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耿昊是来还钱,张东来面色稍显犹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脸凝重道:“账本确实在我这里,但还账之事,怕是会有波折。”
耿昊眉头一挑:“原因?”
张东来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也知道,老豆那身份……啧啧,往小了说,他是一个半废小老头;往大了说,那是曾经名动天下的文宫大儒。这事儿报上去的时候,直接就惊动了剑仙大人。”
“你们平安堂也是胆子大,干坏事儿,一点儿不背人。略一调查,就查出了那些凶兽头颅的用途。”
“啧!啧!啧!邪人……妖人……”
他顿了顿,看了耿昊一眼:“大人特意交代过,如果你来东海商会,必须第一时间告知她。”
耿昊愣住了。两个小屁孩而已,中间还有老豆做保,就这么点儿小事,值当惊动剑仙大人出面。
怕是有猫腻啊!
“为什么?”他问。
张东来摊手:“不知道。”
他犹豫了片刻,又道:“不过,我已经给剑仙大人发信了,她估计一会儿就到,你可以跟她面谈。”
耿昊嘴角抽了抽,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
张东来着重给他讲了讲剑门关最近的战事,耿昊听得直皱眉,时不时插嘴问两句。
正说着,耿昊忽然感觉外边暗了下来。
天色骤沉,像是有乌云遮住了太阳。
紧接着,空气骤然变冷,刚才还热闹嘈杂的东海商会前院,瞬间鸦雀无声。
耿昊心头一凛,抬头看向窗外。
只见一片红云从远处飘来。
那红色浓烈得刺眼,像火烧透了半边天,又像是谁在天幕上泼了一盆鲜血。
红云越来越近,越来越低。
不多时,变成一个赤眉红发的女子,从云端缓缓落下。她一身红色法袍,红的仿若被鲜血浸染过一般,衣袂翻飞间,隐隐有血光流动。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
左眼明亮如星辰,璀璨生辉。
右眼……
却是一个黑咕隆咚的大窟窿。
那窟窿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幽冥,周围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疤痕,一直延伸到发际线。
耿昊瞳孔一缩。
他知晓剑门关战事惨烈,
确未曾想到竟然惨烈到这种程度。
赤眉剑仙可是剑门关上的统帅,不敢想象,情况得恶化到何种程度,才会需要作为统帅的她也不得不上阵拼杀,甚至,还毁掉了一只眼睛。
赤眉剑仙落在地上,周身气息收敛了大半,但那股执掌万千人生死的气度,还有从战场带下来的酷烈阴云,还是压得耿昊差点儿喘不过气来。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旋即稳住身形。
这个女人……
早已不是他印象中的模样。
印象中,赤眉热辣,豪情,巾帼不让须眉。
现在……
变了!
全变了!
战争改变了一切。
他很怕赤眉剑仙现在这个样子。
不是因为那只空洞的右眼,
而是因为她身上那股浓烈的杀伐之气——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味道。
同夏武戈身上一样的味道。
女人,不该有这种味道。
……
“见过剑仙大人!”
耿昊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礼。
赤眉剑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像是还没有从战场氛围中转换过来。
那目光从左眼透出,冰冷锐利,
像两把刀,把耿昊从头到脚剐了一遍。
耿昊低着头,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下一刻,赤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察觉这里不是战场,而是平和安定的赤霄城。
忽然展颜一笑。
笑容绽开的瞬间,那张脸上的冰冷瞬间消融,眉眼弯弯,唇角的弧度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她再度变回了耿昊初见时的那个豪情妇人。
“呦——”
她拖长了音调,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小小东海商会,今天算是迎来了大人物啊?”
耿昊头皮发麻,不敢回应。
赤眉剑仙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语气夸张得像是戏台上的老旦:“我看看这是谁——这不是碧落的好儿子,夏皇的好姻亲,神都八王的好兄弟,人族传承宝贝的守护者……耿昊,耿英雄吗?”
她每说一个名号,耿昊的脸就红一分。
说到最后,他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大人……”他嗫嚅着开口。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赤眉剑仙摆摆手,笑容满面,“您这身份,叫我大人,那不是折我的寿吗?叫我赤眉就行,要不叫小眉也行,亲切。”
耿昊羞臊难当,低着头,不敢吭声。
张东来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根木头。
赤眉剑仙见他不说话,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行了,不逗你了。”
她走到书案前,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指敲着扶手,“小子,你办事儿可不地道。”
耿昊抬头,一脸茫然。
“当初说好了帮忙炼制金刚丸,为此,剑阁付出了高额代价——一枚文宫法令!结果呢?”
