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头的烽烟尚未散尽,血迹在初秋的晨雾中凝结成暗紫色的斑块。
昨晚虽基本是兵不血刃进的城中,仍留下了些战斗的痕迹。死在溃乱中的守卒尸体,横陈城下,鲜血浸透泥土,化作深色痕迹。护城河上也漂着些尚未打捞的浮尸,随着微澜轻轻晃动。
李善道一夜未眠。
他刚刚出营,登上城头。
这时,他正站在上春门城楼最高处,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大氅,俯瞰这座已然易主的天下名都。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将洛阳城中一百零九坊、三大市的轮廓从黑暗中逐渐勾勒出来。某些坊巷还有零星火起,是守卒溃兵或地痞,——当然也不排除可能是有的汉军兵卒在趁乱劫掠,但主要街道的治安已被控制,一队队步兵举着火把来回巡弋,马蹄声在空旷的街上回荡。
“陛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于志宁登上了城楼。
“城中情形如何?”李善道没有回头,目光仍注视着渐渐苏醒的洛阳。
“启禀陛下,外郭八城门、紫薇城诸门及西苑,已完全掌控。守军抵抗已大致平息,但据入城诸军禀报,散兵游勇尚有数千,溃散於各坊之中,劫掠时有发生。诸军依陛下令旨,以坊为界,正在分片清剿。城中粮仓储粮,经过清点,几近罄空,所存不足万石。”于志宁禀道。
乃在处置完杨汪、王仁则后,于志宁便奉旨先期进城,巡视秩序,检查府库存留,却是才堪堪查毕,留下了相关官吏,继续接收籍簿、印信与仓廪锁钥,自则匆匆赶回复命。
——“外郭八城门、紫薇城诸门及西苑”者,洛阳城西边没有城门,是西苑;外郭八城门,所说即上春门等外城城门,计南、东各三座城门,北边两座城门;紫薇城如前所述,即宫城。
李善道终於转过身来。
晨光映在他脸上,眉宇间不见胜者骄矜,却挂着关怀的神情,问道:“百姓呢?”
“饥民遍地。”于志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说道,“臣巡查各坊时,见有老妪於瓦砾中刨食,有孩童伏尸而泣。臣询问之,方知城中乏粮的程度,远超先前陛下与臣等所料。王世充搜刮民家,纵本富户,也早已日无两餐之继,更遑论贫户。街巷间饿殍多有,连井水都泛着微酸的腐味。”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半块硬如石砾的麸饼,“这是臣在积德坊一户人家拾得的,百姓以土拌此物充饥,腹胀而殁者比比皆是。以至、以至到了人相食的地步。臣於城中街上,沿路所见,许多百姓跪在道旁,不是迎王师,是求一口吃的。”
沉默在城楼上蔓延。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不知是趁乱劫掠的无赖,还是被抢掠的百姓,旋即被截断。
“进城各军军纪何如?”李善道沉默了片刻,接着问道。
于志宁恭谨说道:“各军多能严遵陛下‘秋毫无犯’之令,然亦有少数吏卒,借清剿之名行掠夺之实。臣已分遣吏员,入各坊稽查,凡涉劫掠者,遵陛下令旨,立斩以徇。”
李善道瞧出他有未尽之言,问道:“还有什么?说!”
