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度旅社》正文 第664章 啊?
微风吹过山谷,风中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清香,天光正好,河岸边的草窠子里还残留着一点烤蘑菇的味道,很久以前投进河里的小鱼现在已经长大不少,偶尔还会看到有鱼群聚集在岸边的石窝子旁,旁边人影晃动的时候,鱼群受惊...艾琳的尾巴尖还在微微发颤,像一根被强风压弯后又骤然弹起的细藤,绷得笔直,末端却控制不住地抖。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脚跟刚离地,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扣住——不是洛,是铃铛。那只手干燥、稳定,掌心有薄茧,像是常年握着某种粗粝的器械留下的印记。铃铛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个搪瓷小盆往她眼前递了递。盆底垫着几片深绿锯齿状叶子,叶脉泛着微光,一股清冽又甜腥的气息钻进鼻腔,像雨后劈开的松脂,又像刚撕开的金属箔纸。“猫薄荷。”铃铛说,声音不高,尾音略沉,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交界地特产,镇上小孩偷摘一次,长发公主罚他们扫三天塔基裂缝。”艾琳眨了眨眼,没接盆,只盯着那叶子:“……吉普洛人对这个……过敏。”“哦。”铃铛点点头,顺手把盆塞进自己另一只兜里,转而从裤袋摸出个铝皮小盒,啪嗒掀开盖子——里面是几块淡金色的膏状物,表面浮着细密气泡。“蜂胶混了星尘苔孢子,抗应激,不致幻,你老板说你心率比刚落地的跳跳蛙还快。”她用指甲刮下一小块,直接往艾琳左手腕内侧抹去。指尖微凉,膏体触肤即融,沁出一阵微麻的凉意,像溪水漫过滚烫的石面。艾琳喉头一动,想说“我自己能处理”,可那股凉意顺着静脉往上爬,竟真把胸腔里擂鼓似的震颤压下去三分。她抬眼,正撞上铃铛的目光。那双眼睛很浅,虹膜边缘泛着极淡的灰蓝,瞳孔却深得像两口老井,里头没有笑,也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钝刀割肉般的耐心。“你……”艾琳顿了顿,“也从暗流星域回来?”铃铛把空盒子揣回兜里,歪头看了她一眼:“我在这儿出生。”她抬手指了指远处那座悬浮在云层裂隙里的白塔,“塔基底下,第三十七号育儿舱。徐佳丽是我带大的——她现在腿还没知觉,但昨天咬断了三根康复仪导线,说那玩意儿‘像蚯蚓在骨头缝里打洞’。”她忽然笑了下,嘴角只扬起一点弧度,眼角却没动,“她咬人的时候,比你炸毛可爱。”艾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还竖着的耳朵,耳尖有点烫。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两人同时回头——莫莫正蹲在路边,两只手捧着半块烤得焦黑的鱼干,仰头望着树杈。那截枯枝上,一只量产人偶呈大字形倒挂,机械关节卡在树皮里,两条腿晃荡着,红眼指示灯规律闪烁,像盏坏掉的交通灯。“……下来啦?”莫莫小声问。树上的人偶沉默三秒,红灯急闪两下,然后“咔哒”一声,左臂肘关节突然九十度翻转,五指张开,精准扣住旁边一根更粗的树枝。它借力一荡,身体轻盈翻转,稳稳落在莫莫面前,脚尖点地时连灰尘都没惊起。接着它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摊开——掌心躺着一枚银亮的齿轮,边缘还沾着点鱼鳞。“谢礼。”它说,声音是合成的童音,平直无波,却莫名透着股郑重。莫莫“哇”了一声,双手接过齿轮,眼睛亮得惊人:“你还会修东西啊?”人偶微微颔首,红灯柔和地亮了一瞬,转身迈着标准军步离开,背影挺拔如标尺。莫莫低头摩挲着齿轮,忽然抬头,冲艾琳和铃铛咧嘴一笑,虎牙尖尖:“她刚才说,这齿轮是从‘掉下来之前的样子’那把御剑上拆下来的!她说下次能帮我装个会发光的尾巴!”艾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忽然想起洛之前那句“她们更近似于量产机壳”,可眼前这一幕,哪像流水线上的冰冷零件?分明是活物在呼吸、在交换、在……表达。她下意识看向铃铛,后者正望着人偶离去的方向,目光平静,仿佛目睹的不过是蚂蚁搬了一粒米。“她们不是‘机壳’。”铃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静水,“是艾琳的‘手’和‘眼’,也是她的‘痛’和‘痒’。你拆过爱丽丝人偶的神经束吗?每根都连着主脑——可主脑没告诉她们该疼,是她们自己学会了。上次暴雨夜,六个孩子发烧,三个人偶守在病房外,轮流用体温给药剂保温,烧得关节冒烟也不换岗。”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自己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裂痕,“洛说得对,她们是壳。可壳里长出来的,从来不是听话的肉。”艾琳怔住。