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08: A Silver Plume Leaves the Silent Abyss, Waves of Fate Begin to Stir.
一年后。
天下鼎沸未休,江湖波澜愈炽。
武朝燕州东河郡的危机,依靠杨国公杨文衍统帅三十万王师火速救援,经过连番血战,终于得以平息。
朝廷军队乘着胜利的势头向北推进,接连击溃叛军的营垒,将王勄、檀济道的主力部队一路赶到了燕山以北的苍茫之地;随后又与赤山朝廷的兵力配合,形成夹击之势,最终把叛军的活动范围牢牢封锁在阴山山脉以南的区域内。
叛军就此被困在燕山与阴山之间的地带。
这片地域,历史上就是游牧骑兵南下、中原王朝北防的战略要冲,山川交错,地势险要。叛军溃败后盘踞在这里,依靠复杂的地形,迅速重新站稳了脚跟。
他们的核心大本营设在前朝的军事重镇怀朔镇,背靠弱洛水,同时把前哨据点推进到沃野镇等险要位置,并暗中勾结漠南的残余部族,作为潜在的外援。杨文衍则率领主力部队,在白登山至北燕州一带构筑坚固的防线,深挖壕沟,加固营垒,所有的粮草和军械物资都依靠平城作为后勤基地来运送。
一时间,两军就在这片曾经发生过“参合陂之战”等着名战役的土地上形成对峙。阴山如障,挡住了叛军向北逃跑的路线,但也成了他们偷偷联系塞外、获取补给的潜在通道;燕山若锁,则是朝廷军队粮草运输的生命线,至关重要,绝不能有失。
双方烽戍相望,斥堠交驰,从云中故地到燕山各个关隘,旌旗遍布原野。
杨文衍深谙兵法,他知道这片北方荒野方圆千里,叛军骑兵来去如风,而且很可能暗中勾结了阿史那、契丹等部落作为后患,朝廷军队漫长的补给线,实在是一个隐患。
而王勄、檀济道的部队,虽然被压缩在一个角落,但他们收拢了大量的“雪狼军”,又混杂了草原上的流散骑兵,非常熟悉鹿浑海周围的水源、草场和小路,时常神出鬼没地发起袭击。
因此,尽管大武朝廷军队在实力上稍占优势,但要想在这片广阔而陌生的土地上彻底消灭这些狡猾的敌人,就像在沙漠中追逐影子,在空谷中逼迫回声一样,很难在短时间内取得最终胜利。
战事就这样陷入了僵持,两军沿着弱洛水两岸,凭借那些废弃的古城旧堡,展开了漫长而艰苦的消耗战,彼此胜负难分。
天下人的关注焦点,也从最初的捷报频传,逐渐转移到了这片决定北方命运的苦寒之地。
而其余几国——
南境聸耳国,王姑兮筝虽以雷霆手段收服千余部落,权柄日重,但重山密林深处,仍有不少古老部族誓死不降。
他们不擅阵战,却精于驱使毒虫瘴气,凭险死守,令聸耳大军苦不堪言,征蛮讨夷之势一时受阻,国力渐被消耗。
海上升平帝国与东莱国,海疆看似承平,实则暗流汹涌。
新兴海匪“溟涛帮”绝非寻常乌合之众,其船快如箭,来去如风,更与沿岸豪商、疲于征战的戍军将领乃至部分落魄贵族暗通款曲,劫掠官船商队,划分海域,俨然已成海上悍匪,动摇先前确定的根基。
西侧青衣羌国,三大羌部裂痕已深。上游羌部酋长自恃血统高贵,轻视羌王;中游羌部处于中立,商利丰厚,渐生自立之心;下游羌部则与大武西陲暗通消息。
所谓共尊羌王,不过貌合神离,脆弱的平衡一触即崩。
北侧赤山行国,情形最为难测。阿史那部虽遭重创,根基未损,退入阴山以北舔舐伤口,怨毒目光始终环顾。新崛起的契丹八部则在首领耶律宏带领下,借机吞并弱小,吸纳流亡,控弦之士已逾数万,其崛起之势,令赤山朝廷如芒在背。
更有室韦、霫等部落,见中枢权威动摇,亦开始阳奉阴违,各自盘算。
江湖之上,柳元西虽登盟主之位,号令天下英豪,但反抗的星火从未熄灭。以“无量塔”、“秋水山庄”为首的数个正道名门,明面遵令,暗地里却已结成“扶义盟”,传讯联络,积蓄力量,更与朝中反对柳元西的隐秘势力有所接触。
江湖这潭水,表面为柳元西掌控,实则水下暗礁密布。
视线重回到海宝儿落难时的那个隐蔽峡谷——温汤谷。
日子宁静得快被时光遗忘。
海宝儿在白衣姑娘的悉心照料下,伤势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这固然得益于她精湛医术和这幽谷中得天独厚的环境——
谷底那眼温泉不仅温暖宜人,更蕴含着某种滋养生机的微弱地脉灵气;四周峭壁上生长着许多外界罕见甚至绝迹的珍稀药草,药效非凡。但更根本的原因,在于海宝儿自身。
沧溟灵珠虽因救主而耗损严重,珠体出现裂痕,光华黯淡,但并未完全沉寂。它自行吸纳着这谷中稀薄却纯净的天地灵气与地脉之气,缓慢修复自身,同时也将一丝丝最为精纯温和的沧溟真意反哺给海宝儿,润物细无声地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经脉与丹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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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六只因耗尽本源而陷入深度沉眠的神宠,其气息也在温泉与灵珠的温养下,逐渐趋于平稳,虽然仍未苏醒,但已无消散之虞。
