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彻就在基地住了下来。</br>说是基地，其实就是那圈木栅栏围着的营地。</br>几顶厚毡帐篷，几堆日夜不熄的篝火，还有那座孤零零的望楼。</br>往北望，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往南望，也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br>难以想象，一位皇帝能在这等苦寒之地待下去，可李彻却是乐此不疲。</br>日子一天天过去。</br>最开始那几天，李彻还能耐得住性子，白天在营地里走走，看看那些留下的士兵训练，偶尔和伊雅喜、虚介子他们聊聊天。</br>晚上坐在帐中就着烛火看书，看到眼皮打架才睡。</br>偶尔再和杨璇做些游戏，这时候自会有人将周围的帐篷清空隔开。</br>可几天过去，心中那股子焦躁就开始往外冒。</br>他开始不自觉地往北望。</br>一天要上去好几回望楼，有时候天还没亮就上去，站到太阳升起。</br>有时候太阳落山了还在上面，站到星星出来。</br>杨璇劝他：“陛下，这么冷的天别总站在上头，受了风寒就不好了。”</br>李彻每次都点头答应，第二天又上去了。</br>直到第十三天，也是约定的第一个七天。</br>太阳刚落山，北边出现了一个黑点。</br>李彻正在望楼上，第一个看见那黑点，在雪原上移动得很慢，但确实是朝这边来的。</br>“有人回来了！”他喊了一声，快步往楼下跑。</br>营地里的士兵也看见了，纷纷涌到栅栏边。</br>有人牵来马迎了出去，李彻也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营门口等着。</br>那黑点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轮廓。</br>是一匹马，马上驮着一个人。</br>马跑得很慢，蹄子陷在雪里，每一步都很艰难。</br>马上那人趴在马背上，待到周围的骑兵迎上去，一起往营地而来。</br>马终于到了近前，那人满脸的霜雪，嘴唇干裂，但精气神还是足的。</br>他看见李彻，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要下马。</br>李彻上前一步，扶住他：“别动，先缓缓再下来。”</br>几个士兵把人从马上扶下来，搀进帐篷。</br>热茶灌下去，火盆烤着，好一会儿那人才缓过来。</br>他是第一批派出去的骑兵，跟着探索队走的，不在探索队名单里，就是前来报信的。</br>李彻坐在他对面，等他喘匀了气，才问道：“情况怎么样？”</br>骑兵深吸一口气，开口道：“陛下，一路通畅，没遇见什么危险。”</br>李彻点点头，心中安定不少。</br>骑兵继续道：“就是队伍还在磨合，那些狗有的不听使唤，有好几辆雪橇翻了。”</br>“学者们也还没适应，有人晕雪橇吐了一路，所以走得慢了些。”</br>李彻心里松了口气，莫名觉得好笑，第一次听见有人晕雪橇的。</br>但转念一想，狗拉雪橇肯定不稳，怕是比马车还颠簸，晕雪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br>那人继续道：“这七天只走了预定三天的路程，将军让小的先回来报信，说让陛下放心，一切都好，就是需要时间适应。”</br>李彻微微颔首，开口道：“辛苦了，下去歇着吧。”</br>那骑兵应了一声，被两名士兵扶出去。</br>得知了消息，李彻明显轻松了不少，至少这支探索队已经走上正轨了。</br>他消停了几天，又开始看书逗熊做游戏的日常。</br>但没几天后，便又烦躁起来，开始频繁登上望楼。</br>又过了二十多天，这一次是第二个第七天，回来的骑兵更狼狈。</br>他叫王二，回来的时候马已经死了，他是步行回来的。</br>靴子磨破了，脚上裹着破布，冻得发黑。</br>脸上有好几处冻伤，红一块紫一块，看着极其吓人。</br>越云亲自把他扶进帐篷，让医官处理伤口。</br>好一会儿，王二才缓过来。</br>“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得说话都疼，“小的总算是回来了。”</br>李彻给他递了碗热汤：“先喝了再说。”</br>王二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长长出了口气。</br>待到他缓了过来，李彻才询问道：“情况怎么样？”</br>王二抹了抹嘴：“陛下，队伍磨合得差不多了，那些狗也听话了，跑得飞快。”</br>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就是......天气越来越冷了。”</br>“那些学者有几个明显吃不消，有人冻了脸，还有人发起烧来。”</br>李彻沉默片刻，问道：“有人要回来吗？”</br>王二摇摇头：“没有。”</br>“别看那些学者身子骨弱，嘴却硬得很，都说好不容易走到这儿，绝不回去。”</br>李彻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br>真不能小瞧那些读书人，上来倔劲不输那些饱经磨难的将士，求知的**会支持他们做到极致。</br>不过，这才第十四天，就已经开始有人冻伤了，这是李彻没想到的。</br>按理说，那些保暖装备足够了啊。</br>再往北会是什么样？</br>算算时间，怕是第三个七天的人也出发返程了，也不知能不能平安归来。</br>李彻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的日子会越来越煎熬。</br>。。。。。。</br>不出李彻所料，这一次他等了很久。</br>李彻明天都站在望楼上往北望，可北边始终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br>杨璇劝他：“陛下，说不定是因为路远走得慢，再等等。”