衣人尸身上剜下的，“衔月营的‘活眼’，必须配对使用。七枚一组，缺一不可。你们白日不肯交易，是因匠物之灵尚未圆满；今夜肯交，是因衔月营已死，你们再无第二条路可走。”林间死寂。唯有七枚眼珠在空中微微搏动，像七颗悬停的心脏。雄鸡首领沉默良久，忽然展翅俯冲而下，利爪直取许源咽喉！许源不闪不避，郎小八却已一步踏前，腹中火自指尖迸射，化作七道青焰锁链，精准缠住雄鸡七根脚趾。雄鸡首领双翅狂振，翎羽如刀割裂空气，却挣不脱青焰束缚，最终重重撞在许源面前三尺之地，喙尖离他咽喉仅差一寸。“你赢了。”雄鸡首领喘息着，七彩羽冠黯淡下来，“匠物之灵，需以活眼为引，以奶气为媒，以商法为契……你们听天阁，真能签契？”许源终于抬手，轻轻抚过雄鸡首领头顶微秃的羽冠——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形如弯月。“衔月营当年屠鸡满坞，只留你一只幼雏，剜去左眼，刻下‘衔月’二字为奴印。你忍辱负重至今，不就是为了今日？”他指尖一抹，那道月牙疤痕竟缓缓褪色，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红皮肉，“商法第一律：信则灵。我许源，信你。”雄鸡首领浑身剧震，瞳孔深处，一点银光如星火燎原，瞬间燃遍整个眼眶。它喉咙里发出咯咯异响，脖颈猛地后仰，七枚血珠自眼中激射而出，不偏不倚，尽数落入郎小八手中七只青瓷小碗——碗中乳白液体沸腾翻涌，七颗黑点骤然膨胀，化作七枚半透明蚕蛹，在奶液中缓缓游弋。“成了。”郎小八低语，望命术照见蚕蛹内里，赫然是七具微缩人形，眉心皆有一点银斑，与银铃婴孩如出一辙，“匠物之灵，以活眼为胎，以奶气为血，以商法为骨……现在，它们认主了。”许源转身，望向山坡宅院方向。那里，母羊的呼唤声再度响起，却不再甜美，而是一声悠长悲鸣，仿佛远古巨兽垂死的叹息。宅院两盏大红灯笼无风自动，烛火由红转青，映得门前两只石羊雕像，眼眶里缓缓淌下两行漆黑血泪。“走吧。”许源拂袖，青衫猎猎，“去收我们的‘第一笔货’。”他脚步未动，林中阴影已如潮水退去。四首小鬼隐入虚空，鬼童子收起骨笛，指尖血痕未干。郎小八捧着七碗活眼奶液，严成与周雷子左右护持，七百听天阁精锐自暗处浮现，甲胄无声，刀锋映月。队伍行至宅院门前，许源驻足，抬手轻推那扇漆黑大门。门轴发出刺耳呻吟，缓缓洞开。门内，再无争抢羊乳的校尉，亦无满足酣睡的张启言。只有满地碎裂的陶罐，罐中乳汁泼洒如河，蜿蜒流淌，尽头处，母羊庞大的身躯静静伏卧，雪白羊毛尽染墨色，那颗硕大羊头垂落于地，嘴角凝固着最后的微笑。而在它腹下，七只新生的小羊羔正吮吸着墨色乳汁，每只羔羊额心，都浮现出一枚微小的银月印记。许源迈过门槛，足下墨色乳汁并未沾湿他的青衫。他俯身，从母羊腹下抱起一只小羊羔。羔羊睁眼，瞳孔清澈，内里没有扁平，只有一片澄澈的银光，如初升之月。“百无禁忌。”许源轻抚羔羊头顶，声音如古钟余韵，“今日起，你名唤‘月契’。”羔羊“咩”了一声，额头银月印记微微发亮，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许源袖中。袖口处，一枚银月纹章悄然浮现，与雄鸡首领羽冠旧疤消失之处，分毫不差。远处坞堡，雄鸡首领独立树梢，望着这一幕，忽然低头，用喙梳理起自己左翼最内侧一根羽毛。那根羽毛纯白无瑕，根部却深深嵌着一枚细小铜钉，钉帽上刻着两个蝇头小篆——“听天”。风过林梢，万籁俱寂。唯有七百听天阁精锐甲胄相击之声，清越如磬，在皇庄上空久久回荡，仿佛一道刚刚刻入天地的崭新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