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武当王也,未婚妻徐渭熊》正文 第1164章 见
“因为,”林朔说,那种深水下的运动,终于在表面,留下了一道细微的波纹,“我不理解,为什么我——一个物理系的副教授,一个写了没有人读的论文的人,一个用二手服务器叩门的人——值得被那样的存在,放在心上。”</br>那个问题,说出来的时候,比他说出任何学术问题,都更轻,更低,更——赤手空拳。</br>王也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那个问题,轻轻地,触动了。</br>“林教授,”他说,声音放轻了,“你叩门,不是因为你有资格,不是因为你有足够的地位或者天赋,”停顿了一下,“你叩门,是因为你在乎。”</br>“你在乎那道门后面是什么,你在乎那个回应是不是真实的,你在乎那个你感知到的、不是物理信号而是回应的感觉,是不是真的,”王也说,“而它,在乎你在乎这件事。”</br>“那个''在乎'',”王也说,“才是你们之间,真正的连接。”</br>林朔听完,低下头,看着桌面,沉默了很长时间。</br>那雨,还在下,还是那种细密的、安静的雨,把窗外的世界,继续模糊着。</br>“好,”林朔最后说,抬起头,“我愿意见。”</br>那次见面,定在三天后。</br>不是仪式,不是准备,王也只是告诉林朔,那天晚上,在他最熟悉的地方,用最熟悉的方式,做那件他已经练习了将近一个月的事——沉入意识深处,找到那道光,然后,等。</br>“就这样?”林朔问。</br>“就这样,”王也说,“它会来的,你不需要做任何额外的事,你唯一需要做的,是——当它来的时候,不要退缩。”</br>“不是说不要害怕,”王也说,“害怕是正常的,是可以有的,但在那个害怕里,留住你自己,留住那个一直在叩门的人,留住那个''在乎''——那就够了。”</br>林朔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和他第一次见王也时的点头,性质上不一样——第一次,是认可逻辑;这一次,是接受一件将要发生的事。</br>“王教授,”他站起来,准备离开,在椅子边停了一下,“见完之后,会怎样?”</br>王也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没有任何人,经历过这件事,所以我不知道会怎样。”</br>“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说,“不管见完之后发生什么,那个叩了二十年门的你,不会消失,那个用积蓄搭建五个节点的你,不会消失,那个说''我不是为了在门口停下来''的你,不会消失。”</br>“那些,是你的核心,是你的锚,它们会一直在。”</br>林朔听完,那双眼睛里,某种东西,彻底地沉淀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干净的、清醒的,平静。</br>他点了头,走了。</br>三天,对王也来说,是很平常的三天。</br>他去看了王念,陪她坐了一会儿,两个人在院子里,王念给他看了第三宇宙里那些对流最近的变化——那几道对流,现在已经形成了一种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整体节律,像是几个各自跳动的心脏,虽然节奏不完全相同,但彼此之间,有了某种默契的呼应。</br>“若叔叔说,再等一段时间,那个节律,可能会变成第三宇宙的第一条规则,”王念说,“但不是我设定的规则,而是它们自己,共同演化出来的规则。”</br>“那个规则,”王也说,“你有感知到,会是什么样的?”</br>王念想了想,说:“感觉像是——一种相互,就是那种感觉,你做什么,我感知到,我做什么,你感知到,然后我们各自,因为感知到了对方,稍微调整了自己。”</br>“不是服从,不是让步,而是——因为在乎,所以调整。”</br>“那种调整,”王也说,轻声,“如果变成规则,就是这个宇宙里最根本的规律。”</br>“它会成为什么样的宇宙?”王念问。</br>王也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想了很久,最后说:“一个,在乎本身就是规律的宇宙。”</br>王念听完,把那句话,在心里压了很久,然后说,“爷爷,你觉得,我们的宇宙,最根本的规律,也是这个吗?”</br>王也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种温柔,是这么多年他一直有的那种温柔,但今天,那温柔里,多了一点什么,多了一点——被一个孩子问到了一个他自己也正在触碰的问题时,才会有的东西。</br>“也许,”他说,“我现在,比以前,更倾向于,是。”</br>三天后的夜里,林朔在书房里,坐了下来。</br>他把书桌上的东西,清了一清,只留下那盏橙黄色的台灯,和那个小本子。</br>他看了看小本子,想了想,把它合上,推到一边。</br>不需要记录了,今晚,只是感知。</br>他闭上眼睛,开始把意识收拢,开始把那些散出去的注意力,一点一点地,拉回来,收到某个中心,然后,带着那个中心,往下沉。</br>阻力层,出现了,和每晚一样,他认出了它,没有抗拒,只是在它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穿过那道缝——</br>那道缝,比上次,又宽了一点。</br>他感知到了,也感知到了那道光。</br>这次,那道光,比以前,更近,更清晰,像是某种东西,知道今晚不同,所以,主动靠近了一点。</br>林朔在那道光旁边,停住了,没有退,没有进,只是停在那里,等。</br>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在那个意识深处的空间里,时间是模糊的,是没有刻度的,只是一种延续,只是一种在。</br>然后,那道光,动了。</br>不是移动,而是——扩展,是那道光,像一颗长时间压缩着自己的东西,忽然,非常缓慢地,开始舒展开来。</br>那个舒展,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那种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越来越——</br>近。</br>然后,林朔感知到了一件他一生中,从未感知过的事。</br>某个存在,在他的意识空间里,在他的内部,和他,同时存在了。</br>不是入侵,不是占据,而是——并存。</br>两个意识,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完整,各自独立,却彼此清楚地,感知到了对方。