“是,启禀陛下,进城之屈突通、薛世雄、徐世绩、裴仁基、高曦、高延霸等军,军纪尚且严整,唯朱粲部,军纪最劣,所过坊市,多有劫掠、屠戮、强抢民女之事。”
李善道回望了下洛阳城中,——用后世的面积单位计算,洛阳城区占地五十平方公里左右,在现下这个时代,着实是一座雄城,人口盛时,达百万之数,因他虽然此时身在洛阳东城墙上,居高临下,却也是不能将洛阳城尽入眼底,近处的里坊尚好,远处的就望不真切,或者望不见了。是以于志宁禀报的“朱粲部军纪最劣”的情形,他其实是并不能亲眼见到的。
话说回来,若可以亲眼见到,又何须再等于志宁禀报?他也早就下令,制止朱粲部的恶行了。
便望了眼城内后,李善道即将下令:“诏李孟尝持我令旨,约束朱粲部军纪,敢有残民者,立斩不赦,另调黄君汉部入朱粲部驻防区域,接替其防务;召朱粲前来觐见。”
边上从侍的薛收、王宣德接旨。
两人退下,一人拟旨,一人等旨意拟就,择吏往去传旨。
想起适才在城中巡查时,见到的朱粲部军纪败坏之严重程度,于志宁忍不住,又奏禀说道:“陛下,朱粲本凶恶之徒,因李密之败亡,方才不得已降从於陛下也。臣闻之,其过往凡所克州县,唯以劫掠为业,军中罄竭,无所虏掠,乃取所掠妇人烹之、小儿蒸之,分给军士,而令其军中云:‘食之美者,宁过於人肉乎!但令他国有人,我何所虑?’至税诸城堡,取小弱男女以益兵粮。故隋著作佐郎陆从典、通事舍人颜愍楚因谴左迁,并在南阳,朱粲悉引之为宾客,后遭饥馁,合家为其所啖。此真非人之凶贼也!又其自号‘迦楼罗王’,冒犯天威,臣愚见,此前陛下因宽仁之怀,容其暂存,今观其行,悖逆愈甚,明违陛下‘不得扰民’之旨,实已无可宽宥!臣请陛下即下严诏,以违旨之罪,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朱粲吃人,不是新闻,之前还在与李密对峙的时候,李善道等就听说过这事儿。但朱粲毕竟号称拥众十万,声势不小,消灭李密之后,李善道的重点转到了河东、洛阳,暂时没有余力去消灭他,而他也算求降得及时,故而李善道彼时就接受了他的乞降。却如前所述,李善道称帝时,朱粲由此也曾上过一道劝进表。不过,虽然接受了他的乞降,李善道也好、于志宁等也好,实际上对他都是观感极坏。是故,于志宁此际乃趁李善道召朱粲觐见之机,进了此言。至若于志宁“其自号‘迦楼罗王’,冒犯天威”此语,迦楼罗王是佛教中的“天龙八部”之一,按照佛教的说法,此鸟是以龙为食。依华夏传统,天子乃真龙天子,朱粲自号“迦楼罗王”,如有视天子如口中饵食之意,追究起来,确属狂悖。
李善道沉吟了会儿,身边皆他亲信之臣,便不隐瞒心意,直言回答于志宁,说道:“我欲以仁孝治天下,朱粲食人,诚然如卿所言,凶逆之徒也。然方今关中未定,江表犹存割据,其部众十万,汉胡相杂,且从攻洛阳亦有功劳,若骤加诛戮,恐生哗变,反乱南阳。南阳西通关中,东连江表,此地一乱,将有害於底下取关中、定江表之策。是卿之言,不可取也。”
“陛下所忧正是,臣斗胆,敢有一策进献。”
李善道笑问道:“何策也?”
“陛下何不以取关中、定江表为由,先遣王师入南阳,削其军权,既安南阳,再以他罪诛之?”
于志宁的这个建议,正说中了李善道的打算。
李善道不动声色,笑道:“仲谧,以诈治国,此奸雄之道也,非王者之道。王者治国,宜当堂堂正正,岂可以诈为之?卿之此策,若用於用兵,固无不可;然施於政事,终非正途。”
于志宁躬身行礼,说道:“陛下圣心如日,是臣所虑有失。然朱粲恶贼,若不除之,臣恐其早晚会复生叛逆之心,且如陛下圣言,陛下欲以仁孝治天下,此食人之魔,焉可得为王臣?”
“不必再说了,我意已决。只要朱粲能改前非,忠心不二,我自对他宽宥如初,待之以诚。”
于志宁心中一动,暗自品咂了下李善道“朱粲能改前非,忠心不二”的话,约略领会到了些什么,对面前的这位年轻天子,心中不觉升起畏服之意,遂不再进言,领命称是。
却这朱粲食人成性,放言说“食之美者,宁过於人肉乎”,残暴的性子以此足见,既然这等残暴的性子,他便纵现今归附了大汉,可以预见得到,日后他必然会有触犯国法之时。则到彼时,再处置他,名正言顺,确是比现在就处置他,更为高明。这是李善道对人性的看透。
李善道见他不再进言,便亦话题收回,继续刚才君臣对话所言,说道:“洛阳民饥,这是当前需要即刻加以解决的首要之事。传旨荥阳、偃师等县,接旨之日便输粮来洛;在后续粮秣到前,先取军粮赈济城中。今天就在城中设立粥棚。宣德,这件事你负责。”
