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过后，随着《大罗封魔印》的金色光晕缓缓消散，幽影噬魂阵与羲和沐日阵笼罩的区域内，一道遮天蔽日的血色翼影骤然浮现。羽翼舒张间，散发出浓郁的生命本源与焚天烈焰的气息，将月蚀与陆沉渊的尸身彻底包...周清屏息凝神，指尖悬在储物袋边缘，却未取出任何法器。他不敢动，连睫毛都未颤一下——那缕焚魂白火尚未熄灭，灰白执念雾气正缓缓翻涌如潮，在残破石台表面蒸腾出细密水痕，仿佛整座哨站都在无声啜泣。灵力甩了甩指尖残留的血渍，转身朝上官梨袍女子走去，脚步轻慢，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那声音不大，却像钝刀刮过周清耳膜。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左掌心——那里一道浅淡雷纹正微微发烫，是万鲸巢中雷劫本源与塔基融合后烙下的第一道印记。此刻它悄然搏动，频率竟与远处灰白雾气的起伏隐隐相合。“执念不散，怨气成瘴。”周清心底默念，《阴阳诀》第三卷曾提过此象，“若无外力导引，七日之内必凝为蚀魂阴瘴，反噬施术者神魂。”他不动声色地调转一丝神识，悄然探向雾气最浓处。果然，在壮汉头颅爆裂之处，一缕极细的金线正从灰白雾中艰难挣出——那是濒死前最后一瞬燃起的、未及溃散的本命真意！它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倔强地绕着半截断裂的臂骨盘旋，不肯沉沦。周清瞳孔微缩。这不对劲。矿奴逃亡，元神早该被焚魂火焚尽，哪还剩真意存续？除非……有人提前种下了护魂秘种！他目光倏然掠过右侧女子尸身旁那柄断刃——刃身黯淡无光，但断口处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青芒，正随执念雾气的脉动微微明灭。周清心头一震：青冥锁魄钉！传说中上古墨家遗脉所炼的禁制之器，专用于封存濒死者一线真灵，需以施术者心头血为引，三年内可保真意不散，待机而复。可这哨站早已废弃百年，墨家早在千年前便因触怒墟烬族而遭血洗，宗门覆灭，典籍焚尽，连残谱都成了双盟禁藏。谁还能炼出此钉？念头刚起，上官梨袍女子忽而抬手，袖中滑出一枚乌黑玉简。她指尖轻点，玉简嗡鸣，竟有幽光投射至半空，浮现出一行行暗红小字：“癸亥年三月十七，第七批矿奴押运至玄溟哨站。共计三百二十一人，死亡一百四十七，逃逸八人。余者……已启‘归墟’。”“归墟”二字刚显，玉简陡然一颤，幽光骤然暴涨，竟将整片灰白执念雾气尽数吞入其中！雾气如沸水翻腾，扭曲虚影疯狂嘶吼，却被玉简吸力牢牢锁住，寸寸压缩，最终凝成一颗核桃大小的暗红血珠，静静悬浮于上官梨袍女子掌心。灵力瞥了一眼，嗤笑：“又来这套？矿主怕我们私吞矿晶，连死人都要榨干最后一滴油水。”上官梨袍女子嘴角微扬，并未反驳，只将血珠收入袖中，转身走向星舟甲板。灵力紧随其后，临行前忽又顿步，目光扫过坍塌的墙体，似有所觉般朝周清藏身的石柱方向淡淡一瞥。周清脊背一僵，后颈汗毛根根倒竖。那一眼并无实质杀意，却像冰锥刺入神魂深处——不是发现了他，而是察觉了某种“异常”。就在灵力转身踏上升舟舷梯的刹那，异变陡生！那枚被周清悄然注视的断刃，青芒骤然炽盛！一道细若游丝的剑气无声迸射，直刺上官梨袍女子后心！剑气无形无质，唯有一缕青烟缭绕，竟是以执念为引、真意为锋的“葬魂剑”！“找死！”上官梨袍女子冷喝，袖中乌黑玉简瞬间祭出，幽光化盾挡在身后。“嗤——”青烟撞上幽光，无声湮灭，却在玉简表面留下一道蛛网般的裂痕。上官梨袍女子身形微晃，脸色第一次变了：“墨家余孽？！”灵力反应更快，暴喝一声，右手五指成爪，白芒如刀劈向断刃所在方位！爪风过处，空气撕裂，整面坍塌墙体轰然炸开，碎石如雨倾泻！周清藏身的石柱轰然崩塌！尘烟漫天，碎石横飞。他却在石柱碎裂的同一瞬，足尖在一块飞溅的断石上借力，身形如离弦之箭斜斜掠出，避开灵力致命一击，却故意让衣角擦过左侧女子尚未冷却的尸身。“噗！”一滴混着灰白雾气的血珠，被他指尖悄然弹入尸身眉心。尸身僵硬的手指，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灵力的利爪落空，只撕碎一蓬烟尘。