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晋军中进攻不理想的远不止是周玘与甘卓所部，周馥攻马头城，应詹攻孙夫人城，同样也没有太大的成效。这并不奇怪，冬日寒风之下，士卒手脚本就麻木不便，在这种情况下，还要以低打高，进攻有工事可以依赖的守...江风卷着霜粒，扑在沙头市南岸的芦苇丛上，发出细碎如蚕食桑叶的声响。刘羡立于翻羽号楼船甲板之上，玄色大氅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未披重甲，只束窄袖劲装，腰间悬一柄未出鞘的环首刀，刀鞘乌沉，映着冬日惨淡天光，竟似吸尽了周遭寒意。身后何攀静立，双手拢在宽袖中，目光沉静地扫过江面——雾已散尽，水色青灰，唯余数十艘汉军艨艟、斗舰，在浅滩与深流之间往来巡弋，帆影低垂，桨声匀整，再不见半分初战之后的惶然。昨夜突袭虽胜，但刘羡并未酣睡。他命人将缴获的晋军冒突舰拖至浅水处，亲自登舰查验：船体以椆木为骨，桐油灰漆密缝，舷高不过五尺，首尖尾狭，吃水极浅，最宜夜袭穿雾；又见其桨座设于船腹中段，两舷各置八桨，每桨三人协力，故而转向灵便，疾如游鲤。他蹲身抚过一处新凿的箭孔，指尖触到木茬微刺，忽而一笑：“应思远倒是个会造船的。”何攀闻言，缓声道：“殿下所言不虚。此人早年督造建康舟师，后在南平整饬水务，疏浚沅澧支流，筑堰引渠，凡十年不辍。他修的船，不求巍峨，但求实用；不争一时之速，但求经年耐浪。如今我军所用之船，十有六七，图纸皆出自其手。”刘羡站起身，望向北岸乐乡方向，薄唇微抿：“既是旧识，便更不能小觑。他既敢来，必有所恃。”话音未落，忽见一艘快艇自下游疾驰而来，艇上旗手高举赤帜，船未靠岸，人已跃上跳板，单膝跪于甲板，抱拳急禀：“报！斥候自夷道返，见晋军营垒连绵三十里，鹿角拒马层层叠叠，营中旌旗翻动，非止一路！另有细作潜入罗县，见杜曾部已拔营西进，粮车络绎不绝，估其兵数，不下三万！”甲板上诸将闻言色变。郭默抢前一步，声音发紧：“三路并进？王旷疯了不成？若真分兵，岂非自削锋锐？”霍彪却摇头，手指蘸水在船舷上画出三道斜线：“未必是疯……是算准了我们不敢动。”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他料定殿下必守南平，必保夷陵，必护洞庭粮道——所以才专挑这三处下刀。西路卡夷陵咽喉，东路断我沅湘补给，中路应本人直插武陵腹地……这是要逼我们把兵撒开，然后一口一口吃掉。”风陡然转厉，吹得旗面啪啪炸响。刘羡久久不语，只盯着水中自己晃动的倒影——那影子被波纹撕扯得支离破碎，又随水势聚拢，复又散开。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环首刀，递给身旁亲卫：“取火来。”亲卫一怔，却不敢迟疑，立刻捧来一盏铜炉，内燃松脂，焰色幽蓝。刘羡将刀鞘横置于炉上，片刻，乌漆剥落，露出底下一道暗红朱砂篆字：“昭烈”。字迹古拙，笔锋如戟，乃当年蜀汉遗匠所镌，随刘禅降魏时，辗转流落荆南，终被刘羡祖父所得，传至今日。“昭烈”二字一现，甲板上诸将呼吸俱是一滞。刘羡指尖缓缓抚过那字，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先祖起于乱世，兵不过千，地不过百里，却能裂土称帝，非凭天时，实赖人心。今日王旷二十万众压境，看似势大，可他忘了——人心不在人数多寡，而在上下同欲。”他猛地抽刀出鞘，寒光迸射，映得众人眉睫皆白：“应思远知我荆南民情，五溪蛮亦曾受其恩惠，此一路，最难防。然正因如此，他才最不敢久留——蛮人善山战，不习水战，更不耐城围。他若真策反成功，必速取武陵郡治临沅，踞城而守，待我主力来援，再与晋军内外夹击。故而……”他刀尖轻点水面，荡开一圈涟漪，继而指向西南方向：“我要他临沅城外，一日不得安枕。”当夜，翻羽号悄然离港，未举火，不鸣鼓，只以牛皮裹桨，顺流而下。