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十位城主各怀心思。
茶是上好的灵茶,水是湛卢城特有的清泉水,但此刻没几个人有心思品。
巨阙城城主熊开山是个黑脸大汉。
此刻正翘着二郎腿,蒲扇大的手拍着膝盖,咧嘴笑得肆无忌惮:“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他指着台上的铁雄,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这是我表姐的十八代灰孙子,三岁能举鼎,五岁能倒拽九牛,七岁就敢给妖兽放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喷一脸,眼都不眨。”
“这本事……他不第一谁第一?”
他边说边环顾四周,目光在几位城主脸上扫来扫去,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们谁有意见?
纯钧城城主柳白眉是个清瘦老者,闻言只是冷笑一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他不急不躁地把茶杯放下,用袖子擦擦嘴角,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蛮力而已。上不得台面。”
熊开山眼睛一瞪,正要发作。
柳白眉已经指着台上的蒯如风,语气里带着几分傲然,“看见我那徒儿没有?天生剑体,出生之日,方圆万米,百剑齐鸣。入剑阁之后,同辈之人,无人能在他剑下走过三招。你们那些花拳绣腿,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熊开山被噎得说不出话,铜铃大的眼珠子瞪了半天,一拍桌子:“放屁!你那徒弟,细的跟竹竿似的,挨我家铁雄一拳,非散架不可!”
柳白眉不怒反笑,捋着胡须,慢悠悠道:
“生气也没用,咱们拭目以待!”
莫邪城城主苏绣娘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早些年在黑木林当过城主。听着两位同僚斗嘴,掩嘴轻笑。她的声音软糯糯的,跟台上苏小棠一个调调:“你们呀,就知道打打杀杀。”
“比武嘛,讲究的是智取!”
她伸出纤纤玉指,在空气中轻轻比划了一下,“我家小棠那一手匕首,你们是没见识过。”
“上次演武,跟她打的那些孩子,最少的一个都被扎了八个前后通透的洞眼儿。”她笑得有些疯癫,“我家小棠说了,杀人是技法,扎洞是艺术!”
几位城主同时沉默了。
技法?
艺术?
这娘俩一个比一个瘆人。
太阿城城主万金是个富态老头。
此刻正端着茶杯,脸上挂着和气笑容。
等几位同僚吵得差不多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诸位,诸位,听我一言。”
他放下茶杯,笑眯眯道,“比武嘛,实力固然重要,但装备的威力也不能忽视。
“你们看看钱多多那对铜钹——”
他往台上一指,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那可是剑阁铸剑大师吴冶子亲手打造而成。”
一响摄魂,二响夺魄。三响……嘿嘿,还没人听过三响,因为至今没人撑得到第三响。”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
见几位城主不说话,脸上笑容更盛:“所以,这场演武的第一嘛……”他伸出白胖手指,往自己鼻子上一指,“我看,就要花落我们太阿城了!”
熊开山第一个不服:“铸剑大师打造的法器就了不起啊?我家铁雄一双铁拳,就是最好的武器!”
柳白眉冷笑:“剑乃百兵之君,岂是旁门左道可比?”
苏绣娘掩嘴笑:“我家小棠就看不得别人在她面前得瑟,铜钹和小胖怕是都要被扎窟窿了。”
万金的脸抽了抽,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不紧不慢地喝茶,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其他几位城主也坐不住了。
纷纷开始述说起自家选手的优势。
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全场只有三个人没说话。
湛卢城城主风啸礼。
太阿城城主冷锋。
赤霄城城主安道天。
风啸礼不说话,是因为他是东道主,不好亲自下场。冷锋不说话,是因为另有缘由。
至于安道天不说话……
争个嘚啊!
你们再牛逼能空口吃仙玉?
就不说仙玉了,吃个灵魄给我瞧瞧?
不能,那就老实趴着。
哥们儿,这波在大气层呢!
