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在三里河家属院上空。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卷起院角尚未扫净的红纸屑,在门槛前打着旋儿。赵振国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握着一把磨刀石,正一下一下地打磨猎刀。刀锋映着屋内透出的昏黄灯光,泛着冷冽的青光。
他动作很慢,却极有节奏,仿佛不是在磨刀,而是在梳理思绪。
宋婉清披着一件厚实的蓝布棉袄,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走出来,轻轻放在他身旁的矮几上。“还磨?都快半夜了。”她低声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手闲不住。”赵振国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刀钝了,心就慌。”
宋婉清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触到那层厚厚的老茧和微微发凉的皮肤。“你今天去了通县?”她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赵振国一顿,磨刀的手停了下来。
他知道瞒不过她。她太了解他了??一个眼神、一丝沉默、一顿饭吃得少了,都能让她察觉异样。她是医生,天生敏锐;更是他的妻子,心与心早已相通。
“嗯。”他终于点头,“‘凤凰之羽’截下来了,密封筒完好无损。小白……受了伤,但活下来了。”
宋婉清没说话,只是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前。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火药与江水的湿气。这味道她熟悉,曾在医院急诊室见过太多次。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自己丈夫身上闻到。
“棠棠睡了?”赵振国轻声问。
“睡了,睡前还在念叨小白什么时候能飞回来。”她顿了顿,声音微颤,“振国,我有时候害怕。怕你哪天出去,就再也回不来。怕棠棠长大后,只能听别人讲她的爸爸是个英雄……可我不想她听别人讲,我想她亲眼看着你老,看着你拄拐棍、掉牙、打呼噜。”
赵振国心头一紧,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不会的。”他说,“我答应过你,每一次都会回来。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要爬回这个院子,推开这扇门,听见你说一句‘回来了’。”
她在他怀里轻轻点头,眼泪无声滑落。
良久,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下次行动前,抱抱我,亲亲棠棠,让我知道你是带着家走的,不是一个人往黑里冲。”
赵振国喉头滚动,重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两人静静依偎着,听着风声掠过屋檐,听着远处铁轨传来低沉的震动。这个世界看似平静,但他们都知道,暗流从未停歇。
三天后,中央情报分析局召开闭门会议。
会议室位于地下三层,厚重的防爆门隔绝一切窃听可能。墙上挂着大幅地图,京津唐地区被红线圈出多个重点区域,其中三个标为红色星号:东直门外货场、通县渡口、以及一处新发现的信号源??怀柔山区某废弃气象站。
周振邦站在投影幕前,神情凝重:“根据缴获的密码本破译结果,敌方并未完全放弃渗透计划。他们启用了一条备用通道,代号‘雪?’,专门用于紧急情况下的单向联络。最近七十二小时内,该站点连续发出三次加密信号,频率特征与斯塔西技术手册完全吻合。”
众人哗然。
“雪?”是冷战后期苏联克格勃与东德斯塔西联合开发的隐秘通讯系统,利用高山地形反射短波信号,极难定位。若其仍在运作,意味着境内仍有高阶间谍未被清除。
“我们查了所有已知人员档案,排除了内部泄露的可能性。”一名技术员汇报道,“但信号内容显示,对方掌握着最新的军区调动时间表,甚至包括尚未公开的演习路线。”
会议室一片死寂。
这意味着,泄密源不在外部,而在决策链条内部??某个能接触核心机密的人,已经叛变。
赵振国坐在角落,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脑海中迅速推演各种可能。他忽然开口:“信号发射时间规律吗?”
“每次都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持续四分三十八秒。”技术员回答。
赵振国眯起眼:“固定时间、固定时长、固定频率……这不是为了传递大量信息,而是确认存在。他们在等回应,就像灯塔在等船。”
周振邦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我们不能强攻,也不能干扰。一旦打草惊蛇,对方会立即销毁证据或启动应急撤离。”
“那就钓他。”赵振国淡淡道,“我们假装是船。”
全场目光齐聚于他。
“你的意思是?”周振邦皱眉。
“我们伪造一段回应信号,用相同频率、相同编码格式,内容设为‘货物已备妥,等待交接’。只要他回复,就能反向追踪信号源头。”赵振国缓缓起身,“而且,我知道谁会去接头。”
“谁?”
