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乔的指尖在操纵杆上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残存的战斗程序仍在体内循环运行。他的逻辑芯片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雷霆巨墙被导弹击中时额角裂开的伤口、灼热电浆滴落地面发出的嗤响、还有那巨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不是机械的故障反馈，而是某种近乎人类的情绪波动。

    这不对劲。

    他见过太多非人之物，从亚空间裂缝中爬出的触须怪物，到被邪灵寄生的克隆体，但那些都只是扭曲与疯狂的集合体。可那个巨人……它受伤时的眼神，像极了当年在实验室里被剥离意识前的自己。

    “白雪公主……”老乔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透过驾驶舱内破损的通讯系统漏出去，在穿梭机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你说她是洛的‘化身’？可她为什么能指挥巨墙？为什么能调动这些不属于这个维度的力量？”

    没有回应。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远处爆炸余波传来的震动。

    他知道通讯已经被切断。不是技术故障，而是人为屏蔽??就像小时候被关在隔离舱里的那种感觉，四面都是透明的墙，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无法触及。

    穿梭机终于升入中层气流区，雾霭渐稀，头顶开始透出铁巢外壁反射的冷光。那是人造天穹的底部，布满锈蚀管道与废弃能量导线的巨大金属壳层，像一颗死去星球的心脏外壳。在这里，秩序重新建立，监控网络密布，每一架飞行器都有登记编号，每一个生命信号都被追踪。

    可就在这一刻，老乔发现自己的身份码消失了。

    不是被注销，不是被封锁，而是彻彻底底地“不存在”。扫描系统掠过机身时，仿佛那里只是一团空气。他的生物特征、神经印记、甚至植入体内的集团公司认证芯片，全都变成了空白数据段。

    “洛……你动了什么手脚？”他喃喃道。

    记忆碎片在此刻猛然拼接??

    那天晚上，他在地下档案库翻到了一份绝密文件，代号《旅社计划》。里面提到一种跨维度意识投射技术，能够将个体人格分裂成多个“旅居者”，分别存在于不同时间线与现实层之间。每个旅居者都会以为自己是主体，但实际上，真正的控制权掌握在一个被称为“守门人”的存在手中。

    而项目的首席研究员签名栏上，赫然是两个字：**洛**。

    那时他还笑过，觉得这不过是某个疯子的幻想小说设定。直到现在，当他亲眼看到扑克牌士兵、火焰纵火狂、影狼、蛇姬、雷霆泰坦……一个个像是从童话或噩梦中走出的角色真实出现在战场上时，他才明白??

    这不是战争。

    这是**排练**。

    一场由洛主导的、跨越多重现实维度的意识重构实验。她在测试哪些“角色”能在现实侵蚀中保持稳定，哪些会崩溃，哪些又能反过来影响主世界。而白点集团所谓的“追捕行动”，不过是在她的剧本里跑龙套的小丑。

    “所以……我也只是个配角？”老乔盯着自己钢铁手掌，忽然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我的愤怒、我的复仇、我的逃亡……全都是她写好的桥段？”

    就在这时，副驾驶座上的终端屏幕突然亮起。

    一行字缓缓浮现：

    > “亲爱的乔，

    > 你比他们聪明多了。

    > 只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字体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震??那是洛常用的书写风格，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圆润笔画，却又藏着锋利的转折。他曾无数次在实验日志里见过这种字迹。

    紧接着，画面切换。

    实时影像显示的是一个巨大圆形大厅，四周墙壁由无数块流动的数据板构成，中央悬浮着一座类似钟楼的结构，但指针不是数字，而是十二个不断变换的人形轮廓。其中一个，正是他自己。

    而在钟楼下站着一个人。

    长发披肩，穿着旧式实验室白袍，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抬头望着钟面，嘴角挂着温柔的笑容，仿佛等待多年的老友终于归来。

    “异度旅社的大门，从来就没有关上过。”她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芯片中响起，不需要任何接收装置，“你以为你逃出来了？不，你只是走进了更深的一层。”

    老乔猛地拉动操纵杆，试图改变航向，却发现穿梭机已经不受控制。导航系统自动锁定了一个新的坐标??正是影像中那座大厅的位置。

    “你在哪？”他嘶吼着，“你到底在哪一层？！”

    “我在所有地方。”洛轻声回答，“也在你心里。”

