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梓洲一战，若从两军损失的人数上来说，汉军不过是小胜。前后统计数量，汉军一方共损失舟船一百七十余艘，士卒两千七百余人，而晋军损失得多一些，共死伤四千三百余人，损失舟船两百六十余艘。这个数字看似...天光初透，雾气如被无形巨手撕开，一缕金芒刺破江面薄纱，照在漂浮的断桅残橹上，也照在朱伺布满血丝的眼中。他立于旗舰船头，甲胄未卸，长刀斜插于腰间，刀鞘上犹沾着几点暗红，是昨夜混战中溅上的敌血，也是己方士卒仓皇跳江时甩出的泥水。江风猎猎，吹得他须发翻飞，却吹不散眉宇间那层铁青色的郁结。身后艨艟列阵，尚存九百余艘，可船队间隙里飘荡的碎木、浮尸、缠绕着芦苇根须的断缆，无不昭示着昨夜那一场突袭并非虚惊，而是真真切切的溃败——不是败于兵力，不是败于器械，而是败于耳目闭塞、号令不通、上下失联。刘羡军中那些曾随孟观横扫关中的老兵，在陆上可裂阵斩将，可在浓雾弥漫的江心，竟连敌舰方位都辨不清，只知左右皆是喊杀，前后俱是刀光，最后竟有百余人因误认袍泽为敌，自相斫杀而死。朱伺缓缓抬手，指尖拂过船舷一道新鲜的斧痕，深约三分，木屑犹新。他忽然转身，声音不高，却如钝刀刮过铁砧：“传令，各舰校尉、都伯，半个时辰内，到‘飞云’号议事。”话音未落，已有亲兵奔向四面八方。不多时，大小舰只陆续靠拢，校尉们踏着跳板登舰，个个面色凝重，甲胄未整，有的还攥着未及擦净的刀，有的衣襟上沾着江水与汗混成的泥浆。朱伺并未入舱，只命人在甲板正中铺开一张牛皮地图，墨线勾勒的荆江水道蜿蜒如蛇，沙头市、乐乡、龙渊湖、夷陵诸地皆标得纤毫毕现。他取出一支炭笔，蘸了浓墨，在乐乡城对岸的沙头市位置重重一点，又沿着江流逆上，在龙渊湖口处画了个圈，再顺着长江主航道，一路点至夷陵城下，三处红点，如三枚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人眼底。“诸君昨夜所见，非蜀贼无备，实是我等失察。”朱伺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锤，“幕雾之期，何攀早有预警，我亦亲验露重霜凝，然诸位谁曾遣斥候巡江十里？谁曾令火把彻夜不熄？谁曾以铜锣悬于各舰首尾，雾起即击，声达三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昨夜晋军冒突舰敢深入腹心，非其胆大，实因我舰哨探形同虚设。他们摸清了我每艘船停泊方位，算准了我巡夜轮换时辰，更知晓我水师初成，最忌夜雾——这哪是临机应变？这是蓄谋已久！”众人默然。郭默低头抠着刀柄上一块松动的铜钉，霍彪则盯着地图上那三个红点，喉结上下滚动。半晌，霍彪终于抬头，声音干涩：“朱公，既知其计，何不反其道而行之？我军亦可遣快船，趁夜潜行，焚其粮船，断其水道！”“焚粮船？”朱伺冷笑一声，手指猛地戳向龙渊湖口那个红圈，“你可知洞庭湖口如今停着多少船？王敦亲督水师主力，楼船三百，艨艟五百，更有王澄自徐州调来的‘云梯舟’二十艘，专载强弩手，可于十里外射穿船板！你派十艘快船去？是送它们去给晋军练箭靶么！”他语气陡然转厉，“再说夷陵——你以为王旷为何敢弃江陵而不守，偏要死死咬住夷陵？因夷陵城西三十里有白石滩，滩下暗礁密布，唯有一条‘月牙漕’可容大船通行。王旷早派丁奉率三千精卒，在滩口筑垒架弩，日夜巡守。你若强攻，便是以艨艟撞礁石，以血肉填弩机！”甲板上一片死寂，唯有江风卷着水汽扑在众人脸上，凉得刺骨。就在此时，舱门轻响，一人缓步而出。玄色深衣，腰束玉带，发冠未束，几缕黑发垂落额前，正是刘羡。他昨夜未眠，眼下泛着淡淡青影，可眼神却比晨雾初散的江面更清冽。