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送货时，你在送货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白九思语噎，一时之间，刚才的那股气统统变成了委屈。

    他抬起胳膊，用袖子遮住了眼睛，口中喃喃说道，“就我好欺负，是不是他，都只会来欺负我……”

    唐周心中叹了一口气，不慌不忙地伸手去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来。

    将整包纸巾递了过去，可那人似是没有发觉，丝毫没有想要伸手来接的动作，仍将胳膊捂在眼睛上。

    唐周深深看了几眼白九思身上这件麻灰色的毛呢外套，这外套已经有些年头了，袖口处毛喇喇的泛着些毛刺。

    他立刻想到自己的那套，崭新的与刚刚买来时一模一样。

    忍着心中的酸涩，唐周打开了纸巾包，快手快脚地从里面抽了张纸巾出来。

    他只当自己忘了刚才白九思说的让他离远一些的话，向前跨出了一大步。

    怕被人推开，他只好自己站的稳当些。

    站稳了脚步，他立刻握住了白九思的手腕，将那只捂在眼睛上的胳膊拉了下来。

    专注地看着眼前人这双雾蒙蒙的眼睛，他微微低下了头，认真地替白九思将泪水轻轻擦拭干净。

    “你干嘛~”白九思语带哽咽，伸手去抢这姓唐的手中的纸巾。

    唐周眉心跳了跳，偏偏不想让白九思如愿，他迅速地向后撤了撤手指，避开了白九思伸过来的手。

    等着白九思妥协般的收回手了，他又凑了过去。

    一双眼睛仍然紧紧盯着白九思的眼睛，继续用手中的这张纸巾，一点一点地吸干了白九思脸颊上的泪痕，只是动作又轻柔了许多。

    “干嘛哭呢？什么事情值得你哭？”

    白九思摇头，低垂着眼眸轻哼了一声。

    忽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快速别开脸去，“凑这么近干嘛？我如今很好看吗？”

    唐周勾着唇角笑了笑，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了白九思的下巴，微微用了些力气，迫使着白九思转过头来，又见眼前人低垂着眸子不看他。

    心中一滞，唐周眼眶开始泛红，他忍着胸腔中的酸意，柔声说道，“前几天，我第一次看见你时，便觉得你是天下最漂亮的那一个……”

    “你？”白九思立刻抬起眼眸，他定定看着眼前这人，喃喃说道，“你胡说，我都快五十了……”

    唐周点了点头，“多大岁数，漂亮就是漂亮，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白九思红了脸，他的心脏止不住地怦怦乱跳，可眼前这人年轻的面庞却提醒了他，他不应沉溺在这片刻的温柔中。

    猛地，他后退了一步，干净利索地转过身去，不让这人在盯着自己的眼睛看。

    他仰起脖子，睁圆了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夜空，语气悲怆，“唐周，还有几个月我就要四十六岁了，你今年才二十四。”

    唐周“嗯”了一声，缓缓仰起脖子，皱着眉头也看向了天空。

    “按照常理来说，你应该问我叫声叔叔……”

    说了这句话，白九思自嘲地笑出了声，“再过十年，你恐怕要问我叫声伯伯了，再过二十年，叫声爷爷也不为过，那时候……”

    “仍然是天下最漂亮的那一个。”唐周打断了白九思的话，他见白九思整个人似乎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处，只是身体晃了两晃。

    他便将嗓音又放柔了许多，“人的灵魂，如同天上的星星、月亮，无论时间如何变化，无论空间怎么移动，它们都是亘古不变的。”

    白九思的身体又晃了晃，他想要转身直扑进这姓唐的怀中去。

    可是，他控制住了自己，他努力地将自己的双脚钉在原处。

    他缓缓收回了望着夜空的目光，只平视着前方，尽量让自己盯着远处不要回头。

    “爱一个人，不止是要爱他的皮囊，还要爱他的灵魂，”唐周继续说着，“甚至会爱他的小习惯和小毛病。”

    白九思没有接话，也没有回应，他主动让空气静默了下来，那么刚刚的那番话便会在耳边停留的久一些。

    “真的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时时刻刻的跟他在一起，”唐周深吸了一口气，“有时候，远远的看着，不打扰的看着，看着他好好生活，看着他大踏步的朝前走，只要他高兴……”

    白九思猛地回头，他怔怔看着眼前这个人，用力挤掉了眼睛里的泪水，勾唇露出个浅笑来。

    唐周被眼前这笑迷惑，渐渐忘了继续述说自己的心意。

    他就这样看着，痴痴看着。

    白九思笑得越发灿烂，直到脸颊发僵，他方才清了清嗓子，沉声问道，“那他若是不想被看到，不想被陪着，不想自己的狼狈被人看见，又要怎么办？要违背他的心意吗？”

    唐周勾唇一笑，缓缓开口，“那么，就不要让他发现，永远也不让他知道。”

    “可为什么不藏好，为什么要被他发现？”白九思歪着脖子看着眼前的人，仍是满面的微笑。

    “我想，”唐周唇角的弧度越扬越高，“这恐怕叫做缘分。”

    白九思的笑容完全凝固在了脸上，他眼眶越来越红，不受控制地，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可他仍然强迫着自己将微笑挂在唇角上，“被发现了，那这缘分是不是……”

    “有没有被发现，缘分始终在那里。”

    白九思只是摇头，将“缘分”两个字轻声重复了几遍。

    半晌，他又开口说道，“害死人的缘分，有什么好？又有什么必要一定要保留？”

    “并无定论。”说了这四个字，唐周笑出声来，“白先生是不是还是将我当做了他，怎么净说些高深莫测让人听不懂的话？”

    白九思“嗯？”了一声，勾起一侧的唇角，眯着眼睛去看眼前的人，“你听不懂吗？”

    唐周浅笑着点了点头，“我叫唐周，今年二十四岁，刚刚毕业两年，在街角的便利店工作，闲暇时间会参加些公益组织，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白九思抿着唇，不住地摇头苦笑。

    “我已经介绍完了我自己，白先生若是不嫌弃，也请你介绍一下自己吧。”

    “我……”白九思说了这个字，忽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满腔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露出个玩世不恭的笑来，“二十四岁，真是个好年纪。”

    唐周皱眉，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人肯定是要犯坏。

    可他却没有阻止，只是站在原处，维持着一个无比诚挚的笑容，毕恭毕敬地，认真听着站在自己对面的人继续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