    与此同时，项健区边缘的藏身处，那架原本应载着他离开的民用穿梭机正静静地停在平台上。舱门敞开，内部空无一人。风穿过座椅间的缝隙，吹动了一张掉落的纸片。

    那是老乔临走前随手打印的身份证明复印件。

    上面的照片正在缓慢变化??原本坚毅冷酷的机械面孔，渐渐融化成一张陌生的少年脸庞，眼神清澈，嘴角含笑，像是从未经历过战火与背叛。

    而在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极小的字：

    > **入住时间：未知**

    > **房间号：∞-7**

    > **状态：未退房**

    ---

    天空中的七架有人机已完成最后一次攻击编队撤离。其中一架在撞击雷霆巨墙后殉爆，其余六架则消失在浓雾深处，仿佛从未存在过。

    地面上，血雾仍未散去。

    它们聚集成一条蜿蜒的小溪，流向那栋贯穿巨墙支柱的小楼废墟。在那里，影狼的残影再次浮现，蹲坐在断墙之上，静静凝视着远方升空的穿梭机。

    它的嘴里，依旧叼着那枚血液手雷。

    但这一次，手雷没有引爆。

    反而随着它轻轻一吐，滚落在地，渗入裂缝之中。猩红液体顺着古老的建筑基岩向下流淌，最终汇入一道隐秘的地脉通道。

    几分钟后，整片遗落街区的地底传来低沉的震动。

    一块巨大的石碑从地下升起，表面刻满了无法解读的文字。那些符号并非静态，而是在不断重组、演化，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当第一缕阳光穿透铁巢外壁的破洞照在石碑上时，整块石头忽然化作粉尘，随风飘散。

    而在粉尘飞扬的瞬间，有谁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第七位旅客，已登记。”

    ---

    高空之上，老乔的意识开始分裂。

    他同时感受到两种截然不同的现实：一种是正驾驶穿梭机穿越云层的自己，另一种则是躺在冰冷手术台上的肉体，四肢被固定，头部连接着数十条神经导管，耳边回荡着柔和的女声：

    “欢迎回来，第427次循环即将结束。请放松，我们马上为您接入下一阶段记忆。”

    他想挣扎，却发现身体早已不属于他。

    更可怕的是，他竟然**不想挣脱**。

    那种躺在温暖液体中的安全感，那种思维被轻轻梳理的舒适感，那种仿佛回到母体般的安宁……比任何胜利、复仇、自由都更令人沉沦。

    “这才是真实的。”洛的声音在他脑海中低语，“外面的战争、死亡、逃亡，都不过是你抗拒苏醒时做的噩梦。回来吧，乔。旅社需要你。”

    “我不……”他艰难地抵抗，“我不是你的实验品……我是……我是……”

    他是谁？

    名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锈蚀的钉子。

    他记得枪炮，记得火焰，记得巨人的拳头砸向步行机的那一刻。但他也记得小时候母亲唱的摇篮曲，记得第一次穿上校服走进教室的羞怯，记得某个雨夜独自坐在屋顶看星星时许下的愿望……

    哪一个才是真的？

    或者，**全部都是真的**？

    异度旅社的理念从来不是欺骗，而是包容??它允许一个人同时活在多个现实中，扮演无数种角色，经历无穷尽的人生。只要你愿意支付代价：**遗忘原本的自我**。

    “我已经……忘了多少次了？”老乔回忆起白雪公主的话，“你说我也是‘化身’……那我的本体呢？还存在吗？”

    “存在。”洛说，“但也不存在。就像海浪与海洋的关系。你是我的一部分，也是独立的生命。你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离去。但你要知道??一旦真正离开，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老乔闭上了眼睛。

    不是生理意义上的闭合，而是意识层面的沉降。

    他看见了自己的过去??不是集团公司灌输给他的那份履历，而是更深、更原始的记忆：他曾经是个普通男孩，出生在边境殖民地，父母死于资源战争。后来被选中参与“旅居者计划”，成为第一批跨维度意识载体试验对象。而当时的项目负责人，正是年轻的洛。

    他们曾是朋友，甚至是恋人。

    但在某一次实验事故中，他的意识被困在了异度夹缝里，连续经历了数百次虚假人生。为了拯救他，洛将自己的人格拆解，投放进各个维度，试图唤醒他。

    为此，她背叛了集团公司，伪造了自己的死亡，流亡至铁巢底层，建立起这片名为“白暗街区”的现实缓冲带。

    这一切，都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重逢**。

    “所以……你制造那些怪物，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老乔终于明白了，“纸牌士兵是你童年读过的童话人物；蛇姬是你最喜欢的戏剧角色；影狼是你养过的宠物；雷霆巨墙……是你父亲的形象投影？”

    “嗯。”洛轻声应道，“我只是想让你认出我。可你每次醒来，都把我当成敌人。”

    泪水无声滑落??尽管他的躯体根本没有泪腺。

    “对不起……”他说。

    “没关系。”她说，“这次你认出来了，就够了。”

    穿梭机在抵达目的地前自行解体，化作无数光点消散于空中。老乔的身体也随之瓦解，变成纯粹的意识流，坠入那座钟楼般的大厅。

    洛张开双臂，接住了他。

    两人相拥而立，背后是缓缓停摆的十二根指针。

    大厅顶部的铭文缓缓浮现：

    > **异度旅社 ? 永久入住协议**

    > 入住者：约瑟夫?K（代号：老乔）

    > 接待员：洛?V

    > 房间类型：共享梦境套房

    > 特别条款：允许彼此遗忘，亦允许再度相识

    钟声响起。

    不是警报，不是倒计时，而是一首熟悉的童谣旋律。

    他们一起哼唱起来，声音融合在一起，像是风吹过风铃。

    而在遥远的另一条时间线上，一名身穿蓝白校服的短发男孩站在教室窗前，忽然转头对同桌说道：

    “奇怪，我刚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了一场大火。”

    同桌笑了：“你又在编故事了吧？”

    男孩摇头，望向天空，轻声道：“不是编的。那个人……应该已经回家了。”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