他猛地转身，眼中杀意沸腾：“还有老鼠？！”上官梨袍女子却一把按住他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别动！你看那尸身……”周清正欲遁走，闻言浑身一凛，眼角余光扫去——只见那瘫软在地的女子尸首，额心一点血珠正缓缓渗入，而她原本灰败的眼皮下，竟有微不可察的青筋在皮下缓缓蠕动！“她没死？”灵力瞳孔骤缩。“不……是‘归墟’被扰动了。”上官梨袍女子死死盯着那点血珠，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人在用活人精血，强行激活‘归墟’中的沉睡真灵！这是……墨家‘引渡’之术！”话音未落，那具女尸猛然抽搐！灰白皮肤下青筋暴凸，十指指甲疯长，泛出金属冷光，狠狠抠进石台裂缝！更骇人的是，她胸腔位置，竟传来“咚、咚、咚”三声沉闷心跳，节奏缓慢，却如重锤擂在所有人神魂之上！“退！”上官梨袍女子厉喝，手中玉简幽光暴涨，化作一道黑色光幕将两人笼罩。几乎同时，女尸双眼豁然睁开！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灰白雾气，雾气中心，一点幽青剑芒悄然凝聚。“斩！”无声的剑意撕裂空间，一道青色匹练自女尸双目激射而出，直取玉简光幕最薄弱处！光幕剧烈震荡，裂痕蛛网蔓延，眼看就要破碎——“住手！”一道苍老沙哑的喝声自哨站深处废墟中炸响！声浪如钟，震得整座建筑簌簌落灰。一道佝偻身影拄着焦黑拐杖，自断壁残垣间缓缓走出。他衣衫褴褛，半边脸颊覆盖着厚厚焦痂，仅剩的一只眼睛浑浊不堪，却死死盯着女尸眉心那点血珠。“墨……墨家小衍……”上官梨袍女子失声惊呼，手中玉简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老者枯槁手指指向周清藏身的方向，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小衍剑气，需以施术者心头血为媒……你身上，有墨家血脉？”周清全身血液瞬间冻结。他藏身陨星时，曾在储物袋夹层里翻出一枚龟甲残片，上面刻着半阙残诗：“大衍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当时只当是古修士遗物，随手收起。如今想来，那龟甲边缘，分明有极细微的墨家云纹！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可那老者浑浊的目光，却像穿透了所有遮蔽，直抵他识海深处。女尸的青色剑气，也在这一刻停滞于半空，灰白雾眼缓缓转向老者。“咳咳……”老者剧烈咳嗽，咳出几块焦黑碎肉，“墨家早没了，只剩我这把老骨头，在这儿守着‘归墟’入口……你们不该惊醒她。”他抬起拐杖，杖尖轻轻点在地面。刹那间，整座哨站所有残破石台、断裂廊道、甚至散落的碎石，全都泛起一层极淡的青铜光泽。无数细如发丝的青铜符文自地面升腾，交织成网，将女尸、上官梨袍女子、灵力，连同周清藏身的这片区域，尽数笼罩其中！“青铜界域！”上官梨袍女子脸色煞白，“墨家镇派禁阵？！”“不是镇派……”老者喘息着，那只独眼望向周清方向，竟露出一丝悲悯，“是……葬派。”话音落，青铜符文骤然亮起，化作无数细密锁链，缠向女尸四肢百骸！女尸仰天发出无声尖啸，灰白雾眼疯狂旋转，青芒暴涨，竟在锁链合拢前，将那道青色剑气猛地劈向周清藏身之处！剑气未至，周清已觉神魂欲裂！他本能催动塔基道韵，淡金色光晕在体表一闪，却仍被剑气余波扫中左肩——皮肉无声消融，露出森白肩胛骨，骨面上，赫然浮现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色古印，印纹繁复，中央一个“归”字，正缓缓旋转！“原来如此……”老者望着那枚古印，浑浊独眼中滚下一滴血泪，“墨家最后的‘归墟令’，竟在你身上……孩子，你可知这令印，为何叫‘归墟’？”周清张口欲言，喉头却像被青铜锁链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低头看着肩胛骨上的古印，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灼痛与悲鸣，轰然冲垮识海堤坝！