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坠,天边烧起一场盛大的火,晚霞如锦,层层叠叠地铺展,将半边天空染成金红交错的画布。
云絮在光中翻涌,像是被点燃的绸缎,自天际一直烧到宫墙之上,连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薄光。
风盛凰注意到了曹景延咽口水的细微动作,她嘴角勾起一抹迷人的弧度,眼底藏着几分玩味,侧头问道:“听你唤诸葛行为‘诸葛老坑’,你们私交应该很好吧?”
曹景延随口道:“还行吧,平时接触得多,殿下不也直接叫他名字么?”
风盛凰心中微微一动,语气轻缓道:“我与诸葛行远远照过几回面,并未真正接触过,只知他隐藏修为,极为神秘。”
“听父皇说,平日里外人都唤他‘老爷子’,或者以‘道友’相称,私下面对面才称前辈。”
她略一停顿,眼中流露出几分好奇之色,试探问:“道友可知他真实境界?”
曹景延闻言轻笑出声,摇了摇头道:“老骗子游戏红尘,一向以普通人身份与人相处,诸多老前辈都不清楚他的底细,他又怎会告诉我?”
风盛凰微微颔首,迟疑片刻,没有继续深究,对方居然敢叫‘老骗子’、‘老坑货’,定然比旁人更了解诸葛行身上的秘密,只不过不便多说。
曹景延朝天边晚霞望了眼,转移话题道:“内人与舍弟他们还在太子府?有劳殿下送微臣出宫。”
“在中区商业街,住你自家商行。”风盛凰应了句,挥袖将人卷起,御空而行,边笑道:“你我既是朋友相交,不必一口一个殿下,直接唤我名字。”
曹景延神色微动,看来此前彰显家底实力的举动起到效果了。
他笑了笑,爽快道:“行!对了,有一事与道友请教,此前在藏经阁与洛姨偶遇,她能辨别我的年龄,却是为何?”
风盛凰眸中闪过一丝狐疑,眨了眨眼,笑意盈盈地解释道:“洛姨百艺修的是‘望气’,观人眉宇与周身气势,便可知大致年龄与修为,在隔绝神识的情况下,唯有‘望气术’能做到这一点。”
“原来如此……”曹景延了然,虽然知道有‘望气师’这么个百艺职业,却并不了解,所以没想到这一茬。
风盛凰在他脸上仔细瞧了瞧,继续说:“‘望气师’是个比较特殊的职业,对神魂、神识、感应、想象等能力都有极高的要求。
燧国这边也缺少这方面的传承,修习者甚少,如今在整个燧国,望气之术有所成就的,怕只有洛姨一人了。”
曹景延点点头,想起洛星河说想收关门弟子,不知是场面上的客套话,还是瞧出自己有这方面的天赋。
二人一路聊着离开皇宫,赶到中区时已近亥时,明月高悬如镜,清辉洒落,为整座城池镀上一层银白的霜华。
进入悬挂‘曹氏商行’牌匾的店铺,两人径直去往里院。
曹景延一眼看去,客厅里风笑等人全部在场,显然是请风盛凰到藏经阁叫自己回来,然后聚在一起等候。
此刻,众人纷纷起身叫人,露出笑脸,眉宇间的隐忧消散一空。
简单寒暄,曹景延与风盛凰道:“殿下稍坐,我安排些事情。”
风盛凰微微一笑道:“道友请自便,不必顾我。”
曹景延朝风笑递了个眼神,让其招呼客人,自己则叫上其余人去里间修炼室。
入得石室,布下隔绝屏障,曹景昊率先道:“兄长,卢兴业亲率百万大军攻打青岩镇,前后已发起三轮强攻,好在散修联盟都挡住了……”
“玄羽宗调派了二十万兵马从侧面攻打白岩镇,牵制吴国兵力……”
“我曹氏大军未动,但往青岩支援了三名金丹……”
“六道宗目前还没什么动静,正坐山观虎斗。”
静静听完详细,曹景延却不予置评,说道:“联系上吕青橙,让她停止行军,找个安全的地方驻扎,等我消息。”
曹景昊心中疑惑,却没多问,应了声直接取出符箓传讯。
曹景延看向齐夏至,问:“老七人呢?还没现身?”
齐夏至迈步上前,拿出符箓激活,边道:“七姐就在都城,问她具体位置,她便说在逛街。
我以皇室可能将您困住为由与七姐语音,叫她过来汇合,她说不用担心,说您进了藏经阁,在里边待一年都正常。”
曹景延翻看了寥寥几句的传讯记录,心中无语又无奈,说道:“算了,由她去吧。”
跟着他看向已然除去面部乔装的苏畅,问:“怎么回事?”
