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锦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有心疼，有无奈。许久之后，她又收回了视线，“如果你是安安，你是觉得留在王府好，还是……”“如果我是她，我定是觉得在哪里都好。”小七微微一笑，“可我不是她，我们的处境也不相同，而且如今，我已经找到了真心爱护我的那个人，我现在很幸福，在哪里都幸福。”“幸福就好。”苏时锦微微一笑，“好了，不跟你说这些了，接下来的时间我得好好陪伴小安安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好，......苏时锦话音未落，小安安眼睛倏地亮了一瞬，可那光只闪了一下便又黯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芯，怯怯地缩回阿婆怀里，手指死死攥着她粗布衣襟上磨出毛边的褶皱，指节泛白，仿佛一松手，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暖意就会从指缝里漏走。阿婆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往后退，可后腰抵着门框，退无可退。她眼珠乱转，目光扫过楚君彻腰间寒光凛冽的佩剑，扫过清风冷如刀锋的侧脸，最后落在苏时锦脸上——那张脸苍白却平静，没有怒火，没有嘲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心口发闷的悲悯。阿婆喉头一滚，干裂的嘴唇翕动两下，竟没说出一个字。“做客？”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像枯枝在风里刮擦，“王妃娘娘……您说的可是真话？”“我从不食言。”苏时锦缓步上前，裙裾拂过青砖地面，无声无息。她并未看阿婆，目光始终落在小安安脸上，蹲下身，与孩子视线齐平，伸出手，掌心向上，空空如也，却像捧着什么极贵重的东西，“安安，阿婆不是要被带走，是去我们家——离王府。王府很大，有会唱歌的画眉，有爬满藤蔓的秋千架，有软软的绣金褥子，还有……”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蝶，“还有你娘亲手做的桂花糖糕，甜而不腻，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小安安怔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颤一颤，将落未落。她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小声问：“……阿婆也能吃吗？”“能。”苏时锦微笑，眼角细纹温柔舒展，“阿婆若肯教我如何腌酸梅，我就让厨房每日蒸一屉新出锅的糖糕，阿婆先尝第一块。”阿婆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她腌酸梅？那是她这辈子最得意的本事！每年入夏，她都要挑最青最硬的梅子，用井水浸三日，再一层梅子一层粗盐铺进陶瓮，压上青石，埋进屋后老槐树根底下。等七月流火时挖出来，梅子酸得人舌根打颤，咸香却钻进骨头缝里……这手艺，连她亲闺女都没教会！她嘴唇哆嗦着，想点头，又怕点得太快显得谄媚；想摇头，可那双盛着泪光的眼睛正巴巴望着她，像只迷了路的小鹿，只认得这一棵老树。“阿婆……”小安安忽然抬起小手，笨拙地抹掉自己脸上的眼泪，又踮起脚尖，努力够着，用袖口去擦阿婆眼角沁出的湿意，“安安不哭啦，阿婆也不哭……我们一起去吃糖糕，好不好？”那袖口脏兮兮的，沾着泥点和草屑，可擦在阿婆脸上，却像一块温热的软布，熨帖得她喉咙发堵。就在这时，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清亮的啼哭与妇人压抑的呜咽。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清风亲自引着两个身影匆匆跨过门槛——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穿着簇新却略显宽大的藕荷色绫袄，发髻上簪着一支小小的赤金蝴蝶钗，正被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妇人紧紧搂在怀里。那孩子仰着小脸，乌溜溜的眼睛懵懂四顾，目光掠过持剑肃立的将士，掠过脸色阴沉的楚君彻，最后，直直钉在小安安身上。小安安也看见了她。两个孩子隔着几步远，静静对望。一样的圆脸，一样的柳叶眉，一样的左耳垂上一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只是小安安的痣颜色更深些，像一滴凝固的血；而那女童耳畔的痣，浅淡如胭脂初染。空气凝滞了。那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嘶哑破碎：“王妃娘娘！王爷！小妇人……小妇人谢主隆恩！谢主隆恩啊！”她一边哭，一边用力将怀中女孩往前推，“招娣！快叫姐姐！快叫啊！”招娣茫然地眨眨眼，小手揪着母亲胸前的衣襟，怯生生开口：“姐……姐姐？”小安安却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缩进阿婆怀里，把脸深深埋进她散发着陈年皂角味的衣襟里，肩膀微微耸动，却再不肯抬起来。