万鲸巢中，西陵侯消散前最后的话语，竟在此刻与青铜古印的嗡鸣共振：“……道痕级神通，是伙伴，是亲人，是能与你同生共死，并肩作战的知己……”肩胛骨上，“归墟令”骤然炽亮，青铜古印竟如活物般脱离皮肉，悬浮于半空！印底幽光流转，竟映出一幅浩瀚星图——图中星辰并非静止，而是如活物般缓缓游弋，其中一颗赤红色星辰，正对应着周清此刻所在的方位，而星图边缘，一行古老墨家篆文缓缓浮现：【归途已断，唯墟可渡。】“渡什么？”周清终于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如裂帛。老者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向青铜界域中央，每一步落下，地面青铜符文便明亮一分。他停在女尸面前，枯槁手掌抚过她冰冷的脸颊，声音轻得像叹息：“渡你回万鲸巢……那里，才是墨家真正的‘归墟’。”女尸灰白雾眼中，青芒忽明忽暗，仿佛在挣扎。而就在此时，周清识海深处，那尊八层塔基突然剧烈震颤！淡金色道痕疯狂流转，塔基最底层，竟无声无息浮现出一枚与肩胛骨上一模一样的青铜古印虚影！与此同时，他鼎炉中沉寂的雷劫本源，那条蓝色大鲸，缓缓睁开了眼睛——它的眼瞳深处，不再是懵懂蓝光，而是两团缓缓旋转的、灰白与幽青交织的雾气！“它……认得这个印。”周清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它……也记得墨家。”老者听见了，独眼望来，血泪未干，却笑了：“当然记得。当年墨家先祖，就是用《道衍》的塔状形态，筑起第一座‘归墟碑’……孩子，你肩上的印，是墨家最后一位‘守碑人’，用毕生修为与元神所铸。他没能守住碑，却把‘归墟’的钥匙，缝进了《道衍》本源里。”上官梨袍女子与灵力早已僵立当场，玉简幽光与至尊威压在青铜界域中如风中残烛。他们终于明白，今日撞上的不是什么矿奴余孽，而是埋葬了千年的墨家棺椁，正被一道来自万鲸巢的雷劫，缓缓掀开棺盖。周清缓缓抬起左手，指尖一缕紫金雷弧跳跃，却未攻击，而是轻轻拂过肩胛骨上那枚灼热的青铜古印。印纹流转，竟与塔基上浮现的虚影严丝合缝。识海之中，八层塔基轰然震动，第八层塔顶，一扇青铜色的门户，悄然开启了一道缝隙。缝隙之后，不是星空，不是深渊，而是一片……缓缓起伏的、蔚蓝的鲸海。“老前辈，”周清深深吸一口气，望向老者，“如何渡？”老者拄着拐杖，仰头望向哨站穹顶破开的星空，那只独眼倒映着亿万星辰，声音苍凉而坚定：“以你之血，引《道衍》之塔，叩响‘归墟碑’。以你之魂，承墨家之誓，接引‘墟中灵’……此碑一开，万鲸巢的空间壁垒，将为你洞开七日。”他顿了顿，浑浊目光扫过地上七具尸体，扫过空中悬浮的青铜古印，最后落在周清染血的左肩：“但代价是……你从此再非周清，而是墨家‘归墟使’。你的命，你的道，你的《道衍》，都将与万鲸巢同朽，永世不得脱身。”周清沉默。肩胛骨上的古印灼烧着，塔基第八层门户的缝隙，正微微扩大，一缕咸涩的海风，混着鲸歌的余韵，悄然拂过他的面颊。他想起了西陵侯消散前的笑容，想起了蓝色大鲸沉入道痕时憨态可掬的晃动，想起了雷光中那句“哪怕周遭皆是黑暗，也要做自己的光”。光，从来不是独照一隅。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紫金雷弧与一缕幽青剑气，在他指间交织、缠绕，最终化作一道奇异的螺旋光芒，缓缓升腾。“不必永世。”周清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澄澈，“七日足够。七日之后，我带墨家的灵，带回墨家的碑，再……带所有被困万鲸巢的同道，一起回家。”青铜界域之外，星海沉寂。界域之内，老者独眼中，血泪终于干涸，只剩下两簇幽青的火焰，在青铜古印的映照下，静静燃烧。女尸灰白雾眼中的青芒，彻底平息。她缓缓跪倒在地，额头触地，以最古老的墨家礼节，向周清，向那扇缓缓开启的青铜门户，向那片蔚蓝鲸海，深深叩首。青铜古印嗡鸣着，缓缓沉入周清左肩，与皮肉融为一体。塔基第八层门户，彻底敞开。一道跨越千年的鲸歌，自门户深处，悠悠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