“川岛的联络人??老K。”
这个名字一出,整个房间温度骤降。
老K,原名康志远,曾是我国某重要科研基地的通讯工程师,十年前因“意外事故”死亡,尸体焚毁严重,仅凭一枚残存的钢笔铭牌确认身份。但近年来多起情报泄露事件中,均出现与其惯用手法一致的加密风格,业内早有猜测:老K根本没死。
“如果他还活着,必然藏身于偏远山区,且具备独立发电与通讯能力。”赵振国继续分析,“怀柔那个气象站,八年前因雷击损坏停用,正好符合。更重要的是??它靠近一条秘密军事运输线,每月十五号有补给车队经过,路线固定。”
周振邦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终于点头:“行动代号改为‘诱隼’。由你负责信号伪装与现场接应,我带队突袭。”
“我有个条件。”赵振国说,“让我带小白去。”
“它还没痊愈!”
“正因为它受伤过,才更懂得危险的气息。”赵振国目光坚定,“它是活的情报网,比任何仪器都灵敏。而且……它认得老K的味道。”
一周后的深夜,怀柔山区。
大雾弥漫,山林如鬼魅般蛰伏。一座锈迹斑斑的铁塔矗立在半山腰,顶端天线微微晃动,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触角。
赵振国趴在三百米外的岩石后,身穿迷彩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小白蜷缩在他肩头,羽毛依旧蓬松未复,但双眼炯炯有神,不时转动耳朵捕捉风中的细微声响。
无线电静默。
凌晨两点十七分整,信号如期而至。
赵振国按下手中的发报机,输入早已准备好的虚假回应:“货物已备妥,等待交接。地点:老槐树下。时间:明晨五点。”
发送完毕,他关闭设备,轻声对小白说:“去找它。”
小白展开双翼,虽飞行姿态略显笨拙,却依旧凌厉。它借着山风缓缓升空,消失在浓雾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鸣叫??两短一长,是发现目标的信号!
赵振国立刻起身,沿着预定路线疾行。二十分钟后,他在一处塌陷的地窖入口发现了痕迹:新鲜脚印、电线延伸入地、通风管冒着微弱热气。
他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取出微型摄像头探入缝隙。
画面中,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摆满老旧通讯设备。一名白发男子背对镜头坐着,正在记录刚刚收到的信息。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正是当年老K在一次实验爆炸中留下的伤痕。
确认身份。
赵振国迅速后撤,通过加密频道通知周振邦:“目标确认,老K存活。位置锁定,请求突击。”
“等等!”宋婉清的声音忽然从另一频道响起,“我是医疗组随行医生,刚接到紧急通报??老K患有严重帕金森症,长期依赖一种进口药物维持清醒。这种药国内没有,必须定期从境外获取。如果他是叛徒,早就逃了;如果他还留在这里,说明他另有苦衷。”
赵振国心头一震。
是啊,一个掌握如此机密的人,若真投敌,何必窝在这荒山野岭?以他的价值,足以在西方享尽荣华。
难道……
他猛地想起二十年前那场“事故”:当时官方说法是实验室火灾,可事后调查报告语焉不详,连死亡证明都是由上级直接下达,未经法医复核。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老K,或许是被“制造死亡”的牺牲品。
“暂缓攻击。”赵振国果断下令,“我要亲自见他。”
“你疯了?!”周振邦怒吼,“万一他是诈降,你必死无疑!”
“如果他是被迫沉默的忠臣呢?”赵振国反问,“我们宁可错抓一百,也不能冤枉一个真正为国付出的人。”
沉默良久,周振邦终于妥协:“给你三十分钟。我和部队在外围待命,一旦有异动,立即强攻。”
赵振国摘下武器,只身走入地窖。
门开刹那,老K猛然回头,眼中闪过震惊与警惕。当他看清来人面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赵……振国?”他声音沙哑,颤抖着站起,“你还活着?”