阿婆身子一震，下意识将她搂得更紧，粗糙的手掌一下下拍着她单薄的背脊，嘴里无意识地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摇篮曲——是小安安襁褓时，她哄睡的调子，断断续续，荒腔走板，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粗粝的安抚。苏时锦缓缓起身，走到那对母女面前。她并未俯身，只是静静看着那个叫招娣的女孩。孩子仰着脸，眼神清澈，带着乡野孩子特有的、未经世故打磨的懵懂，可那双眼睛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与年龄不符的拘谨，像被精心修剪过的枝桠，不敢随意舒展。“你叫招娣？”苏时锦问，声音很轻。招娣点点头，小手悄悄拽住母亲的衣角，指节发白。“招娣，”苏时锦弯下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月白色帕子，帕角绣着几朵小小的、稚拙的雏菊，轻轻覆在招娣汗津津的额头上，“以后，你叫楚昭宁。昭，日昭昭，光明磊落；宁，安宁，康宁。这是你父王为你取的名字。”招娣——不，楚昭宁，呆呆地看着那方帕子，又抬头看看苏时锦，再看看自己母亲。妇人早已泣不成声，只是拼命点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起伏。“昭宁，”苏时锦的声音更柔和了些，“你阿婆，在那边。”她抬手，指向阿婆的方向。阿婆浑身一僵，怀里的小安安也停止了啜泣，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过去。招娣顺着苏时锦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阿婆脸上，又缓缓下移，停在她怀中那只紧紧攥着阿婆衣襟的小手上。那只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痕，手腕细得似乎一折就断。她忽然松开了母亲的衣角，小跑着，一步，两步，三步……停在阿婆面前，仰起小脸，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阿婆，我……我给您带了新腌的酸梅。”她身后，那妇人慌忙从竹篮里捧出一小陶罐，双手颤抖着递过来，罐口封着厚实的油纸，隐约透出青涩的酸香。阿婆盯着那陶罐，像盯着一枚烧红的炭。她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伸出枯瘦的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陶壁，又猛地一颤，缩了回去。她不敢接。“阿婆？”招娣歪着头，困惑地唤了一声，又看看怀里的小安安，小小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混杂着酸涩与释然的情绪。她鼓起勇气，踮起脚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碰了碰小安安垂在阿婆臂弯外的一缕头发。小安安的身体瞬间绷紧，像受惊的小兽。“姐姐……”招娣声音软软的，带着试探，“您的名字，真的叫安安吗？”小安安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只有几缕散乱的发丝，从阿婆臂弯里露出来，在微凉的风里轻轻飘动。阿婆终于伸出手，不是去接那陶罐，而是抖抖索索地，解下了自己颈上那条用了十几年的褪色蓝布围脖。布面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可中间却用黑线密密匝匝地绣着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梅花——那是她当年，为了哄刚断奶的小安安不哭，熬夜绣的。她将围脖展开，轻轻覆在小安安头顶，遮住了那几缕飘动的发丝，也遮住了她通红的眼睛。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安安……”阿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阿婆给你戴花……”小安安终于动了。她慢慢从阿婆怀里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雨洗过的天空，映着天光云影。她看着招娣，看着那罐酸梅，看着阿婆手中那朵歪斜的蓝布梅花，又缓缓地，将目光投向苏时锦。苏时锦对她伸出手。这一次，小安安没有躲。她松开阿婆的衣襟，小小的身体晃了晃，像是第一次尝试离开熟悉的巢穴。阿婆的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也不敢收回，只是微微颤抖着。小安安抬起脚，迈出了第一步。脚上的破布鞋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第二步。第三步。她走到苏时锦面前，没有立刻去握那只手，而是抬起小脸，仰望着苏时锦，泪水还在眼眶里打着转，声音细细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娘娘……糖糕，真的……甜吗？”苏时锦笑了。那笑容如春冰乍裂，清冽而温暖，她俯下身，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拭去小安安脸颊上最后一道泪痕，动作珍重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晨露：“甜。比蜜糖还甜。”小安安这才伸出了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掌心还带着一点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搓洗衣服留下的印记。