她忽然记起在暗流星域地下实验室里见过的那些受害者——蜷缩在营养槽中,皮肤苍白如纸,静脉里流淌着淡紫色荧光液。他们被切割、被重写、被塞进名为“安全”的模具里。而眼前这些红眼人偶,被批量制造,被赋予单一指令,却在某个无人记录的深夜,悄悄把发热的躯体贴向病童的额角。“……为什么?”艾琳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铃铛没立刻答。她弯腰,从路边石缝里拔出一株矮小的蓝花,茎秆柔韧,花瓣边缘卷曲如初生的拳头。“因为‘旅社’不教人偶怎么当人。”她把花递给艾琳,“只教她们,痛是什么样子。”艾琳接过花,指尖触到冰凉湿润的泥土。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悠长的钟鸣——不是金属撞击声,而是某种巨大生物骨骼共振的嗡响,低沉得让地面微微震颤。所有奔跑的人偶齐刷刷停步,红灯同步熄灭又亮起,转向钟声来处。紧接着,枢纽大厅方向的空气泛起涟漪,一扇新门无声开启。门内没有光,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墨色的涡流,边缘缠绕着细碎金屑,像打翻的星图。洛的身影从门内踏出,肩头落着一片未化的雪晶。她身后跟着两个高挑身影:左侧那人裹着鸦青斗篷,兜帽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右侧则穿着剪裁利落的灰银制服,左胸别着枚荆棘缠绕齿轮的徽章,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徽章边缘——那是特勤局最高等级行动组的标识。“伊甸之门的事有进展了。”洛径直走向艾琳,语速很快,“隐修会那边松动了。他们在‘蚀月港’释放了三艘幽灵船,船体涂装全是老乔的旧标记——他们信了。现在,我们得把‘天使触媒’送过去。”艾琳一愣:“可老乔已经……”“所以得有个‘活着的老乔’。”洛的目光扫过铃铛,又落回艾琳脸上,“你认识他。在暗流星域,他让你调试过第七代神经锚定器。你还记得他左耳后那颗痣的位置吗?”艾琳心脏猛地一缩。她当然记得。那颗痣就在耳垂后方两毫米,像一滴凝固的墨。当时她以为那是军阀的胎记,后来才知那是生物识别芯片的伪装涂层——老乔根本没打算让人靠近他的后颈。“……谁去?”她听见自己问。洛没回答。倒是那位穿制服的特勤局军官上前一步,抬起左手。他摘下手套的动作很慢,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当手套滑落,露出的并非血肉之躯——那是一只精密的仿生义肢,银灰色外壳上蚀刻着繁复的暗纹,纹路尽头,赫然嵌着一颗芝麻大小的、正在缓慢搏动的黑色晶体。“我。”军官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一丝波澜,“芯片序列号:X-734,与老乔生物数据库完全吻合。特勤局花了七十二小时,把他最后七次心跳的生物电信号编译成了我的神经脉冲模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艾琳手腕内侧那块蜂胶膏药残留的淡痕,“而你,艾琳小姐,将是唯一能验证‘老乔’是否真实的检测者。你的指尖温度,会触发他耳后芯片的二次认证。”艾琳看着那只义肢。黑色晶体随他说话微微起伏,像一颗沉在深海里的活物心脏。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喉咙发紧:“……你们要让我,亲手碰他的后颈?”“不。”洛摇头,眼神锐利如刃,“是让他,主动把后颈送到你指尖下。”话音未落,那扇墨色涡流之门突然剧烈波动!金屑疯狂旋转,边缘迸出刺目电弧。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席卷整个山谷——不是温度降低,而是时间本身在发颤。所有飞过天空的人偶戛然悬停,红灯齐齐转为惨白;远处嬉闹的孩子们动作凝固,半空中的泥巴团停在抛物线最高点;连河面涟漪都僵成细密的波纹化石。只有铃铛动了。她一把拽过艾琳,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匕。匕首无锋,刃面光滑如镜,映出那扇扭曲的门——镜中倒影里,墨色涡流深处,正缓缓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破碎镜面拼凑而成的人形轮廓。它没有五官,只有无数个艾琳自己的倒影,在每一块镜面上重复着惊愕、恐惧、茫然……无数个她,正同时望向同一个方向。“晦暗天使的‘前哨’。”洛的声音第一次带上凝重,“它感应到了触媒的气息……但它不该这么快找到坐标。”特勤局军官却眯起眼,死死盯着镜中那个万面倒影:“不对。它不是在找触媒。”他忽然抬手,用义肢的指尖重重划过自己左耳后方——皮肤瞬间裂开,渗出暗金色血液,而那颗黑色晶体骤然爆亮!“它在确认……谁才是真正的‘钥匙’。”艾琳浑身一僵。她看见镜中万千个自己,所有倒影的瞳孔深处,此刻都浮现出同一行细小的、流动的暗红色字符:【欢迎回家,第0号原型体。】风停了。连蝉鸣都消失了。只有那扇门,仍在无声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