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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庭汉裔》正文 第二十九章 杨难敌出征
    虽然刘羡语气平淡,但他的内心并没有表面上表现得这么平静。因为晋军的这个计划确实大胆,完全不像对方此前的保守风格。毕竟在九月时,晋军一直在刻意避免与汉军进行接触,一直固守城内不出,可眼下却似触底反弹了一般,竟从陆路发起了反攻,而且兵分多路,攻势甚为凌厉。这里面固然有一部分晋军兵力增加的原因,但将帅为三军之胆,若是将领胆怯,也无法执行这么激进的策略。这恰恰说明,晋军的面貌如今已经出现了大的变动,提拔了一群较为干练进取的将领,这倒是刘羡确实没有料想到的。毕竟在刘羡的印象中,晋军内部素来喜好论资排辈,以门第家世取士,这导致大部分军队都徒有其表,根本打不了硬仗。去年晋军平乱张方,明明占尽优势,却打得丑态百出,不就是明证么?但现在晋军的气象却是一变,看来,王衍被自己逼到了极点,为了死中求活,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在军队内进行改革了,而且颇有成效。眼下行动的各路晋军中,陶侃、甘草、应这几人,刘羡还听过名字与事迹,但周访、杜曾、王冲、朱之流,刘羡就听也未听说过了。但就目前的行动来看,他们都不是泛泛之辈,平定荆州的难度,与战前的设想,也就大相径庭了。最能体现这一点的,其实不在于应策反了五溪蛮,应在南平经营多年,有根基于此,倒不必惊讶。而周访这一路军队,竟然敢以孤军深入到宜都郡内进行攻城战,并且攻克成功,这才说明了晋军的士气与之前有质的改观。故而在得到最新的情报后,刘羡审视大局,决定更改计划,让杨难敌从解围天门,转而去夺回夷道。一来夷道城确实重要,是汉军支援夷陵的南路大门,亦是巴蜀与荆南之间的沿江要塞,夺回此城,辎重运输方才没有隐患。二来就当下来看,周访所部应该是诸路晋军中最为勇猛的一部,打掉这一部,其余各路也会相继胆寒,再逐个击破也就容易多了。故而临行前,刘羡特地对杨难敌强调这次用兵的重要性道:“难敌,现在敌军四路并出,显然是要与我军做死斗了,这一战,你不容有失,必须趁对方立足未稳,速战速决,有把握吗?”杨难敌哈哈一笑,他说道:“殿下,夷道的城池虽然坚固,但也不是什么攻不下的地方,但贼军如此深入我境内,突发袭击,必定没有携带多少粮,我如果将他们的外援一断,要不了五六日,他们饿也要饿死,只有出城一战。您放心,在十日之内,我一定将贼军击破。”“我倒是担心殿下。”说完自己的打算,杨难敌反过来提醒刘羡道:“殿下令我领二万兵马出征,又有万余人马在湘南,您手下不过三万余众,贼军若舍弃水师,以大军西进前来围困义安,您有把握守住吗?”在杨难敌看来,晋军既然采取如此激进的军事战略,必然不会只停留在当前这一步。一片罗网既然撒下,渔夫下一步要做的,必然是收紧网口。尤其是现在,杨难敌一走,义安的防守愈发薄弱,晋军极可能趁势以主力前来,将义安团团围困,到那时,双方的兵力对比,可能将达到骇人的五比一,这是不可不防的。刘羡自然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但他并不慌张,泰然自若地说道:“好啊,英雄所见略同,你与我想到一起去啦!”“殿下有把握?”“当然有把握!”刘羡捋了捋杨难敌身旁坐骑的马聚,徐徐笑道:“若是靠人多便能取胜,天下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贼军固然人多,但我敢料定,他们人心不齐。”虽说就目前的现状来分析,晋军确实做出了不小的改变。可时间到底太短了,在刘羡想来,其各方派系的利益诉求并不相同,相互之间也做不到信任。