加上白衣姑娘每日以谷中灵草调配药膳、药浴,内外兼治,海宝儿体表的伤口逐渐愈合结痂,脱落,留下淡淡的粉色新肉。左肩那处最严重的、被恶蛟雷煞之力侵蚀的伤口,也终于在灵珠之力和珍稀药物的双重作用下,驱散了盘踞的阴寒煞气,开始长出新的肌理,只是恢复得最慢,偶尔天气变化时,还会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场惊心动魄的追杀。
身体恢复的同时,一种显着的外貌变化,也悄然发生。
不知是那次燃烧精血寿元强行施展“水月镜花”遁术的反噬,还是被恶蛟煞气之力侵蚀后又经沧溟真意冲刷带来的奇异蜕变,亦或是在七星湖底生死之间潜能激发的某种代价……
海宝儿那一头原本乌黑如墨的长发,在伤势稳定后不久,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并非老年人的那种干枯灰白,而是一种如雪似银、光泽流转的皎洁白色。发丝坚韧而富有弹性,长势极快,不过一年工夫,便已垂至肩背。
配上他伤势痊愈后愈发挺拔修长的身形——似乎因这次劫难激发潜力,身高也略有增长,轮廓更加分明深邃的五官,尤其是那双经历过生死磨砺后愈发沉静、偶尔掠过银紫色微芒的眸子,竟形成了一种奇异而夺目的俊美。
昔日的青涩稚气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成熟、沉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源自沧溟传承与生死搏杀带来的疏离与威严。
当他第一次在水潭边看到自己倒影中那一头白发时,也愣怔了许久。白衣更是惊讶得说不出话,但随即释然,只道是重伤元气大损、又兼功法特殊所致,世间奇功异法众多,类似情况并非没有先例。
她更关心的是海宝儿身体是否因此留下隐患,反复诊脉确认无碍后,才稍稍放心。
对于这头白发,海宝儿初时有些不适,但很快便坦然接受。皮囊表象而已,比起捡回的这条命和未尽的责任,实在微不足道。
这白发,或许也是他新生的一种标志,提醒着他过往的劫难与未来的重任。
这一年来,上古恶蛟果然未曾寻来。
海宝儿初时一直警惕,不敢有丝毫松懈。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确信,这温汤谷确有奇异之处。
通过与白衣姑娘的交谈和自身感知探查,海宝儿发现,这处深藏地脉之中的幽谷,其地形和磁场极为特殊。
四面皆是高逾千仞、光滑如镜的绝壁,上方仅有狭窄的一线天光,且被终年不散的奇异云雾笼罩。地下暗河入口处水流湍急复杂,岔道众多,若非机缘巧合,绝难顺流抵达此处。
更关键的是,整个山谷似乎处于一种天然形成的、极其强大的“地元磁障”之中。
这种“地元磁障”,并非人为阵法,而是亿万年地质变迁、特殊矿脉分布与地下灵脉走向自然形成的奇异力场。
它能够极大程度地扭曲、屏蔽、吸收来自外界的各种能量波动和气息感应,包括神识探查、法力标记,乃至……像恶蛟那种凭借“雷孽之印”进行的跨空间追踪!
沧溟灵珠最后借山川地脉之势遁走,本就是极高明的空间遁术,带有一定的隔绝效果。而温汤谷这天然的“地元磁障”,更是如同一个完美的“静默屏障”和“能量迷宫”,将海宝儿及其身上一切可能外泄的气息、波动,牢牢锁在了谷内,与外界彻底隔绝。
恶蛟虽强,但其追踪主要依赖对“雷孽之印”和沧溟气息的感应。当海宝儿被这天然屏障完美遮蔽后,那感应便彻底断了线索,失去了明确方向。
恶蛟或许能大致感知海宝儿未死,甚至可能仍在北方某片广阔区域,但想要在茫茫天地、复杂地脉中精准定位到这样一个被天然屏障庇护的微小点,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何况,它右目重伤,需要血食魂力疗伤,北境战场那滔天的血气与混乱,对它吸引力更大。
因此,这一年,成了海宝儿自离开舂山后,难得的一段平静时光。没有追杀,没有阴谋,只有疗伤、修炼、以及与故人平淡却温暖的相处。
白衣姑娘的性格,一如当年海宝儿记忆中的那般,娴静、坚韧、外柔内刚。她独自在这幽谷中生活,将竹屋收拾得整洁温馨,开辟了小片药圃,辨识采摘谷中草药,闲暇时读书、制药,自得其乐。
对于海宝儿的突然出现和惊人变化,她最初虽有震惊,但很快便以医者的平和心态接纳,专心救治,不问缘由。
直到海宝儿伤势稳定,能下地走动后,两人才有了更多的交谈。
两人时而探讨医理药性,时而海宝儿会指点她一些简单的武学招式,强身健体。
大多数时候,则是各自安静做事,一个在药圃忙碌,一个在潭边打坐调息,修复着沧溟灵珠与自身经脉中更深的暗伤。
有一种静谧而默契的情谊,在这与世隔绝的幽谷中悄然滋生。
无关风月,更像是劫后余生之人相互扶持的温暖,是茫茫人海中故人重逢的欣慰,也是两个同样拥有秘密、理解彼此需要空间之人的相互尊重。
平静的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当迟来的秋风再次染红谷中几株枫树,海宝儿体内的伤势已好了七八成,沧溟灵珠的裂痕也修复了大半,光华虽不及从前璀璨,但已稳定运转。袖中的神宠,气息也浑厚了许多,虽仍未醒,但已能感应到它们本源正在缓慢恢复。
他知道,离开的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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