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还要主持第二日的春耕仪式,因此并没有与陆九渊抵足而眠的意思,却也不好将其赶出去,也就在府衙之中寻了个屋舍,让他囫囵着过一夜。
所谓春寒料峭,仅仅合衣睡了片刻,陆九渊就觉得浑身冰凉,裹着被子迷迷糊糊摸了半晌床榻,方才醒悟这不是北地火炕,只能苦捱。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出了声音:“小陆先生可曾睡了?奉公之命,来为小陆先生送炭盆。”
陆九渊清了清嗓子:“且进来吧。”
大门被推开,一名端着火盆的昂藏大汉闪身而入,在外间将火盆支好,微微开启窗缝后却不离开,随即十分不礼貌地闯入了内间。
“小陆先生勿惊,俺乃是飞虎军副统制,锦衣卫镇抚使曹大车,奉天子之命,为陆相公的护卫首领。”
曹大车声音又轻又快,却不耽搁陆九渊听完之后犹如遭遇了晴天霹雳,不仅仅是睡意全无,整个人都有些痴傻起来。
刘维与陆游这是在搞什么?
不对,刘淮既然都将人手安插到这种地步了,陆游还反抗个屁啊!
真闹起来曹大车给陆游一闷棍,事情岂不是定了?
而且这种事难道不是绝密吗?曹大车为何要将身份说与自己听?锦衣卫与殿前飞虎军就这素质水平?
一时间千头万绪,各种心思纷至沓来,陆九渊也只能张口结舌半晌却不知从何说起:“你这......我不是......唉......你怎么………………”
曹大车见到陆九渊这幅模样,只能从头开始解释:“小陆先生莫慌,我的身份乃是陛下与陆相公全都知道的......”
即便是简略说来,曹大车也用了足足两刻钟,方才将刘、陆二人之间的纠葛说完。
而即便以陆九渊之聪慧博学,也只能仰天长叹,心中再次发出刚刚就有过的感叹。
刘维与陆游这是在搞什么?
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太拧巴了吧!
来日自己在著作中提上一笔,后人不会不信吧?!
彼此之间互为知己、挚友、袍泽,同时又是最大的敌人,这又是什么恨海情天的桥段?!
不过小陆先生依旧是那个聪明人,种种混乱的思绪只是在他脑中过了一圈,他就已经恢复了平静:“曹......呃,曹将军,我已经知晓了你的身份,却为何来寻我呢?”
曹大车呼吸有些急促:“俺只是想问陛下有没有旨意下达给俺?在这里过得还算妥当,却是内心焦熬至极,以至于夜夜警醒,手足无措。”
陆九渊摊手说道:“我连你身份都不知道,如何会有旨意给你?而且此番来寻陆相公,也是受辛都督所托,与陛下无关。”
曹大车叹了口气,肉眼可见的萎靡起来。
陆九渊见状,倒也不好就此闭口不言,盘膝坐在榻上,裹紧被子言道:“曹将军,你先别慌,我给你捋一捋事情经过。”
“首先,天子与陆相公都对你的身份心知肚明,天子将你们几十人派到陆相公身侧保护,而陆相公对你们也是任用有加,是也不是?”
“正是。”
“其次,天子与你有大恩,陆相公与你也有大恩,遵从哪一方命令,却敌对另一方,都是你所不愿意的,是也不是?”
"......ER."
“再次,天子与陆相公也知道你的本性,你的难处,是也不是?”
“这两位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俺这种小心思自然瞒不过他们。”
“最后,你即为锦衣亲军的军官,自然能与上级做联络,你可曾传书请令?”
“有的。”
“上面怎么说?”
“说让他们按照前令安心做事即可,不要有多余心思。”
“前令,也就是天子亲自与你的军令,让你们保护陆先生?”