如今刚刚集合还好,但时日一长,必然会爆发矛盾,换句话说,倘若王衍真能使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将领团结一体,配合亲密无间,那他早干什么去了?至于沦落到要迁都寿春吗?故而刘羡打定主意道:“难敌,你不用担心我,你去夺回夷道后的下一步,先确保粮道的通畅,相机为夷陵解围,只要这两座城池不失,我后援不断,义安就绝无忧虑。”说罢,两人就在乐乡分别,在刘羡的目光注视下,杨难敌率着麾下二万大军,正式向夷道挺进。此时冬风刮得凛冽,在进入十月以来,气温急剧降低,到现在,寒风呼啸于江汉平原之上,已有了几分如切如割的意思,吹得众人脸庞麻木。举目四望,天色阴冷,乌云盖日,连带着天地都带有几分晦涩,看起来,雾天已经结束了,不久便会迎来冬日的第一场雪。但杨难敌不会因此而怠慢行军,乐乡到夷道三百里的路程,他打算两日就赶到战场。为此,他甚至将辎重都远远地留在了江边,打算等人先到了夷道,再将辎重缓缓运过来。同时又为了避免被沿路的晋军水师发现,他还刻意走了一条曲线,先是往西南走七十里,等遇到一片起伏不大的丘陵群后,他再折向西北,当夜在一片松树林下歇息。可随着大部歇息,杨难敌本人却不歇息,他先是找了当地的一个村子,询问当地的村民,己方此处与夷道城还有多少距离,很快他便得知,大概还有一百四十里的路程。杨难敌在心中计算一阵,当即招来长子杨毅,对他耳语一阵,继而令其带了四百名精骑趁夜离开,先向西北面挺进了。刘朗此时随杨难敌出征,作为汉王长子,自然是作为杨难敌的亲卫。因此,对杨难敌的调度看得分明,他想,杨毅率这些骑兵先走,应当是要去往夷道。可四百骑能够做什么呢?哪怕是作为一支奇兵,恐怕对破城也没有什么益处吧。他本想直接询问杨难敌,可想到自己平日与杨难敌缺少交流,杨难敌的作风又较为跋扈傲慢,不由有几分畏惧之情,因此便将疑问在肚子里憋了半宿。但等到次日早起,将士拔营启程之后,他还是按捺不住好奇,主动向杨难敌询问道:“都督,您昨日派兵马出去,到底有何用?”杨难敌先是一愣,很明显,他也没料到刘朗会发问。但思忖了一阵后,还是笑着回复道:“大郎不必这么生分,直接唤我叔父便可。”此言一出,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刘连忙改了口,恭敬问道:“受阿父之命,正要请叔父多多指教。”杨难敌也不藏私,在马背上松缓缓速,继而教导他道:“大郎,《孙子兵法》有一句名言,叫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刘郎当然知道这句话,《孙子兵法》还是李矩教他读的,于是他照本宣科说:“打仗要了解己方实力,也要了解敌方实力,然后才能做出合理的决策。”“太狭!太狭!”杨难敌连连摇头道:“大郎读书还是读狭了,知己知彼,不只是了解敌方实力,还要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敌方的想法,急敌所急,念敌所念,然后才能做出针锋相对的布置。”说到这,杨难敌看了眼远处夷道城的方向,问道:“大郎可知,贼军突袭夷道,是如何做到的?”刘朗的阅历还是太浅,闻言只能茫然摇头,杨难敌笑道:“贼军能够出奇不意,必然是轻装简行,辎重不多,粮秣也不多,所以才能绕过我军的视线,突然攻入夷道城下,你说是不是?”见刘朗点头,杨难敌接着又分析道:“大郎,假如你是晋军,破城之后,以这个状态,最需要做的是什么?”刘终于跟上了杨难敌的思路,他不太自信地回答道:“按叔父所说,当收集粮秣、辎重,以防止我军来袭?”杨难敌闻言,大笑着点头说:“哈哈,对!但夷道城中并无多少粮与辎重,贼军也不可能设想城中有多余补给,因此,他必然事先有所准备,是也不是?”“是。”刘朗有了些许自信,接着答道:“叔父是说,敌军应该事先在后方准备有粮、辎重,等他一破夷道城,就把这些东西运过来!”“孺子可教!”