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周文就站在队伍中,呆呆在旁边看着。但他听到红英姑娘在离开之前,还专门交代人要照顾好他,虽然他还没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但不知怎么的,却是感觉有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只是,也仅此而已了,他现在思维好像是有些麻木,不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夜深如铁,沂蒙山区的寒气顺着山脊爬进每一顶帐篷。第七十九师主力已转入地下基地休整,但外围十二支游击支队仍在昼夜不停地袭扰日军补给线。自八月初日军发动全面围剿以来,战事从未真正停歇。敌人步步为营,装甲车碾过村庄,飞机在低空盘旋投弹,毒气弹数次被使用,所到之处草木枯黄、溪流泛黑。然而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高小山坐在洞穴深处的作战室里,煤油灯映照着他脸上新添的风霜。桌上摊着一张手绘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敌我动向、水源分布与伏击点。他指尖轻点一处名为“鹰嘴崖”的隘口,对身旁的陈万里说:“他们快撑不住了。”
“你是说日军?”陈万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热姜汤。
“是他们的后勤。”高小山声音低沉,“三个师团近五万人,每日消耗粮秣以千吨计。津浦铁路虽通,但桥梁已被我们炸毁七座,火车只能昼行夜停。公路更不必说,从泰安到费县三百里路,车队走一趟要丢一半物资。我刚收到情报,第十六师团前线部队已经开始杀马充饥。”
陈万里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你是想逼他们主动撤退?”
“不。”高小山摇头,“我要他们在‘胜利’的幻觉中溃败。传令下去,今晚放一支辎重队通过鹰嘴崖??只打护送兵,不留活口;车辆和粮食,让他们运进山。”
“故意示弱?”周卫国掀帘而入,披着一件缴获的日军呢子大衣,“你这是要喂饱一头饿狼,好让它走得更远?”
“不是喂,是诱。”高小山抬眼看他,“等他们以为我们无力封锁交通,就会放松警惕。届时我们集中兵力,突袭其设在临沂城外的临时补给总站。那里囤积着两个师团半个月的弹药与药品,一旦炸毁,整个攻势就得瘫痪。”
室内一片寂静。这个计划太大胆,也太危险。临沂城驻有日军一个联队加伪军两千,外围还有防空炮阵地与巡逻车队,强攻无异于自杀。可若是奇袭得手,足以扭转整个鲁南战局。
“谁去?”陈万里问。
“我去。”高小山答得干脆。
“不行!”周卫国猛地拍桌,“你是全师主心骨,不能冒这种险!”
“正因为我是主心骨,才必须去。”高小山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支德制鲁格手枪,缓缓装上弹匣,“这一仗不只是为了断敌后路,更是为了告诉所有人??第七十九师的师长,从来不是躲在山洞里发命令的人。”
他目光扫过二人:“明天拂晓前,我会带突击一营潜入临沂西郊。你们按原计划继续袭扰各方向据点,制造我主力仍在山区活动的假象。若三日内无消息,即默认行动失败,立即转移基地位置,不得恋战。”
两人还想再劝,却被他抬手制止。
“别忘了,十年前我在上海法租界当巡捕的时候,就学会了一件事: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日本人现在满脑子都是‘山中游击队’,根本想不到我们会堂而皇之地走进他们的司令部后院。”
话音落下,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通信兵冲进来,脸色发白:“报告!地下电台截获日军密电:明日午时,将在临沂刑场公开处决一百二十名中国百姓,罪名是‘通匪’!并扬言若我军不现身投降,每拖延一日,处决人数翻倍!”
空气瞬间凝固。
陈万里双拳紧握:“这群畜生……这是拿平民当人盾!”
周卫国怒吼:“那还等什么?直接打进去!救不了所有人,也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高小山却久久未语。他闭上眼,仿佛看见那些跪在黄土上的身影??老人、妇女、孩子,有的低头沉默,有的昂首怒骂。他知道,这是陷阱。日军正是算准了他们会愤怒、会冲动、会不顾一切救人,才设下这道死局。临沂城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去,这支军队的魂就散了。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如水:“通知各游击支队,今夜全部转入隐蔽状态,停止一切攻击行动。同时,向所有村民发布紧急撤离令,凡距临沂五十里内村落,立即向北迁移。”
“那你打算怎么办?”陈万里察觉到他的语气不对。
高小山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封入信封:“这是我拟定的遗令。若我未能归来,由你接任师长职务,周卫国辅政,立即执行‘火种计划’??将部队化整为零,分散至冀鲁豫边界,保存骨干力量,等待时机再聚。”
“高小山!”周卫国一把抓住他胳膊,“你少来这套!我们是一起活下来的,不是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这不是送死。”他轻轻挣脱,将信交出,“这是我们必须赢的一仗。救人的同时歼敌,破局的同时立威。我要让天下人知道,第七十九师宁可玉石俱焚,也不弃同胞于水火!”