王宣德应诺。
“城中到底还有民口多少,户籍也要尽快查清。宾王,这件事,你负责,可由韦津为你副手。”
马周应诺。
“河南郡与洛阳、河南两县各级官署,即日恢复运转。原官署旧吏,凡归顺者,一概留用,另择清干之吏,出任主官,务使城中早安。这件事,仲谧,你来负责,杜淹为你副手。”
——所谓“洛阳、河南两县”,洛阳作为故隋的东都,虽然通常以“洛阳”为称,但其行政建制却是洛阳、河南两县并立,以丰都市西侧街道为界,东属洛阳县,西属河南县。“河南郡”者,洛阳属河南郡地,城中不仅有洛阳、河南两县的官寺,也是河南郡郡府的所在之地。
被李善道挑出来做于志宁副手的这位“杜淹”,名气在后世不大,但他有个侄子在后世鼎鼎大名,便是现为李世民重要谋佐的杜如晦。实际上,杜淹这个人虽聪辩多才艺,却名声不是太好,趋炎附势,年轻时因认为杨坚好用隐士,就跑到了长白山里隐居,沽名钓誉,反而惹得杨坚憎恶,被流放江南。王世充以兵权而势强洛阳的隋室小朝廷后,他之前也一直依附王世充,算不得忠臣。不过李善道用人,当此非常之时,最重才干,杜淹在洛阳隋室小朝廷中,原在吏部任官,有识人之誉,因就用了他来为于志宁调整洛阳郡县两级官署吏员的副手。
话到此处,不妨多说一句,杜如晦亲属在洛阳的不止杜淹一人,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也在洛阳。杜淹与杜如晦兄弟虽是叔侄,素不相睦,杜如晦的哥哥几个月前,已被杜淹进谗言,被王世充杀了;杜如晦的弟弟杜楚客也被王世充囚禁。李善道得悉后,已令人去释放他了。
于志宁应诺。
“洛阳防务、治安这块儿,由薛公负责,皇甫无逸为其副手。今晚之前,已进城诸军,除薛公本部外,余尽退出城外。洛阳降卒这块儿,亦今晚之前,尽押出城外,在城北营中看管,整编降卒此务,由屈突公负责,段达为副手。宣德,待二公睡醒,便将我此旨传达与他两人。”
屈突通、薛世雄年龄大了,李善道体恤他俩,因今早进城,没带他俩,让他俩还帐休息了。
王宣德应诺。
几道需要及早下达的诏令下罢,李善道步到城楼内侧,眺望西北边的皇城,望之片刻,复又令道:“午后进宫,於乾阳殿朝会。凡从军中五品以上、以及洛阳降臣本五品以上者,皆需参会。届时我当亲颁诏敕,论功行赏,亦将明示新朝律令纲要,以安城中士民之心。”
“臣遵旨。”于志宁等躬身领旨。
城楼高耸,已入初秋,晨风带着点凉意。
毕竟洛阳城是刚刚得之,城中尚不安定,侍卫在侧的李孟尝担心李善道的安危,见他暂无别的令旨下达,便上前两步,说道:“陛下,晨风凉,还是回帐吧。”
李善道抚摸着城楼扶栏,望着城中,目光深沉,远处的宫阙楼台、街巷里坊,近处尚未清理的战斗痕迹、袅袅未散的余烟,交织成一幅沉重而真实的景状。
此刻,他并无多少攻克东都的喜悦。这东都洛阳,原本就是已到瓜熟蒂落,只待他伸手一摘的时节;然而摘下之后,方知果柄粗粝割手,满目疮痍之下,重建之难远胜攻取之艰。
六年前,大业九年,杨玄感之乱时,这座城就已遭过兵灾。当时杨玄感曾开仓放粮,赈给百姓,其败亡后,凡受其赈济者,皆被隋军坑於城南,尸骨累累,血浸黄土,至今城南野草犹带暗褐。四年后,大业十三年,李密攻克兴洛仓,进围洛阳,於是战火再起,以至於今。这座天下雄城,隋之东都,早被不断的战火榨干了生机,百万民口已是亡失泰半。
“民生凋敝至此,非一日之寒。”李善道叹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转过脸来,看向李孟尝,问道,“待宾,如果你是洛阳一个普通百姓,当下你最盼什么?”
李孟尝愣了下,这个在战场上勇猛无双的汉子,被问住了。
他挠了挠头,老实回答:“吃饱饭,睡个安稳觉,知道明天还能活着。”
“是啊,就这么简单。”李善道回望向城中,本该炊烟袅袅的时辰,所见却只一道道在城中各坊升起的黑烟,这是昨晚因汉军进城而失的火,尚未被扑尽,“可这洛阳城里,直到昨日,连这么简单的愿望百姓都无以实现。这天下,乱了太久了。”
朝阳跃出地平线,万道金光刺破晨雾,洒在洛阳城万千屋瓦上。
这座历经战火的城市,迎来了一个新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