苏时锦将它完全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严丝合缝，像两片失散多年的玉珏，终于寻到了彼此的缺口。就在这一刹那，一直沉默伫立的楚君彻，忽然抬步上前。他并未走向小安安，而是径直走向阿婆。阿婆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却被楚君彻伸出的手稳稳扶住手臂。那只手骨节分明，力道沉稳，却并无半分压迫。楚君彻的目光扫过阿婆沟壑纵横的脸，扫过她因恐惧而惨白的唇，最后，落在她方才解下围脖时，露出的、脖颈上一道长长的、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的旧疤上——那是多年前一场高烧后，为给小安安讨药，她赤脚奔走三十里山路，被荆棘划开的伤口。“你养她六年，”楚君彻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穿透了院中每一寸寂静，“教她洗衣，教她认字，教她知道，饿了要找阿婆，疼了要找阿婆……这些，本王都记着。”阿婆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出难以置信的光。“离王府，永远欠你一份恩情。”楚君彻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足有五百两，轻轻放在阿婆颤抖的掌心，“这是聘礼，也是谢仪。你不必还。你只需记得，”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灼灼看向阿婆身后，那依旧跪在地上、抱着女儿瑟瑟发抖的妇人，“你孙女楚昭宁，自今日起，便是离王府嫡长女。她若受一分委屈，你若少一文钱，本王必当十倍奉还。”阿婆死死攥着那叠银票，纸张边缘割得她掌心生疼，可那疼，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头哽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苏时锦牵着小安安的手，转身，走向院门。楚君彻落后半步，默默护在侧后。清风一挥手，将士们如潮水般无声退开，让出一条笔直的路。小安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她挣脱苏时锦的手，小跑着回到阿婆面前。阿婆慌忙蹲下，以为她又要哭闹。小安安却踮起脚尖，伸出小手，用尽全身力气，笨拙地、却又无比郑重地，抱了抱阿婆。阿婆僵住了，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小安安松开手，仰起小脸，泪眼笑弯，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阿婆，安安……回家啦。”说完，她转身，重新跑回苏时锦身边，这次，她主动握紧了苏时锦的手，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株终于找到阳光的幼苗。队伍开始移动。阿婆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叠银票，脖子上还挂着那条褪色的蓝布围脖，风拂过，那朵歪斜的梅花微微晃动。她望着那一袭华美宫装与玄色锦袍并肩而行的背影，望着那个小小的、被牢牢牵在掌心的身影，望着女儿怀中那个穿着新衣、名字已被改写的孩子……她忽然抬起手，用那条蓝布围脖，狠狠擦了一把脸。然后，她挺直了佝偻了半辈子的脊背，一步一步，走向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门内，灶膛里余烬未冷，铁锅上，还煨着半罐为小安安留的、早已凉透的稀粥。门外，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静候，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楚昭宁仰起的小脸，正好奇地张望。车辕旁，清风解下自己的玄色大氅，轻轻披在妇人单薄的肩头。风起，卷起几片早凋的槐叶。小安安坐在马车里，靠在苏时锦怀里，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苏时锦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她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轮廓，忽然小声问：“娘娘……阿婆的酸梅，真的能腌好吗？”苏时锦低头，吻了吻她柔软的额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能。阿婆腌的酸梅，天下第一好。”马车辘辘驶向京城的方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而悠长的声响。那声音，像一条温热的河，载着失而复得的骨血，载着尚未弥合的伤痕，载着无数个被命运拨弄的日夜，稳稳地，驶向那座金瓦朱墙的巍峨城池。而身后，那座小小的村庄，正渐渐隐入暮色苍茫。唯有村口那棵老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枝叶沙沙，仿佛一声悠长而古老的叹息，又似一句无人听懂的、迟来的祝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