次日凌晨三点,一支三百人的精锐小队悄然出发。他们身穿缴获的日军军服,驾驶两辆伪装成运输车的美式道奇卡车,车上满载“慰问品”箱笼,实则藏满炸药与冲锋枪。车队经由一条废弃的煤矿铁路支线绕行,避开所有哨卡,于黎明前抵达临沂西门。
守门士兵打着哈欠查验通行证,见印章齐全、车牌相符,又见车内搬运工皆操关东口音(实为东北抗联派来的联络员),便挥手放行。
进城之后,队伍迅速分头行动。一组直扑城北军火库,准备接应爆破任务;二组潜入刑场周边民房,侦察地形与兵力部署;高小山亲率核心突击队,伪装成宪兵巡查队,向市中心监狱逼近。
此时天光微亮,街道上已有行人走动。几名日本兵正在路边摊吃面,伪军巡逻队懒洋洋地走过街角。整个城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上午九点,刑场布置完毕。一片开阔的校场上竖起木桩,百余名百姓双手反绑跪在地上,背后插着亡命牌。四周架起机枪,数百名日军列队围观,摄像机也开始运转,准备将“镇压暴乱”的画面送往东京宣传。
就在刽子手举起指挥刀的刹那,一声巨响撕裂长空??城北军火库发生剧烈爆炸,火球冲天而起,浓烟滚滚遮蔽半个城市。
混乱爆发。
原本负责监刑的军官急忙下令调兵增援,可还未集结完毕,南城又传来枪声。紧接着东门电话中断,西街发现多具伪军尸体,有人高喊“共军进城了!”
整个临沂陷入恐慌。
而真正的杀招,此刻正悄然逼近监狱。
高小山带着二十名队员,趁着混乱冲入狱区。他们动作迅猛,用手榴弹炸开铁门,用冲锋枪扫清走廊守卫,仅用七分钟便控制了主监舍。被囚禁的百姓尽数解救,其中包括多名地下党联络员与抗日教师。
“所有人跟我走!”高小山亲自断后,一边组织撤离,一边下令点燃预先埋设的炸药。整座监狱在烈焰中轰然倒塌,成为掩护撤退的屏障。
与此同时,刑场上的百姓也在第二小组的接应下开始突围。他们利用事先挖好的地道逃出围墙,部分青壮年甚至夺过武器反击。日军措手不及,阵型大乱。
等到航空队派出侦察机升空时,只见城中四处起火,通讯中断,各部队各自为战,根本无法判断敌军主力所在。
中午十二点,第七十九师全部人员安全撤出临沂。此次行动共营救平民一百一十七人,击毙日军官兵三百余人,摧毁军火库一座、油料站两处、无线电站一部,自身仅伤亡二十三人。
捷报传回山区,全师震动。
百姓自发组织慰问团,携粮带菜翻山越岭前来劳军。许多曾被救出的难民心怀感激,当场跪地请求参军。短短五日,新兵登记超过三千人,其中不乏教师、学生、医生与技术工人。
更令人振奋的是,这次行动彻底动摇了日军在鲁南的统治根基。伪政权官员人人自危,纷纷暗中联络我方表示愿意提供情报;地方乡绅也开始秘密资助抗日武装;甚至连部分伪军基层士兵,都在夜间悄悄放下武器逃离营地。
重庆方面对此役评价极高。蒋介石亲自签署嘉奖令,称此战“兼具勇略与仁义,实为抗战楷模”。更有意将其作为典型推广全国,号召各战区学习“第七十九师群众工作法”。
唯有高小山依旧冷静。他在总结会上直言:“敌人不会就此罢休。他们丢了脸面,必然报复。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将是前所未有的疯狂反扑。”
果然,十日后,日军华中派遣军总部下达绝密指令:
> “针对暂编第七十九师之特别作战方案批准实施。授权使用特种部队、化学武器及无差别轰炸手段,必要时可对疑似根据地实施‘三光政策’。目标:彻底清除该部有生力量,瓦解其民众基础。”
一场腥风血雨,正在酝酿。
九月中旬,天气转凉。日军改变策略,不再大规模推进,而是派出多支“清剿别动队”,每队三百至五百人,配备翻译、特务与便衣汉奸,深入山区逐村搜查,烧屋杀人,制造白色恐怖。同时,飞机每日低飞侦察,投下大量传单,悬赏十万大洋缉拿高小山,称其“非人乃魔,斩首者封侯”。