他径直走到地图前，未看众人，只盯着那三个红点，良久，忽问：“何攀呢？”“何公昨夜率亲兵巡江，今晨未归。”一名都伯答道。刘羡颔首，竟不再追问，只伸手抚过地图上沙头市与乐乡之间那段空白水域，指尖停驻：“此地，名唤‘回漩湾’。水势至此，因江心突起一岛，名曰‘伏龟’，将主流劈作两股，左股湍急如沸，右股平缓似镜。伏龟岛上，有古庙一座，荒废多年，庙后山坳，藏一泉眼，终年不涸。”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昨夜雾起，我亲乘小舟绕岛一周。伏龟岛背风一面，雾薄如纱；而面向沙头市一侧，雾浓如浆。何攀若未料错，今日午时，必有南风初起，吹散左股急流之雾，而右股平缓之水，雾将更沉。”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汉王何意。郭默忍不住道：“殿下之意，是……诱敌再入回漩湾？”刘羡终于抬眼，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诱？不。是请。”他指向伏龟岛，“朱公，你率本部艨艟五十艘，携火油、硫磺、枯草，今午未时，由右股水道悄然入湾，伏于伏龟岛背风坳中，不得燃灯，不得鸣镝，但闻我旗舰‘翻羽’号三声短角，即放火船，顺右股缓流，直冲晋军前锋！”朱伺瞳孔骤缩，随即躬身：“诺！”“霍彪！”刘羡转向另一人，“你率水鬼二十人，携凿子、铁锥，今夜子时，潜入伏龟岛南麓浅水处。岛下有旧时沉船三艘，船骸已朽，然龙骨尚存。你等需于其中一艘龙骨内，凿通三处暗孔，孔径如指，内嵌竹管，管口覆以湿泥封固。待火船起势，我令旗舰鼓声大作，你等便毁泥启管——伏龟岛下，自有暗涌，经此三孔，激流必猛如怒蛟，直撞晋军楼船左舷！”霍彪倒吸一口冷气，旋即单膝跪地，声如闷雷：“末将领命！”刘羡又看向郭默：“你率本部战舰二百，不近不远，列于回漩湾外三里，但见火起、水涌、晋军大乱，即刻擂鼓，全军压上！艨艟在前，楼船居中，拍竿手尽数登高，专打敌舰帆索！”郭默抱拳，胸膛起伏：“遵令！”布置既毕，刘羡却不退入舱室，反取过案上一支未用的炭笔，在伏龟岛旁空白处，用力写下两个字——“伏龟”。墨迹淋漓，力透牛皮。他忽然抬头，对众人道：“诸君以为，昨夜之败，败在何处？”无人应答。刘羡自答：“败在‘静’字。我军习陆战，贵在静如山岳，蓄势待发。可水战之‘静’，非是死寂，而是如伏龟之形——脊背低伏，爪牙深藏，待风起浪涌，方露峥嵘。晋军昨夜得胜，因其敢动；我军今日欲胜，当更懂如何‘静’中藏‘动’，如何‘动’中藏‘杀’。”话音落下，江风忽盛，卷起他袖角翻飞，也吹得甲板上牛皮地图哗啦作响。众人仰首望去，只见汉王立于船头，身影被初升朝阳拉得极长，如一道墨色长矛，直直刺向江心那座苍翠孤岛。伏龟岛上，古庙残垣隐约可见，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叮咚，叮咚，仿佛应和着某种无声的节律。正午刚过，南风果然悄然而至，先是微不可察，继而渐强，吹得江面细浪叠叠，如无数银鳞翻滚。沙头市晋军水师大营内，王敦正于楼船“凌波”号上宴饮。席间觥筹交错，酒香混着江风，熏得人微醺。周馥执杯笑道：“陶士衡昨夜奇袭，斩获颇丰，王公何不犒赏三军？”王敦摇着羽扇，目光掠过江面，笑意温厚：“周公勿急，陶公昨日不过试剑，今日，才是开锋之时。”他指尖轻叩案几，“报——龙渊湖水师主力已抵沙头市下游五里，王澄将军遣使来报，愿为先锋，直捣乐乡！”王敦眼中精光一闪，羽扇停顿：“好！传令——全军拔锚，分三路进发！中军楼船为锋，左翼艨艟掩护，右翼快船游弋，目标——乐乡城！”号角声霎时撕裂江空。千艘战舰齐齐解缆，桨橹如林，搅动江水，浩荡东进。