赤眉剑仙竖起一根手指,眯起左眼,
“炼制没几批,你人跑没影了。”
耿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事儿他确实不占理。
当初拿了人家的文宫法令,信誓旦旦保证要炼丹,结果后来琐事缠身,先跑去大荒解救燕酒歌,后跑神都谋划帝魔核,举办婚礼……各种乱七八糟,就把这事儿给搁下了。
“那个……”他硬着头皮开口,“实在是事出有因……”
“有因?”赤眉剑仙打断他,
“不见得吧!我怎么听说,你在神都吃香喝辣,跟八王称兄道弟,日子过的挺滋润呢?”
耿昊语塞。
赤眉剑仙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这副认打认罚的模样,倒也没了脾气。她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懒得跟你计较。说吧,来这儿干嘛?”
耿昊如蒙大赦,连忙道:“还账。”
赤眉剑仙看了张东来一眼:“那些凶兽头颅的账?”
张东来点头,从书案上翻出账本,双手递过去。赤眉剑仙接过来,打眼一扫。
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凶兽头颅,各色分类,标价明细——
妖王级凶兽头颅,一十七颗,每颗五十万灵石,合计八百五十万;
大妖级凶兽头颅,二百三十一颗,每颗二十万灵石,合计四千六百二十万;
妖将级凶兽头颅,一千零四十三颗,每颗五万灵石,合计五千二百一十五万;
妖兵级凶兽头颅,两千四百七十一颗,每颗一万灵石,合计两千四百七十一万。
合计:三千七百六十二颗。
总额:一亿三千六百万灵石。
赤眉剑仙看完,抬眼看了耿昊一眼。
那眼神意味深长。
一亿三千六百万,也就是一枚灵魄外加三十六枚极品灵石——对寻常修士,哪怕真人来说,都是天文数字。可对夏皇女婿来说……
呵呵。
赤眉剑仙收回目光,二话不说,抬手从张东来桌上抓起一支笔。然后,在那个已经是天文数字的庞大金额后面,唰唰唰,添了四个零。
写完之后,她把账本丢给耿昊。
“你就按照这个数给吧。”
耿昊接过账本,只是看了一眼,好悬没晕过去。前面工工整整写着:,后面挂着四个歪歪扭扭的零。一亿三千六百万,经由赤眉剑仙一通神操作,直接变成了变成了一万三千六百亿。
耿昊揉了揉眼睛,又数了一遍。
没错,就是一万三千六百亿。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赤眉剑仙。
那张温婉的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明目张胆欺负人是吧?
装也不装了是吧?
耿昊咬了咬牙。
这时候,即便再害怕这女人,也不能退了。
“大人,”他硬着头皮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账……不对吧?”
赤眉剑仙挑眉:“哪里不对?”
耿昊指着账本,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您看,前面每颗凶兽头颅都是明码标价,加起来之后的总金额,跟这个……这个……”他咽了口唾沫,“跟这个总金额,对不上。咱们要不要再算一遍?”
“不用算。”赤眉剑仙大手一挥,理直气壮,“前面给的是总数,后面加的那些是利息。”
利息?耿昊人都麻了!
“你这利息也太多了吧?”他差点儿跳起来,
“正常利息都是百分比,最多不过是高利贷,利滚利,也没见直接往数字后面挂零的啊!
“一挂还是四个!”
“高利贷它太奶都没这么离谱!”
赤眉剑仙不慌不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账没错!你欠的是剑阁的账,规矩自然要按剑阁来。”
她放下茶杯,慢条斯理道,
“剑阁的利息,完全因人而异。你若只是平安堂小老板,我最多给你挂一个零。”
她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可你是神都八王的好兄弟,夏皇姻亲,碧落之子,传承之宝守护者。”
一根手指弯下去。
“一个名号一个零。”
又一根手指弯下去。
“三个名号三个零。”
最后两根手指弯下去。
“刚好,不多。”她看向张东来,“不信你问问老张,东海商会是不是一直都是这规矩?”
张东来同情地看了耿昊一眼,点点头。
“对,对,对,一直都是!”
他一个打工仔,哪儿敢得罪大老板啊!
耿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