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衡最近每次做梦都梦到往事。
说来奇怪,他这一生从地方干到中枢,当过县尉,杀过匪寇,开过仓,济过人,顶撞过上司,安抚过灾民,曾被官家看重升为宰执,又被政变波及贬为地方。
短短四十五年,从一介主簿升任为当朝宰执,可以算是火箭提升,人生也算是波澜壮阔。
不过这些事情叶衡统统没有梦到。
他梦到的乃是一件小事。
那是两年前,在虞允文被害之后,叶衡心中不平,上书斥责杨沂中,张去为、史浩,将其列为三贼,随后就被赵构一封圣旨贬为道观提举。
叶衡在出了临安之后惊怒交加、心灰意冷,被冷风一吹,当即病倒不起。
不过叶氏毕竟是江南大族,即便叶衡被贬斥也不会缺少一间房子居住,他直接住进了临安城外的别院开始养病。
所谓病来如山倒,江南又没有医学院,很快叶衡就已经连续昏迷不醒,仿佛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旧友前来看望,怕刺激叶衡,都不敢言笑。叶衡却是很坦然,问道:“我就要死了,只是不知死了以后,好还是不好?
他的好友明智和尚识趣回答:“想必极好。”
叶衡非常惊讶,忙问:“你如何得知?”
明智和尚答道:“假如死后不好,死了的人会逃回来。现在没有一人回来,证明死后不错。
这番话在当时引得一片轰然大笑,使得气氛一时松缓。
说来奇怪,自从那天开始,叶衡的身体就开始好转,不过休养了三个月,就恢复了健康。
随后,叶衡还没有动身继续南下,两淮大军惨败的消息就传了过来,他被紧急召回到朝中收拾局面,而且上来就是户部侍郎之职,不到两年就登上了宰执之位。
如今叶衡时常从睡梦中回到那一幕,醒了之后时常思索,死后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莫非真的如同明智大和尚所说的那般死后乃是极乐世界?又或者生死之间有大壁障,起死回生实乃虚无缥缈?
叶衡思索许久,终究无所得。
不过没关系了,此间事了,他八成就能亲自感受一下黄泉的滋味了。
“叶相公,不能再等了。”
黄瑞乃是个黄脸汉子,身材也不算高大,多年的海上生涯使得他身形稳健,身材敦实,遥遥望去犹如个石磨墩子一般。
如今这名汉子却是满脸郑重:“我前日与人对视一眼,只觉得那人眼熟,现在想来,那是我十几年前的旧识,如今好像在临安府中当个小吏,我担心他已经认出我来了。”
叶衡点了点头,却也没有丝毫意外。
任何牵扯众多的大事之中,必然会有许多失控的环节,叶衡身为宰执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说句难听的,叶衡、李宝等人又何尝不是在汉宋大战中失控的一部分呢?
“我不懂军事,所以只能依仗于你,给老夫一句明白话,你得如何?”
“不管这么多了,今夜就作势进攻皇城,然后救出官家。”
叶衡沉默半晌:“如今也只入城了一百二十多人,而且分散在四方,一时间难以聚集起来,如果要动手,那就只有六十多人了。
就不等一等第三批人手?我记得李总管答应要派遣二百人来的。多等两日,也可以细细做谋划。”
黄瑞立即摇头:“不成了,如今乃是刀砍斧劈见生死的时候,已经容不得细细思量了。
叶相公,我实话说与你听,我心里七上八下不安生,上次这种感觉还是北上唐岛围攻金贼水军之时,你就算不信黄某的判断,也得相信我的百战直觉。”
叶衡再次沉默,半晌之后方才沉声说道:“好,我信你,你说该怎么办?”
“事起仓促,没那么多说头,我们随身带着二十副铁?裆,你亲自带着这二十人进攻皇城,造出声势,我带着剩余四十多人冲入德寿宫,去寻官家。若是寻不得官家,就随便带出来一名皇子,总能有些说法的。”
说到这里,黄瑞呼吸也有些粗重:“除此之外,你现在就将夫人与孩儿遣去港口,彼处有人接应。咱们入夜动手,以四更为限,无论成不成,立即撤走,如何?”
叶衡将手中茶杯重重掷于地上:“可以了,事起仓促,能有个计划就不错了,今夜就动手,我现在就去通知内应。”
且说叶衡叶相公乃是财政上的奇才,在宋国两淮大军惨败之后被火线提拔上来也是要他来稳定经济,因此他的所有手段与心思都是谋定而后动,缓缓图之。
毕竟经济上的政策哪有大开大合砸盘子的道理?