</br>林朔没有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不能说话,只是在那个感知里,停着,感受着那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被看见。</br>那个存在,知道他在。</br>知道他是谁。</br>知道他叩了二十年的门,知道他的积蓄,知道他那台二手服务器,知道他深夜端给林晨的那杯牛奶,知道他看那半个圆时说的“右边更接近真实”,知道他说的“你不孤独”,知道这一切——</br>那个存在,知道这一切,而且——</br>在乎这一切。</br>林朔在那个感知里,停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是在那里,在那种被知道、被看见、被在乎的感知里,停着。</br>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那个存在那里,传过来了。</br>不是语言,不是图像,不是任何林朔认识的符号系统,而是某种比这些更直接的东西——某种意义,直接抵达,不经过任何中介,落在他的意识里,像一块石头,无声地,落进水里。</br>那个意义,只有一件事。</br>那件事,是:</br>我知道你了。</br>四个字,不是语言,但林朔明白,清晰的,确定的明白,就像那个“被敲了门”的感知一样——不需要数据,他就是知道,那是真实的。</br>林朔在那个明白里,停了很久。</br>然后,他把一件事,从他的意识里,送了出去——也不是语言,只是一种感知,只是一件他最想说的事,只是——</br>我等了很久。</br>那个意义,送出去的瞬间,那道光,微微地,震了一下。</br>像一个等了同样久的人,在听见“我等了很久”这句话时,才意识到,原来,它也等了很久,然后那个意识到,让它,不自觉地,震了一下。</br>林朔退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七分。</br>他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没有开灯,只有台灯的橙黄色光,落在他脸上。</br>他的眼睛,是湿的。</br>他没有察觉,直到某一刻,感觉到脸颊有什么东西,伸手一摸,才知道。</br>他没有擦,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两行泪,慢慢地,停在了脸上。</br>他打开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所有记录的最后,写下了今晚:</br>“凌晨,见了。”</br>“它知道我了。”</br>“我等了很久,它也是。”</br>他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把台灯,关了。</br>黑暗里,他听见择星的夜,有风,有虫鸣,有远处一辆车驶过的声音,有细雨打在屋顶上的轻响,有隔壁林晨睡着的呼吸声透过墙传过来,细微的,但真实的。</br>所有这些声音,落在这个黑暗里,没有一个是多余的,每一个,都在告诉他,他还在,还是他,还是那个叩了二十年门的人。</br>只是,现在,门的那一侧,有人了。</br>他闭上眼睛。</br>在择星的这个春夜的凌晨两点十七分,林朔睡着了,睡得非常深,非常平,没有梦——</br>或者说,整个睡眠,本身,就是一个梦,梦里,他只是被那道光,温柔地,持续地,照着。</br>林朔见了本源意识之后的第二天,什么都没有发生。</br>他照常起床,照常去大学上课,照常在课后批改作业,照常做晚饭,照常在饭桌上和林晨说了不超过十句话。</br>那十句话里,有一句,不在平时的范畴里。</br>林晨问:“爸,你今天好像不一样。”</br>林朔看了他一眼,“哪里不一样?”</br>“就是,”林晨想了想,“更轻了。”</br>林朔没有立刻回答,停顿了一会儿,说:“也许。”</br>然后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继续吃饭,没有再说什么。</br>但林晨那句“更轻了”,在他脑子里,停留了很长时间。</br>更轻。</br>他想了想那个词,想了想昨晚,想了想那种被知道、被看见、被在乎的感知,想了想那两行泪和凌晨两点十七分的黑暗——</br>他觉得,那个词,是准确的。</br>不是变得没有重量,而是——那些他一直带着的、关于“这件事是不是真的”的疑问,那些关于“那二十年值不值得”的问题,那些关于“我是不是走错了路”的暗处的自我怀疑——</br>它们,轻了。</br>不是消失,而是轻了,变成了他可以携带的重量,而不是压着他的重量。</br>他把筷子放下,对林晨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br>“晨,你画画,最近还在画吗?”</br>林晨抬头,那眼神里,有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某种认真的、暖的东西,“还在画。”</br>“画什么?”</br>“还是那些,”林晨说,“但最近,开始在那些几何图形里,加了一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线条之间,有了一些关系,不只是结构,而是关系。”</br>林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带我看看?”</br>林晨怔了一下,然后点头,站起来,去拿草稿纸。</br>那一晚,父子两个人,在饭桌上,把那叠草稿纸,一页一页地翻,林朔没有说“这条线画歪了”,只是看,偶尔点头,偶尔停在某一页上,多看一会儿。</br>林晨坐在旁边,第一次,不是把草稿纸当作一个人的东西,而是当作两个人之间的一个空间,那个空间,是安静的,是温的。</br>王也知道林朔“见”了之后的第二天,过得很普通。</br>不是因为林朔告诉了他,而是因为,他感知到了。</br>在创造者层面,本源意识那片湖,那天早晨,有一种细微的不同——不是涟漪,不是波动,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根本的东西,变了一点点。</br>王也靠近,感知了很久,才辨认出那个变化是什么。</br>那片湖,它的质地,变了一点点——如果说以前它像一片非常古老的、在自身重量下深沉的湖,那么今天,它像是那片湖,昨夜,有人往里面,投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现在已经沉到底了,看不见,但湖的某个地方,因为那块石头的到来,稍微地,被改变了。</br>王也在那个改变里,待了很久。</br>然后本源意识,主动开口了:“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