……
就在这时,苏绣娘注意到了耿耿。她往台上那个黑袍身影努了努嘴,“老安,你们赤霄城是什么情况?那个小丫头怎么裹得跟个粽子似的。”
安道天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当然看见了那个黑袍小身影。
从上台就站在舞台中央,一句话没说,武器没亮,除了露着脸,其他部位裹得严严实实
像卖货的走错了地方似的。
说实话,安道天也不清楚锤宝儿为何会如此打扮,但丝毫不妨碍他装嘚,在其他人面前刷分。
他清了清嗓子,气定神闲:“不是我藏着掖着不愿讲,实在是怕说出来,打击诸位的信心。”
“罢了,念及大家都是同僚,我就提点你们一句,免得你们把路走窄了。不管你们各城出战的灵童本事有多大,但绝对干不过这个丫头。”
“今天,她必然会力压群雄,稳拿第一。”
“当然,这这些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他拿下第一之后,甭管你们愿意还是不愿意,都要乐乐呵呵,热烈鼓掌。”
所有人眼睛都瞪圆了。
“她赢了,我们还得鼓掌?”
“没错。”
“为何?”
“因为这是政治正确。”
“政治正确?”
“对,不鼓掌捧场,会惹神都某位大佬不高兴。大佬不高兴,你们这城主位置就坐不稳当。”
高台上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
连风声都停了。
熊开山张着嘴,忘了合上。
柳白眉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
苏绣娘的笑容僵在脸上。
……
其余几位城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表情精彩极了。刚才争的面红耳赤,此刻全没脾气了:
这娃娃,来头这么大吗?
一场笔试,竟然上升到了政治层面?
就在这时,龙渊城主冷锋突然说话了:
“赢了鼓掌。可若是她没赢,又要怎么说?”
安道天一愣,随即嗤笑道:“你之所以有此怀疑,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她的实力。这样说吧,要不是规则所限,她一个人就能挑翻赤霄城所有灵童。”
“遍数整座城池所有人,战力能稳压她一头的,绝不超过十指之数,而她还只是一个孩子。”
“现在,你们还认为自家选手能赢吗?”
闻听此言,所有城主都傻了眼。
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巨阙城城主眼珠瞪溜圆:
“老安,你是在开玩笑吗?”
“皇朝演武,参与者皆是灵童。”
“那女娃,就算从娘胎里修行,才修行几年,如何能够同修行数百上千年的老怪物比。”
安道天撇嘴。
温岚在跟她汇报这个消息时,他也不信,可当温岚露出自己五指断裂的手掌时,他信了。
起因是温岚见耿耿在学院闹得太凶,谁都压不住,随时都可能长歪,就起了警告她一番的心思。
为了让她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温岚单独将耿耿叫进办公室。
而后,让她全力轰自己一锤。
耿耿是好孩子,尊师重教,很听话。
召唤出阿德,上前就是一锤。
温岚为了彰显实力,啥防护都没做,抬手迎向黑锤……结果就是,手指齐断,掌心浮现出大片裂纹。好在,她机智,忍着剧痛,连忙给手掌加持了一道定型术(类似石膏的术法),才没当场出丑。
自己全开一锤,竟被院长轻描淡写接下了。
经此一事,耿耿大受震撼。连忙熄灭了收编贝贝老师的心思,日常行为也规矩了许多。
至于温岚……
人都傻了!
忽悠走耿耿后,连忙来找安道天汇报工作。
直至此时,安道天才窥探到耿耿实力的一角,才联想到夏皇的种种举措……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夏皇这眼力劲,也是没谁了,看人真准!
短暂回忆过后,安道天重新看向诸位城主:
“都是同僚,无冤无仇,我没必要骗你们。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事儿,信不信你们自己看着办。”
一句话,所有城主都被干沉默了。
安道天没必要说谎,那就是真的了。
若真如此的话……
怪物!
万年难出的怪物!
风啸礼默默端起茶杯,手却在微微颤抖:他想起了一个传闻,一件荒谬至极的传闻。
就在这时,冷锋再度开口:
“还是那个问题,她若没赢,又要怎么说?”
安道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目光转向冷锋:“龙渊城选手是叫无痕吧?你觉得他能赢?”
冷锋端坐在那里,身形如剑,面容冷硬如铁,嗓音低沉得像两块磨石在摩擦:“政治正确,大佬撑腰,实力超群……这些都没问题。”
冷锋说到这里,微微抬眼,看向安道天。
“你说的那个丫头厉害,我不反驳。但你说她稳赢……”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表情似笑非笑,像极了某种蛰伏已久、终于等到猎物的猛兽。
“未必!”
“女孩是怪物的话,那无痕就是一个妖孽!”
“一个我亲自出手,都无法击败的妖孽。”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连安道天的脸色都变了。
他盯着冷锋看了半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熊开山和柳白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这演武,怕是要出大事了。
高台上的风,忽然大了。
吹得旗帜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