苏畅睫毛颤了颤,一五一十细说道:“早年我去听过凤舞长老的阵法课,彼此认得,说过话。”
“那日她和沐曦殿下突然找来,与我打听了解道兄的各种情况……”
“二人离去时,凤舞长老突然点破我的身份,直接叫出我名字,不知从何辨别出来的的……”
顿了顿,苏畅声音低了几分,继续道:“可能她听书院学生议论过我与裘天纵的关系,而我又这般出现,便有所猜测,问我是否有麻烦,拜师裘天纵是不是迫于无奈……”
“许是想要示好卖与道兄人情,我观凤舞长老言语神情,有意插手相帮。”
“再者,我想着,道兄替我解决此间事情,多半也得找太子,若是凤舞长老愿意出面调解,还能更顺利,便将实情与她说了。”
“然后,她便带着我去找了裘天纵……”
说罢来龙去脉,苏畅咽了咽口水,问:“延道兄,莫非有什么不妥?”
曹景延沉吟片刻道:“假借他人之手,难免心中不快,无妨,改日我找裘天纵当面再聊聊,以防其心有嫌隙,徒增后患。”
苏畅微微松了口气,轻轻点头道:“好。”
曹景延转而看向裴至岸,问:“师兄这边可有查出眉目?”
裴至岸对视一眼,左右看了看其他人,欲言又止。
曹景延目光一闪,便让曹景昊等人先出去。
重新关上石门,裴至岸翻手取出一个档案袋,从中抽出一叠厚厚的卷宗,说道:
“这是我默记整理的案件所有相关资料,根据尸检报告,江九河的识海空间一片混沌,神识海彻底坍塌,确为搜魂导致。”
“生前被搜魂?”曹景延蹙眉问了句,拿起卷宗快速翻阅。
裴至岸继续道:“江九河虽然尚处筑基圆满境,但据与其相熟的好友称,其神识感知范围超过三千丈,早已达到金丹修士的神识强度。”
“如此神识强度,正常情况下,哪怕是金丹大圆满修士都做不到,强行搜魂必然遭到反噬,从而在现场留下蛛丝马迹。”
“但江九河死亡时所在的修炼室异常整洁有序,没有任何物品损坏,无丝毫打斗挣扎的痕迹……”
“要么,江九河心甘情愿被搜魂,而且凶手的神识强度必须达到元婴期以上,即便如此,也不能排除反噬的可能,一般修士都不敢轻易尝试。”
“要么,凶手的神识强度达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可以完全无视反噬,比如,化神修士,乃至更高境界。”
“燧国有这样的人吗?”
“当然,也不能排除凶手使用了超出你我认知的方法实现搜魂,不过我觉得这种可能极小。”
“我估计,司天鉴查案官员,以为是皇室哪个老怪物,神识足够强大,出于某种目的,冒着反噬的风险,搜魂杀了江九河,所以,这个案子便不了了之。”
说着,裴至岸坐去曹景延身旁,目光闪烁道:“但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个问题,江九河休沐闭关前,最后一个密切接触的是师伯范东来。”
“而我查看了所有遗物,未找到书信之类任何与师伯相关的物品,按理说,以师伯与江九河的关系,不应该。”
曹景延动作一顿,抬头看去盯着问:“你怀疑我师尊?”
裴至岸喉咙滚了滚,摇头道:“这些都不是关键。”
“原本,我与司天鉴查案官员的想法一样……”
“毕竟,江九河死亡之日距离与师伯会面时隔一个多月,而信件之类的物品,两人多年不联系,没有或者处理了,也在情理之中。”
“而且,师伯也没有动机,江九河的死与师伯联系不到一块。”
顿了下,裴至岸盯着道:“但有一事,真正的师伯,不吃香菜。”
曹景延愣了愣,满面狐疑问:“不吃香菜?何意?”
裴至岸身体微微前倾,压着声音道:“早年我跟着师尊多次与师伯一起用餐,师伯从不吃香菜。”
“但师伯从云海回来之后,有一次祖地酒会聚餐,师伯却吃了‘水煮鱼片’里的香菜,还挑着吃。”
“当时我还纳闷,却没多在意,只当是师伯口味变了,事后便将这事抛在脑后。”
曹景延眼睛眯了眯,问:“你怀疑我师尊在云海被夺舍了?”
裴至岸神色凝重,点了点头道:“要说这世上最熟悉师伯的,莫过于我师尊和江九河。”
“夺舍残魂未能接收到师伯的全部记忆,想要不被发现,最迫切的自然是了解师伯的过去。”
“所以,祖地那个以促成曹氏与风族的合作为借口,主动提出来都城。”
“江九河的死是必然。”
说罢,裴至岸提起茶壶倒水,对视道:“小师弟,此事分辨不难,回去一试便知。”
曹景延手指轻扣作案,抿了抿唇道:“此事,暂时不要与其他人提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