面对残酷扫荡,第七十九师采取“蜂群战术”应对:各游击支队不分昼夜轮番出击,专挑落单小队下手,得手即退,绝不纠缠。同时发动群众开展“空村运动”??全村转移至深山岩洞,留下空房空寨,使敌军扑空疲惫。
十月四日,一场决定性的伏击在“老鸦沟”打响。
情报显示,一支由五百人组成的日军混成大队正押运新型毒气弹前往前线,途经此地。高小山亲率四个连设伏,利用暴雨天气掩护,在峡谷两侧布置滚木?石与集束手榴弹阵。
当日午后,敌军车队驶入伏击圈。一声令下,山崩地裂。巨石砸毁头车与尾车,堵死进出口;两侧山坡上的火力网瞬间覆盖谷底;突击队趁烟雾弥漫之际滑索而下,展开近战清剿。
战斗持续不到四十分钟,全歼敌军,缴获毒气弹四十七枚、重型卡车十一辆、密码机一部。最为关键的是,从队长尸体上搜出一份《华北治安强化作战全盘计划》,详细列出了未来半年内日军对我方所有抗日武装的重点打击顺序??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第七十九师”。
此份文件经加密后迅速送往重庆与延安两地。不久后,中共中央南方局回电:“贵部所献情报价值重大,中共愿进一步加强合作,共同抗击外侮。”
高小山阅后,提笔回复:“合作可以,联合指挥不行。我们可以共享战场信息,协同打击目标,但各自保持独立建制与决策权。我们的原则不变:只为中华而战,不为党争而动。”
秋去冬来,战火未息。
十二月初,克虏伯公司最后二十门75毫米榴弹炮终于经滇缅公路运抵。至此,第七十九师炮兵大队完成整编,拥有了完整的火力支援体系。同时,由周文资助建立的兵工厂在山中投产,不仅能维修各类枪械,还可自行生产手榴弹、地雷与简易迫击炮弹,实现了部分武器自给。
更重要的是,部队的思想建设全面展开。政训主任周卫国主持编写《战士手册》,明确指出:“我们不是佣兵,也不是军阀私兵。我们是中国人,在国家危亡之时挺身而出的普通人。我们的使命不是效忠某人某党,而是守护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不受奴役。”
这本小册子被印制上万册,发至每个班组。许多士兵第一次读懂了自己的意义,也第一次意识到:他们打出的每一枪,都关乎民族存亡。
1939年元旦,第七十九师在基地广场举行升旗仪式。一面崭新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军旗迎着寒风升起,九千将士齐声高唱《义勇军进行曲》。歌声穿透山谷,惊起群鸟纷飞。
高小山站在旗杆下,望着飘扬的旗帜,轻声说道:“九年了……我们终于不再是流浪的队伍。”
陈万里递来一杯热酒:“接下来呢?”
“继续打。”他接过酒,仰头饮尽,“一直打到日本人跪下来求和的那一天。”
就在此时,一名骑兵通讯员策马狂奔而来,浑身是雪,几乎冻僵。他跌倒在地,颤抖着掏出一封密件:
“武汉……急电!周文先生……遇刺重伤,现昏迷不醒!刺客身份不明,疑为日本特务或内部叛徒所为!”
全场骤然寂静。
高小山接过电报,手指微微发抖。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终于转身走向指挥部,声音沙哑却坚定:
“通知全师:一级战备。另外……给我接重庆电话。我要亲自问问,是谁,敢动我的钱袋子。”
风雪漫天,战火未熄。
而在千里之外的汉口医院病房里,昏迷中的周文手指突然抽动了一下,仿佛听见了远方的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