随行者仅二十艘轻舸，每艘载兵六十，另配三艘火船，舱中堆满浸油枯草与硫磺硝石。船队沿长江支流洈水逆上，绕过晋军哨船耳目，直插松滋以西的洈山深处。洈山地势奇崛，山势如犬牙交错，谷中多生千年古楠，树冠蔽日，林下腐叶厚积，踩之无声。刘羡亲率三百精锐，弃船登山，攀藤附葛，一夜之间翻越三岭，天明时已抵洈山最高峰——玉屏峰。此处东瞰松滋，西望临沅，南控五溪诸隘，恰如一只俯视苍茫的鹰眼。山巅岩隙之中，早有数名黑衣人伏候多日。为首者乃五溪酋长之子田承，左颊刺有青豹纹，见刘羡现身，当即解下腰间铜铃，摇三下，清越之声划破晨雾。片刻后，山坳中篝火次第燃起，烟柱直上云霄——那是五溪各部约定的信号：狼烟未起，是观望；烟作青白，是待命；烟作赤黑，则是尽起丁壮，共赴死战。田承单膝跪地，奉上一方兽皮地图，其上以朱砂勾勒出武陵郡内所有险隘、溪涧、栈道与寨堡：“殿下，应思远昨日已入临沅，随行不过五千步卒，辎重尽数屯于沅水东岸码头。他遣使往辰溪、叙浦，许以盐铁布帛，欲诱蛮酋归附。然各部皆未应命，只推说‘需祭山神，择吉日而议’。”刘羡接过地图，指尖按在临沅城东的沅水渡口，沉吟片刻，忽问：“你可知，应思远为何不驻军城内，而屯于水畔？”田承一怔，随即答道：“听闻……他嫌城中屋舍低矮，不利瞭望；且码头开阔，便于接应上游运来的粮船。”“错。”刘羡摇头，目光如电，“他是怕城中百姓。临沅虽小，却是武陵心腹，城中半数以上皆为蜀汉旧户，祖坟在城南十里，祠堂在东街口。他若屯兵城内，百姓闭门不炊，暗中截断井水，他五千人不出五日，必成饿殍。所以他宁可露宿野地，也要控住码头——只要船在，粮在，他就能活。”他收起地图，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虎符，递予田承：“此符为我祖所铸，分左右两半，左符在五溪，右符在我手。今合二为一，即刻传令：辰溪田氏、叙浦瞫氏、沅陵瞫氏、酉阳彭氏，凡持左符者，尽起弓弩手三千，今夜子时，埋伏于沅水渡口上下游十里之内。待我火船焚其粮船，尔等即刻杀出，断其归路。”田承双手捧符，额头触地，声音嘶哑：“承，代五溪七十二峒，拜谢汉王！”刘羡扶起他，又低声嘱咐：“切记，不许伤百姓，不许掠民宅，只取晋军器械粮秣。若有违令者，虎符为证，就地斩首。”日影西斜，洈山渐隐于暮霭。刘羡立于峰顶，看最后一缕霞光沉入沅水尽头，忽觉袖口微凉——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一枝枯芦苇被风卷上山来，斜斜插在他玄色大氅袖缘，苇穗已灰白，却仍挺直如剑。他伸手轻轻摘下，捏在指间，对着残阳细看。苇秆中空，韧而不折，纵使霜雪压顶，根脉犹深扎于泥沼之下。此时，乐乡城对岸的沙头市，何攀正于翻羽号舱中秉烛演算。案头摊开一卷《水经注》，墨迹未干，旁边另置竹筹数十根，纵横排列，模拟水流湍急之态。他面前坐着两名年轻参军，一人执笔，一人捧砚，大气不敢出。“西北风已连刮十七日。”何攀捻须，声音低沉如橹声，“但今日戌时，我观云气自东南角涌起，色泛铅灰，且江面浮萍骤聚，旋而不散——此乃风势将变之兆。”他拨动一根竹筹，指向地图上赤壁旧址：“赤壁之胜，非独东风也。周郎知曹军船连环，惧火攻，故而守而不攻，待天时。今王旷亦连船列阵，然其船皆新造，桐油未干，遇火即燃。若东风果至……”话未说完，舱门轻启，亲卫呈上一封密函。何攀拆开，只扫一眼，眉峰骤然一扬，继而放声大笑，笑声震得灯焰狂跳：“好！殿下果然去了洈山！”他提笔蘸墨，在《水经注》空白处疾书八字：“风起洈山，火照临沅。”窗外，江风忽转，拂过船帆，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呜咽，仿佛自千年前的赤壁江上传来，又似自万里之外的锦官城中吹来，带着蜀道霜气、夔门雪色，与那一声穿越百年烽火的、不屈的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