已经讲到这一步,杨难敌干脆把接下来的分析一口气全说了出来:“破城的消息是前天晚上到的,但我军通讯靠的是快马,消息应该比敌军更早知道,而敌军现在必然要将粮秣辎重运到夷道,那我们就必须截下它!计算速度,敌军现在是逆流而上,船内装的货物又不轻,速度每天一百里就差不多了。最早今晚,最晚明早,差不多就会抵达夷道。”“我之所以令杨毅带少量精骑过去,就是为了不要打草惊蛇。四百骑,想做点别的不成,但等到敌军在江口靠岸的时候,劫掠渡口,纵火烧船,这就足够了。到那时,敌军没有了这批要紧的粮辎重,必然只能出城与我军野战,大郎,你说是不是?”听到这里,刘朗恍然大悟,继而对杨难敌大感佩服。他确实想不到,这位杨叔父看起来粗犷倨傲,实际上却心细如发,竟然将战场的细节算得如此清楚。这与李矩的作风截然相反,李矩虽然也喜欢谋算,但他其实更重在别出机杼,兵行险着,打得对方措手不及。而杨难敌的特点其实是精算,他的战术不在于出乎意料,而在于将尽可能多的战场细节谋算在内,继而抓住关键节点,将对方一击毙命。如果要类比古之名将的话,杨难敌的作风大概更类似于张郃,甚至王翦一流吧。汉军继续往前行军,等行到距离夷道二十里的时候,天降霰雪。南方的雪不似北方那种鹅毛大雪,而是挥洒墨点一般,洋洋洒洒,汉军冒雪继续前进,就好像沐浴在盐粒中一般。由于靠近三峡的缘故,丘陵的密度有所增加,小山丘的山头积累了些许白雪,又让人想起了土壤里刚冒尖的白笋。汉军偶尔在这里看到一些躲避战乱的村民,杨难敌看到他们,便想起了汉王的嘱托,于是在这里扔下几袋粮食给他们。但这个时候,汉军的踪迹已经被晋军的斥候给发觉了,好歹是两万规模的军队,也称得上一支大军,不可能不被发现。于是晋军派出来一些游骑来进行骚扰,不多,也就五百余骑。杨难敌根本不怕己方被人发现,他要的就是要靠自己主力的存在来吸引对方的注意力,于是就大大方方地将大军开出丘陵,驻扎在距离夷道城五里的地方。此处还残留有晋军在城下时扎营的痕迹,更扎眼的是,就在夷道城的东门前,汉军还能看到昔日同袍头颅筑成的京观。汉军何曾受过如此侮辱,一时将士怒发冲冠,皆纷纷请战。但杨难敌将其全挡回去了,他令将士们先就地休整,然后好整以暇地在前线用晚膳。刘朗知道,杨难敌是在等待杨毅的消息,因此也未免有些紧张。他想,若是杨毅劫船失败,晋军有了粮与辎重,夷道城岂非就夺不回来了?想到这里,少年顿时坐立难安。“大郎,不要紧张。”杨难敌将手中的腊肉脯切成片,分给了刘一盘,然后注视着夷道城后的夷水,悠悠道:“战争其实是意志的较量,一时的输赢其实并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有一直打到胜利的决心。你父王如今能称为天下第一名将,靠的其实不只是他的战术,还有他在战场上绝不服输的斗志。刘朗听他这么说,也就安下心来,接过肉片咬了一口,结果入口的咸味差点让他吐出来。刘朗连忙取出母亲做的水壶,给自己灌了两口水,接着抬头去注视杨难敌。他发现这位氐人主将仍然盯着远处的夷水,口中嚼着苦涩的肉片,却好像没有品尝到任何味道一般。很显然,杨难敌并没有他口中说得那么淡定,心思已然飞到夷水河畔了。也就是这个众人等待的时候,眼尖的人看见,夷道城后似乎升起了一些黑灰色的硝烟,紧接着传来了一些若有若无的喧闹声。杨难敌看见此景,豁然起立,对杨坚头断然道:“二弟,快!你带兵五千,赶紧靠前去看,若有贼子出城,你就把他打回去!”杨坚头慨然应诺,当即领军出发,向夷道城北面逼近。而城上的晋军见汉军有所动作,立刻惊醒起来,在墙头整军备战,与此同时,城外的骚乱也渐渐衰落下去了。也就是两刻钟,一名骑士飞快地奔向汉军本部,他的脸色被冬风冻得通红,却兴奋地向杨难敌通报道:“都督,幸不辱命!贼军来援的二十艘漕船,全部为我军截住,就地焚毁了!”自此,杨难敌长松了一口气,他终于对众人放声大笑,贬斥晋军道:“区区些许蟊贼,也敢来我腹地偷城,不自量力!我定叫他有去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