不过叶衡在这一日所做的抉择堪称莽夫中的莽夫,仅仅因为黄瑞的一个临时起意就冲上去了,这是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
最起码已经发觉事情不对路的两大特务头子俱皆没反应过来。
此时的罗怀言还在思量是不是要与叶衡接触一番,做一些试探;赵怀德还在犹疑是不是要拿下实证方才去禀报。结果叶相公连政治盟友曾怀都没有通知,就直接摔杯子开莽了,这找谁说理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
人生七分靠努力,三分靠天命,其余九十分全是莽过去的。
谁又能说事情一定成不了呢?
且说古代的宵禁制度也在发展,并不是一直敲了净街鼓之后街上就无人,最起码临安作为商业城市宵禁制度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属于外紧内松。除非遇到重大事件,否则除了皇城之外并不阻止行人往来。
如今即便汉军已经大军压境,却终究还没有渡过大江,临安城前方又有建康与镇江两座重镇作遮护,因此即便商业受到一定影响,却也终究没到彻底风声鹤唳的份上。
这就给了叶衡等人可乘之机。
而且叶衡的身份也摆在这里,寻常的净街虎、临安府衙役根本不敢招惹,只道是叶相公有要事去宫中商议,因此不止不敢阻拦,甚至纷纷为之开道。
叶衡来到宫门前,直接叫门。
殿前司虞侯金三益不敢怠慢,打开了角门:“叶相公如何这么晚来见官家?”
叶衡脸色有些发红,只不过在灯笼的映照下倒也不显:“自然是有军国重事,且将门打开。
金三益连忙让开身位,将叶衡让进去后,又闪身拦住了其余人。
“嗯?”
叶衡心中一沉,随后转身:“怎么?”
金三益望着叶衡的那些亲随,见对方手上皆是捧着长匣子,只道其中乃是大幅舆图之类的东西,倒也没有起疑心,只是对叶衡讪笑道:“叶相公,宫城禁地,夜间不能让外人入内,若这些真的是要紧物事,末将唤人带进去。”
此话刚刚说出口,金三益就觉得哪里有些怪异,不由得再次转身,借着灯笼摇晃的火光向着那二十余名叶府随从望去。
作为曾在军中厮混过的兵痞,金三益虽然战阵上的手艺不成,但是眼光还是有的,只是一看就从对方神态上有了些许明悟。
这些都是悍卒。
为何叶相公要带悍卒深夜入宫?
金三益眼中的不可置信之色只是一闪而过,离他最近的悍卒就已经猛扑上前,将一柄解腕尖刀刺入了他的脖颈。
仿佛是动手的信号一般,其余悍将手中捧着的锦盒一甩,从其中拔出长短兵刃,不过一照面的工夫就将面前十余名殿前司士卒格杀当场,并沿着尚未关闭的角门冲入了宫城之中。
城头上的殿前司士卒看得真切,虽然颇有惊慌失措之态,却还是立即吹响了手中号角:“有贼人袭击皇城!敌袭!敌袭!”
“呜呜呜......”
在号角声中,刚刚动手的悍擦着手中解腕尖刀,对叶衡说道:“叶相公,我们已经进入宫城,你还是速速走吧。”
叶衡却正色说道:“既然在这第一关就事败,内城肯定是去不得了,须得四处放火,将声势搞大。”
悍卒点头以对,将解腕尖刀插进护臂刀鞘,随后用脚挑起一杆殿前司所用的长枪,接过袍泽扔来的头盔戴上:“这是自然,叶相公放心,黄大哥乃是他的至亲兄弟,俺如何不尽心竭力?”
“那咱们就一起走吧,只要乱起来,我这个相公还是有些用处的。”
悍卒愣了愣,随后结结实实上下打量了叶衡一番,方才正色说道:“叶相公,俺只道你是个贤相,却不想你还是个好汉。
你这个兄长,俺黄五认下了!”
饶是战场纷乱,形势紧张,被认作好汉的叶衡还是不由得失笑,提着灯笼缓步向前,亲自大喊出声:“奉大汉天子之令!杀昏君!”
“奉大汉天子之令!杀昏君!杀昏君!”
“诛杀昏君者,赏万贯钱!封万户侯!”
二十多人的齐声呐喊声在安静的夜色中响彻整个前殿,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百余殿前司士卒闻言皆是手足无措,面面相觑,就连虞侯一级的军官也已经麻了爪子。
汉军怎么会在临安?
汉军怎么会在宫城?
莫非那支神出鬼没的海军已经摸进来了?
心中畏惧,行动就变得迟缓。
趁着这短暂的空档,黄五带着麾下悍卒冲进了一处偏殿,随后点燃了其中围幛。
火焰升腾而起,这个混乱之夜也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