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艮，你这个罪人竟然还有脸回到高家，我都替高家蒙羞。”

    吕慈注视着来人被破烂衣衫罩住的苍老身影，他抬手刮了刮自己的脸皮，对来人表现出十分的不屑和嘲讽。

    场面此刻有些滑稽，要知道吕慈何人，他虽然如今名声不错，但前几十年的时间里以狡诈狠辣闻名，异人界的同辈、晚辈们，对于这匹疯狼，暗中嘲讽鄙视者居多。

    对于那些坏名声，吕慈不以为意，甚至暗中有些沾沾自喜，自己的声名能让别人害怕到敬仰。

    可是今天，他竟然能挺起腰杆，毫不做作地指着门外的高家来人，用近乎粗鄙的话语，一刻不停地表达出自己的鄙夷。

    “放着好好的一气流掌门不做，跑去当全性掌门的跟班，真是贱到了骨子里......”

    “嗒嗒嗒......”

    布鞋重重踏在地板上，被吕慈称为“高艮”的来人行动迟缓，步履肢体的动作看起来有些不协调，仿佛在那破烂衣衫和布条遮掩下的身躯早已腐朽。

    “呸，晦气！”

    见着来人对于自己的喝骂恍若未闻，只是自顾自地走了进来，吕慈自感无趣，翻了个白眼，将那些未吐出口的话语咽了回去。

    “砰！”

    来人缓步走到桌子前，找准一个位置后落身而坐，但却与常人轻身落座不同，这具佝偻的身躯失去控制般，重重地砸在凳子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嗯？”

    吕慈耳朵一动，紧接着怀疑的注视着眼前的身影，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你竟然残废到了如此境地？”

    一旁的吕谦收起眼底闪耀的金光，然后并指一挥，无形的剑气凭空而发，撕开了高艮遮掩身形的衣衫和布条。

    “太爷不用怀疑，这人快把自己整废了，不，是已经废了。”

    “嘶啦——”

    衣衫破开、布条碎裂，先是显露出一张遍布伤痕的苍老面孔，顺着脸颊向下，脖子和胸膛以下几乎看不见一块完整的好皮，血肉枯竭，只见枯瘦的骨架支撑着一具皮包骨头的身躯。

    比起活人，此时的高艮更像是一个从坟包里爬出来的骷髅。

    “呼——”

    “骷髅”高艮吐出了一口气，这口气绵软无力，悠长缓慢，他睁着自己那只仅存的眼瞳，浑浊的瞳孔对准吕家祖孙二人，喉咙中发出泥土与尘埃摩擦的沙哑声线。

    “吕慈，你这子孙真是像你，能直接就不含糊。”

    浑身伤痕与衰败的高艮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容，“怎么了，刚才你骂的不是还挺得意吗，接着骂啊，也让我这个老骨头，再回忆回忆当年的旧事。”

    “哼，老夫骂你，你倒是痛快了。”

    吕慈并没有被高艮的惨状吓到，若说比这更惨烈的景象，他吕慈又不是没见过，但是看着当年故人旧识这般模样，心性恢复少年时的吕慈，还是难免有些唏嘘感慨。

    当年的高艮堪称东北大地上的天之骄子，出身高家不用操心吃穿用度，身为异人天赋卓绝，拜一气流掌门为师，凭借自身修行武力，成为公认的掌门候选人。

    若是不出意外，未来几十年的东北大地上，高艮绝对是绝顶般的人物。

    可现实就是让人意外，出乎意料的高艮叛出一气流，放弃了掌门候选人的身份，投身入了全性，后来一度成为了无根生的追随者。

    当年之事，早已鲜少有人知晓个中详情，但吕慈作为当年之人，也曾亲临过东北，与各方异人交流，高艮的那点事儿，在他这也不是什么隐秘。

    而事情的真相，也是吕慈如今嘲讽鄙夷高艮的原因，用吕慈的话来说，高艮就是个吃饱了饭的白眼狼。

    这个天之骄子的高家人，背叛家族、背叛师门、背叛自身战线的理由，只是因为他反对世人应付全性的态度，是个极端的理想主义者。

    高艮继承了家族血脉、继承了门派技艺的同时，也继承了一种简单而直白的“除魔卫道”思想。

    他并不认为全性中都是该杀的恶人，这个态度十分清醒无错，但高艮极端的理想主义，让他做出了极为糊涂之事。

    高艮既没有继承一气流掌门之位，光明正大地除魔卫道，也没有用自己的本事杀贼灭恶，他以一种看似“慈悲”的思想，叛出过去的立场，加入了全性。

    在全性中，他主张“不错杀、不放过”，这种矛盾的思想让他迷茫在歧途之上，他既没有分辨出哪些是“该杀”的恶人，哪些是“该放”的好人。

    他跟随无根生一开始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求对方帮忙“开释”自己，而是想要杀了他，杀了这个全性的代掌门。

    后来，高艮将自己在全性的行为，视为一种“卧底”，他看似大义凛然地接触无根生，想要趁早将这根“搅屎棍”灭杀，省的日后闹出大灾大劫。

    然而当高艮真的有时机动手时，他数次放弃了那些机会，该杀与不该杀的矛盾思想，让这位“卧底”心思复杂地放过对方，还为了无根生的安全，灭杀了自己往日的师兄弟。

    如此首鼠两端、犹豫徘徊，甚至有些天真幼稚的故事，当年让吕慈大开眼界，以为是别人夸大的言语，但随着听的越来越多，消息间的高度重合，让吕慈这个局外人也不得不相信。

    这个世界，竟然还有高艮这般寡廉鲜耻、自以为是的“白眼狼”。

    “说说吧，你是犯了什么事，也好让吕爷爷帮你诊断复生。”

    即便高艮此刻表现出凄惨的模样，吕慈也没有动容，只是感慨过后在心底嗤笑了几声自作自受，随后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子，让高艮说出高家的目的。

    “谢谢你了吕慈，但我想要的并不是复生，而是彻底的死亡。”

    高艮并没有回应吕慈的“复生”应许，这位宛若妖魔骷髅的身影坐在灯光中，苦笑摇头，祈求着和复生完全相反的死亡。

    “如今的局面完全是我高艮自作自受，我无怨无悔，只恨自己明白的太晚，但高家已经不能因为我这个守墓的妖魔，再出任何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