</br>李彻点点头，心中却是越发不安，这种只能等待的日子太难熬了。</br>日子一天天过去，营地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闷。</br>那些留下的士兵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走路都轻了。</br>偶尔有人往北望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像是怕看见什么。</br>第四十多天的时候，终于有人回来了，这是第三批返回报信的骑兵。</br>他也没有骑马，是大半夜坐雪橇回来的。</br>营门口的哨兵发现他的时候，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br>脸上全是霜雪，嘴唇乌青，眼窝深陷，像是死了很久。</br>就连拉雪橇的狗，也全部瘫倒在雪地里，有几只已经被冻成冰雕了。</br>哨兵吓了一跳，连忙喊人，营地立刻躁动起来。</br>李彻听到响声从睡梦中惊醒，快步跑出来。</br>看见地上那个人，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抬进去！”</br>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人抬进帐篷，医官又是灌热汤，又是烤火，又是揉搓手脚。</br>折腾了好半天，那人终于咳了一声，悠悠醒转。</br>他睁开眼看见李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br>李彻俯下身：“别急，先缓口气，再慢慢说。”</br>那人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道：“陛下......我们遇见了......暴风雪......”</br>众人闻言，皆是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br>却见他喘了几口气，继续道：</br>“折了好几个兄弟......狗也死了好多......雪橇翻了......物资也丢了不少......”</br>李彻的心又往下沉了沉，不由得问道：“然后呢？”</br>那人道：“我们以为要死了，谁知道......遇见了一个部落......”</br>“部落？”李彻一愣，“什么部落？”</br>“也是楚科奇人。”那人道，“他们救了我们，给我们吃的，给我们住的，还帮我们找回了些物资。”</br>他顿了顿，又道：“他们说......他们是之前来咱们这儿那些人的远亲，说听说起过我们，知道我们是好人。”</br>李彻沉默了，楚科奇人还真是神通广大，那么远的地方还有散布。</br>殊不知，在前世的楚科奇人，那可是能够在冰期穿越白令海峡的狠人。</br>之前接触的只是最南边的楚科奇人，这些家伙生命力极其顽强，在西伯利亚和阿拉斯加都有族裔分布。</br>那人继续道：“我们在部落里歇了几天，养好了些，又准备往北走，将军让我先回来报信，免得您担心。”</br>李彻问：“还往北走？这么危险，你们还要去？”</br>那人点点头，眼里闪着光：“陛下，大家都不甘心，都走到那儿了，离那个传说中的冰桥越来越近了，谁也不愿意回头。”</br>李彻瞬间领悟到了什么，急切道：“你们得到冰桥的消息了？”</br>那人点了点头，说道：“那部落的人说，他们祖上传下来一个传说。”</br>“说往北走很远很远，有一个地方，冬天的时候，海会冻成冰，人可以走过去，走过去之后，是另一片大地。”</br>李彻怔住了。</br>冰桥的传说，原来楚科奇人也有这个传说。</br>他沉默了很久，这才缓缓道：“朕知道了，你先歇着。”</br>那人应了一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br>李彻走出帐篷，站在雪地里，望着北方。</br>风雪呼啸，什么也看不见。</br>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担忧，有牵挂，有敬佩，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br>那些家伙，还在往北走。</br>不管前途有多危险，他们还在往北走。</br>当真是了不起啊......</br>。。。。。。</br>接下来，再没有人回来。</br>一天，两天，十天，二十天，一个月。</br>冬天越来越深，天气越来越冷。</br>太阳出来的时间越来越短，每天只有几个时辰，挂在南边的天边，有气无力地照一照，就又落下去了。</br>营地里开始有人嘀咕。</br>“这么久了，怕是......”</br>“那暴风雪多厉害，听说折了好些人。”</br>“要是能回来，早该回来了。”</br>“哎，可惜了......”</br>李彻还是老样子，每天还是上望楼。</br>杨璇来劝过他几次，劝不动，也就不劝了。</br>只是每天给他送热汤上来，看着他喝完，再默默地下去。</br>小团也跟着上来过几回，趴在李彻脚边缩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偶尔抬头望一望北方，发出低低的呜咽声。</br>它也在等，等那些和它一起追着跑过的狗。</br>二月份了。</br>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白天也冷得人不敢出门，夜里更是能把人冻成冰棍。</br>帐篷里的火盆一刻不敢熄，可一离火盆三尺，那股寒气就往骨头缝里钻。</br>李彻站在望楼上，裹着厚厚的皮毛，还是觉得冷。</br>今天天气很好，没有风，没有雪，太阳挂在南边的天边，把整片雪原照得明晃晃的。</br>他的目光，一直望着北方。</br>忽然，他的瞳孔缩了一下。</br>北边，出现了一个黑点。</br>很小很小，在雪原上几乎看不见，可它确实在动，朝自己这边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