舰队过回漩湾时，王敦凭栏远眺，只见伏龟岛轮廓清晰，岛上草木青翠，风过处，树叶簌簌，唯觉天朗气清，哪有半分凶险？他心中笃定，此战必胜，蜀贼水师不过雏鸟，岂堪与我中原水师精锐争锋？殊不知，伏龟岛背风坳中，朱伺已率五十艨艟静伏如蛰。船舱内，士卒们屏息敛声，火油桶垒得齐整，硫磺粉撒在枯草堆上，只待一声令下。朱伺伏在船头，耳贴木板，听着江水拍岸的节奏，也听着远处晋军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刀，刀身映着天光，寒芒一闪。与此同时，伏龟岛南麓浅水之下，霍彪带着二十水鬼，已如游鱼般潜至沉船旁。他手指摸索着朽烂的龙骨，触到三处早已标记的凸起，指尖发力，咔嚓轻响，湿泥封固的竹管豁然洞开。一股幽暗水流倏然自孔中激射而出，撞上另一侧暗涌，顿时形成三股螺旋暗流，无声无息，却如毒蟒吐信，悄然盘旋于水下。刘羡立于“翻羽”号舰首，手中紧握一面赤旗。他凝望晋军舰队如长龙般驶入回漩湾，中军楼船“凌波”号金顶耀眼，正驶向伏龟岛右侧缓流——那正是他亲手标注的“伏龟之口”。“擂鼓——三通！”鼓声未落，朱伺的火船已如离弦之箭，顺右股缓流疾驰而出！五十艘艨艟船首火把齐燃，烈焰腾空，火油泼洒，浓烟滚滚，直扑晋军前锋！同一刹那，伏龟岛下，三股螺旋暗流猛然撞上“凌波”号左舷！船身剧震，如遭巨兽噬咬，整艘楼船竟微微侧倾！船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左舷数根巨橹当场断裂，船速骤减！“火船！伏龟岛有埋伏！”晋军阵中爆发出凄厉嘶吼。可此时风势正劲，火船借风势如火龙翻腾，瞬间撞入晋军阵中。轰然巨响，一艘艨艟被火船拦腰撞断，烈焰腾起十丈高，火星如雨，纷纷扬扬洒向四周战舰。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火船接踵而至，晋军舰队前端顿时陷入一片火海！王敦从舱中踉跄冲出，只见火光映红半边江天，自己引以为傲的楼船“凌波”号左舷已焦黑开裂，船身歪斜，舵手狂呼转向，可水流混乱，船竟在原地打起转来！他猛地抬头，望向伏龟岛方向，只见火光与浓烟之后，无数汉军战舰如鲨群破浪而出，鼓声震天，拍竿手立于高台，粗如儿臂的巨木轰然砸下，只听“咔嚓”一声，一艘晋军艨艟的桅杆应声而断，帆索纷飞，船身立时失控，横在江心，反成阻滞己方的障碍！“撤！全军后撤！”王敦嘶声力竭。可退路已被火船与断桅堵死。此时，霍彪率水鬼破水而出，跃上一艘尚未燃起的晋军小艇，点燃火箭，专射敌舰帆篷。郭默的二百战舰已如铁壁合围，艨艟撞击，楼船俯冲，汉军士卒呐喊着跳帮而上，刀光如雪，竟在江心展开一场惨烈的接舷战！血染碧波，尸浮江面。晋军引以为傲的千艘战舰，在伏龟岛一役中，半日之内，焚毁三百余艘，俘获二百，余者溃散，仓皇西遁，再不敢言水战之利。王敦、王澄、周馥三人弃楼船登小舟，狼狈逃回沙头市，身后江面，唯余焦黑残骸，随波沉浮，如大地溃烂的疮疤。当夜，刘羡独坐“翻羽”号舱中，案上摊着一封密信。信纸微黄，墨迹却是新润，乃何攀亲书：“伏龟之计，臣已备妥。然王旷于夷陵白石滩，另遣别部，夜掘地道，欲通月牙漕之下，以避我伏兵。地道未成，然其志甚坚。臣料其三日内必成，彼时夷陵之险，恐非人力可守。殿下若欲破局，唯有一策——先取夷陵，而后图之。”刘羡凝视信末，烛火跳跃，在他眸中投下两簇幽暗火焰。他提笔，在信纸空白处，缓缓写下八个字：“伏龟既醒，夷陵当断。”窗外，江风呜咽，卷起滔滔浊浪，直扑伏龟岛而去。那座沉默千年的孤岛，在血与火洗过的江天之下，仿佛正缓缓舒展它蛰伏已久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