“正是。”
陆九渊再次摊手,笑着说道:“那就是了。如今天子与陆先生乃是理念相争,并不是结成了私仇。所以天子想要陆先生全须全尾安安全全。
如果从小处来讲,那就是这两人都不想难为你,你只要尽忠职守,遵从本心行事即可。”
“遵从本心。”曹大车咀嚼这这四个字,随后重重点头:“小陆先生这四字简直犹如金玉良言,俺受教了。”
此时还不知道自己会因为这四个字在日后悔青肠子的陆九渊捻须笑道:“曹将军只要继续诚恳任事,想必来一定会有个好结果的。”
曹大车只觉得心中块垒消除许多,刚想要躬身离去,却又迟疑开口。
“小陆先生,你乃是智者,最近发现一事,还请小陆先生参详一二。”
陆九渊强忍着捂耳朵的冲动,嘴角抽动了几下方才说道:“这不太好吧。”
自己一个作学术的,怎么莫名掺和进这种等级的事端里来了?
须知道,有些事情就如同粪坑一般,哪怕没有掉进去,只要在旁边经过就是一身屎味。
曹大车却没见到陆九渊的表情,径直说道:“没什么不好的,俺也是从旁门左道得知的消息,陆先生......呃,陆相公最近与临安私信往来频繁,而且皆是私下秘密来做的,甚至将都绕开了。
俺不知道发生何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禀报陛下。”
陆九渊强忍着自戳双耳的冲动,正色说道:“曹将军,你是想要让我猜猜临安发生何事,还是让我来给你参详是否应该将此事禀报天子?”
“都有。”
“前一个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事情什么都可能发生,我不是大巫,算不出来。”陆九渊先是直截了当的回答了第一个问题,随后则是开始苦口婆心的劝说起曹大车来:“曹将军,曹老弟,我说几句交浅言深的话,如果从军令来
说,陛下就是让你保护陆先生的性命,其他的事情......比如收集情报,陛下既然没有嘱咐,你就不应该去做。
如果从私下情谊来说,既然陛下与陆相公都想给你情面,都不想让你这般憨直之人掺和进诡谲事端中,你应该承情才对,而不是擅作主张。
我说的更重一些,以这两人的情谊之深,你在中间做何事,都有挑拨离间之嫌,你能明白吗?”
曹大车思量片刻,只觉得心中艰难,却还是喟然以对:“俺明白了,感谢解惑,在下告辞,就不打揽小陆先生安眠了。”
然而今日接收的消息实在是太多了,即便曹大车已经走了近一个时辰,陆九渊依旧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直到月色西垂之时,这终于再次从床上坐起,望着弦月喃喃自语。
“陆相公与临安,究竟有何密谋呢?”
“能有何密谋?无非就是废立之事罢了。”
洪武三年,也就是宋国绍兴三十八年的二月初二,全天下都展开了封建时代最重要的活动。
春耕。
即便在荆湖两路发展的如火如荼的茶农起义军都消停了,任由那些还没有发动起来的百姓耕种田地。
很难说这里面有没有刘淮的功劳。
因为这位汉天子已经早早放出狠话来。
正是:谁让百姓春耕过得不痛快,我让他一辈子过得不痛快!
谁也难以承受一名万里大国皇帝赤裸裸的威胁,更何况农业社会再重视农事也不为过,因此无论哪一方,全都以最积极的姿态投入了春耕。
所谓响鼓不需重锤,陆游自然不需要刘淮的威胁方才重视春耕。
事实上,这几年虽然陆游屡次凭借四川南北出兵,却是极为克制,没有耽搁一丝民政,而且能屡屡带来战果,颇有当日诸葛武侯的风采。
须知道,这里是四川,评价某人有诸葛武侯的风采已经算是极高的称赞了。
有许多蜀地士人干脆就是因为这个名号而前来追随陆游,成为其属吏与幕府成员。
也因此,当主持完春耕开犁,回到府衙后,转运使王听到陆游自承是在与朝中相公商议废立之事,当即惊骇得跳了起来。
武侯虽然有先主亲口承诺的废立权力,可一辈子没有用,你陆游倒是先用上了。
有这么当武侯的吗?
“私下相谈,不要如此紧张。”陆游只是挥了挥手:“王大使且坐。”
王炎有些呆滞的坐了回去,片刻之后方才掩面说道:“究竟是谁想要废立?”
“朝中是曾怀与叶衡二人,至于地方上,汪澈八成是中立,成闵却是要同意的。
王炎吞咽着口水:“那陆相公你呢?”
陆游摩挲着手中沾染的泥土,沉默片刻之后才说道:“自然没有参与。”
听闻此言,王几乎是瘫坐在椅子上,一瞬间涌出的汗水浸透了春日青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