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妮摇摇头说:“不会的,振国哥已经发话了,咱就听他安排就行,不过那个周婶子……会不会还不死心?”
“她敢?”狗剩冷笑,“崔明义今天把话说到那份上,她再闹,就是跟公社作对。跟公社作对是什么下场,她清楚。”
这倒是实话。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国农村,公社依然是绝对的权威。一个普通农妇,敢跟公社主任叫板?
二妮握住狗剩的手,眼眶有些红:“狗剩,谢谢你……”
“谢什么。”狗剩反握住她的手,“咱们是夫妻,一体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窗外,月色如水。
而更远的公社里,崔明义办公室的灯也亮着。
他正在给县里刘有全主任打电话:
“……对,就是赵振国同志介绍的那两位华侨。他们老板计划在咱们公社投资建厂……能解决上百个就业……是,我明白,一定服务好……对了刘主任,有个情况得跟您汇报一下……”
他把周桂兰举报的事简单说了,但着重强调了自己的处理:
“……我已经严肃批评了这种乱举报的行为。现在改革开放,招商引资是头等大事,绝不能因为个别人的胡言乱语,伤了华侨的感情,影响投资环境。”
电话那头,刘有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明义啊,你处理得很好。华侨投资是大事,要保护好。那个举报的群众,要教育,但也要注意方法。至于投资的事……你抓紧落实,需要县里协调的,直接找我。”
挂断电话,崔明义长长舒了口气。
这关,算是过了。
不仅如此,他还因祸得福,借着这个机会,跟狗剩二妮拉近了关系,拿到了投资项目。等厂子建起来,那就是实打实的政绩。
嗯,他得再给赵振国挂个电话,说说事情已经解决了。
——
海市。
赵振国放下电话,听筒搁回座机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藤椅里,许久没动。
崔明义在电话里说得轻描淡写:
“……就是个农村妇女,嘴碎,已经让李有民处理了,保证不会再乱说话。”语气里甚至带着表功的意味。
可赵振国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他马上就要与唐康泰一起去老美考差了,这个时候出周婶子的事儿,太巧了。
他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一年零四个月,从狗剩和二妮离开老家,辗转至狮城,拿到新身份,再以“爱国华侨”麦克夫妇的名义回来,一共才一年零四个月。
是不是……太快了?
他在脑子里把每个环节过了一遍,理论上,没有破绽。
可偏偏,冒出个周桂兰。
赵振国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袅袅上升,扭曲变形。
多少精心策划的局,最后败在最不起眼的细节上,一个偶然路过的目击者,一句无心的话,一个陈年旧识的偶然出现。
周桂兰,当真是个普通的、爱嚼舌根的农村妇女吗?她背后有没有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
在海市扳倒张建国,虽说是王建军主导,但自己递上的那盒录音带是关键。
张建国虽然进去了,可他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呢?会不会有人怀恨在心,一直在暗中盯着,等着抓他的把柄?
狗剩和二妮,是他布局里关键的两枚棋子。
如果他们出了事,不光狮城的生意受影响,国内正在推进的合资公司、元器件贸易、甚至房地产投资,都可能受到牵连。
烟烧到了手指。赵振国掐灭烟头,他重新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这个电话转了很多次,差不多半个小时才接通。
“刘主任,我是赵振国。这么晚打扰您,不好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语气热情起来:
“哎哟,振国啊!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你打电话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在海市工作还顺利?”
寒暄了几句,赵振国切入正题:
“刘书记,我老家那边,有两个朋友最近从狮城回来探亲,他们老板想在家乡做点投资,为家乡建设出点力。”
“听说了“听说了听说了!”刘有全立刻接话,“崔明义下午跟我汇报过。这是大好事啊!振国,你为家乡引进投资,这是立功啊!”
“立功谈不上,都是为家乡做贡献么。”赵振国说,“不过他们刚回来,对国内情况不熟,我怕下面有些同志不理解,或者……有些闲言碎语,影响投资积极性。”
“振国,你放心。”刘有全的语气变得郑重,“华侨回国投资,是爱国行为,是支持家乡建设。县里一定全力支持,创造最好的投资环境。至于闲言碎语……哪没有?但绝不能让它影响大局。”
“振国,那事……崔明义已经处理了。那个举报的农妇,已经批评教育过了。”
赵振国说,“崔主任处理得很及时。但我担心……万一有人借题发挥呢?如果因为一些陈年旧事、闲言碎语,把投资吓跑了,损失的可是全县的发展机会。”
这话说得巧妙。把个人安危上升到全县利益,把一桩可能的丑闻包装成投资环境问题。
刘有全显然听懂了:
“我明天就让办公室的同志去对接,全程服务!华侨投资是大事,涉及华侨的事更是大事。崔明义这个同志,工作还是不够细致。”
赵振国笑笑,补充道:
“狗剩和二妮这次回来,可不只是考察一个厂。他们在狮城的公司,跟日本、美国都有贸易往来。如果试点成功,后续可能引进更多外资、更多项目。这个头,一定要开好。”
利益,政绩,发展。这三个词摆出来,刘有全不可能不动心。
果然,电话那头传来刘有全坚定的声音:
“振国,你放心。这事我亲自抓。我明天就成立一个工作小组,专门负责这个投资项目。至于那些流言蜚语……我保证,不会有人再提。”
“谢谢刘主任。”
“谢什么?都是为了县里的发展!”刘有全顿了顿,声音更亲近了些,“振国啊,你什么时候回老家看看?咱们好好聚聚。”
“等暑假吧,一定回去拜访您。”
挂断电话,赵振国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步棋,走对了。
刘有全亲自出面,意味着这件事从“公社处理”升级为“县委督办”。
周桂兰也好,其他有心人也罢,在县一把手的权威面前,都得掂量掂量。
挂断电话,刘有全坐在自家书房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绿罩台灯亮着。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个号码:“庆祝,还没下班吧?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副主任陈庆祝匆匆进来:“刘主任,您找我?”
“庆祝,”刘有全开口,“明天一早,你跟我去趟赵家庄,大张旗鼓的去。到了那边,接触一下那两位华侨,代表县委表示欢迎。记住,态度要热情,但别过火。主要是听听他们的想法,有什么困难。”
“还有,”刘有全补充,“那个举报的妇女,叫什么……周桂兰。你侧面了解一下,看她最近跟什么人有接触,有没有人背后指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