“你也没死。”赵振国平静地说,“告诉我真相。”
灯光下,老K苍老的脸布满沟壑。他缓缓坐下,从抽屉深处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一群年轻科研人员合影,背景是一栋白色实验楼。照片右下角写着??“1965年,国防七所,全体成员留念”。
赵振国一眼认出,那时的自己才十七岁,还是个实习生。
“那场火灾不是意外。”老K低声说,“是内部泄密导致的定向爆破。有人想毁掉新型雷达的核心数据。我提前发现了异常,试图报警,却被栽赃为纵火犯。组织为了保全大局,宣布我‘死亡’,将我秘密转移至此,继续破解敌方通讯密码。”
他苦笑:“这十年,我像老鼠一样活着,靠一点残存信念撑着。我不求平反,只求能把最后一份情报送出去??那份军区调动表,已被篡改,真正的演习时间比公布的早十二小时。敌人想趁虚而入。”
赵振国浑身冰冷。
原来这才是“雪?”真正的目的:不是传递情报,而是误导我方部署!
他立刻联系周振邦,紧急调整防御预案。同时,中央下令彻查当年案件,老K的身份得以昭雪。
黎明时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山顶。
赵振国扶着虚弱的老K走出地窖。小白在空中盘旋,发出欢快的鸣叫,仿佛也在庆祝这场迟来的重逢。
一个月后,国家为老K举行公开追悼仪式(名义上是“补办”),并授予“隐蔽战线杰出贡献勋章”。赵振国代表家属出席,将勋章轻轻挂在遗像旁??那位真正的烈士,终究没能走出大山,病逝于任务完成当日。
回到家中,棠棠扑上来抱住他的腿:“爸爸,小白回家了吗?”
赵振国弯腰抱起女儿,望向屋顶。那只金色的身影正缓缓降落,翅膀展开如帝王披风。
“回来了。”他说,“它说,以后每年春天都回来,看咱们一家人吃饭。”
宋婉清端来饭菜,一家三口围坐桌前。窗外阳光明媚,院子里晾晒的被单随风轻扬,上面还留着昨夜洗衣粉的清香。
晚饭吃到一半,棠棠忽然举起筷子,学着大人的样子说:“我宣布,今天是‘全家平安日’!因为爸爸每次都回来啦!”
夫妻俩相视一笑,眼中皆有泪光。
夜里,赵振国照例坐在院中抽烟。周振邦又来了,这次带来了最后的结案报告。
“田中在东京监狱自杀未遂,弗里德里希将在国际法庭作证。整个东亚谍网彻底瓦解。”他递过文件,“你立了头功,上级提议提拔你为国安局副局长,分管反谍工作。”
赵振国接过文件,看也不看,随手放在一旁。
“不打算去?”
“不去。”他吐出一口烟圈,“我老婆怕我忙,孩子怕我凶,小白嫌我总不在家。我要是当了官,她们就得天天盼我回来。”
周振邦笑了:“你真是个怪人。别人都往上爬,你偏往下蹲。”
“我不是往下蹲,是扎根。”赵振国望着屋里那盏不灭的灯,“你看大树,枝叶越高,根就得扎得越深。我家在这儿,根就在这儿。”
周振邦不再劝,举起茶杯:“敬你,赵振国。敬你不穿军装的战士,不挂勋章的父亲,不动枪炮却守住了山河的猎人。”
茶水泼地,如酒祭魂。
多年后,三里河家属院改建,老房子拆了,新楼盖起。唯有赵家门口那棵老槐树被保留下来,挂上了文物保护牌。
每逢清明,总有人在树下放一束野花,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致那些无名者:你们不曾站在光里,却为我们挡住了黑暗。”
而在遥远的自然保护区内,一只年迈的金雕静静卧在巢中,羽毛已不再金黄,眼神却依旧锐利。
春天来时,它最后一次展翅,飞越千山万水,落在北京城郊的一栋民房屋顶。
它盘旋三圈,发出一声悠长鸣叫,似告别,似守护,似承诺。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风起时,仿佛有人低声吟唱:
“爸爸是猎人,妈妈是花,小白是金鹰,保卫千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