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柳白衣的人害怕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杀得了眼前这个人。迅速松手，转身便逃。逃跑的途中，抬手一挥，大片的白色粉末在狭小的巷子里激荡开来，阻止柳白衣追击。柳白衣冷哼一声。抬手一甩。嗖！！！手里的匕首化作寒芒，没入那扩散的白色粉末中。“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伴随着倒地声响起。宁宸洗漱完，披着外衫推门出来，正撞见秦铁衣拎着个青布包袱站在廊下，发梢微湿，显然是刚冒雨从衙门赶回来——她昨夜回府后彻夜未眠，天不亮便又策马奔出城，亲自去城西药铺抓了三副安神定惊的方子，又顺路买了两包上等云雾茶、半斤蜜饯山楂，还有一小罐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的桂花糖霜。她本想直接敲柳白衣的门，可手抬到半空又顿住，指尖微微蜷起，只将东西往廊柱后悄悄一藏，自己则挺直腰背站得笔直，仿佛只是路过歇脚。宁宸一眼扫见她耳根泛红，袖口沾着泥点，靴帮上还挂着几茎湿漉漉的草叶，便知她这一趟奔波不假。他笑着走近，压低声音：“秦捕快，这大清早的，您是把临玄城翻了个底朝天？”秦铁衣一怔，随即垂眸，耳尖更红：“王……宁公子说笑了。昨夜扰了柳剑仙清静，我心中不安，便想着略尽心意。”“哦？”宁宸挑眉，“那前辈可收了？”“没……”她声音轻得几乎被檐角滴落的水声盖过，又忽而抬眼，目光灼灼，“可他没关门！”宁宸差点笑出声，忙掩唇咳嗽两声：“咳，这说明前辈脾气尚可，至少没把你拒之门外。”秦铁衣抿唇，指尖无意识绞着袖角，却忽然听见隔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柳白衣已换了一身素白长衫，腰间佩剑未出鞘，只以青绫裹鞘，发束玉簪，面容清冷如初雪覆松，眉目间却隐约透出几分倦意——昨夜那扇门，他确是虚掩着的。不是为等谁，而是怕再不开，那敲门声便要震塌门框；更怕若真开了，秦铁衣那双眼睛亮得灼人，他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径直朝宁宸走来，余光掠过廊下女子，脚步未停，只淡淡道：“走。”宁宸点头，转身欲唤天下，却见那头斑斓巨虎正卧在院中青石阶上，尾巴懒洋洋甩着，见他望来，才慢悠悠起身，抖了抖毛上水珠，踱步跟上。秦铁衣忙上前一步：“王爷，柳剑仙，二位此去何方？可需官府护送？”宁宸摆手：“不必。我们走官道，不入城，不惊民。”“可……金满楼那伙人虽已伏法，但背后主使尚未查明。昨日我连夜提审，他们咬死不说，只道‘拿了银子办事’，连雇主姓甚名谁都不肯吐露半字。”秦铁衣语速极快，似怕错过这唯一能与二人同路的机会，“临玄城地处西凉东陲，商旅混杂，暗桩林立。前日有三拨生面孔入城，皆持北境通关文牒，却未在驿馆登记，也未报备行商名录。其中一人，右耳缺了小指宽一块肉，走路微跛，我认得他——三年前，在凉州黑市替西凉宗室‘肃王府’销过一批禁运的玄铁弩机。”柳白衣脚步一顿。宁宸眼神微沉，侧首看向秦铁衣：“肃王府？”“正是。”她深吸一口气，“肃王宁珏，是……您堂弟。”空气骤然凝滞。檐下雨声似乎都轻了。宁宸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眸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灰翳，像秋日湖面掠过的薄雾，看似无害，却让人心口发紧。他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秦铁衣，等她继续。秦铁衣喉头微动，声音却愈发清晰：“肃王三年前奉旨镇守北境，明为戍边，实则监管玄铁矿脉。去年冬，西凉盐铁司突遭大火，七十二卷账册焚毁，唯余半页残片，墨迹焦黑，却依稀可辨‘肃府’二字。我托旧日同僚从凉州密档中拓得一份抄录，已誊在纸上，就在我怀中。”她伸手入怀，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丝毫迟疑，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笺，双手呈上。宁宸未接。他看着那张纸，眼神幽深如古井，片刻后才抬手，指尖在纸角轻轻一拂，素笺便自行舒展，悬于半空，墨迹在晨光里泛着微青——那是掺了青藤汁的密写墨，遇晨露方显形。柳白衣余光扫过，忽而抬指一弹。一道无形剑气掠过，素笺边缘无声焦卷，墨迹却愈发清晰。“肃府暗支三百二十万两，购玄铁十万斤，熔铸甲胄七千副，私藏于北境‘断脊岭’地窟，另遣死士百人，伪作马匪，劫掠商队，截取大玄边军粮秣图册三卷。”宁宸一字一句念出，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青砖地上，“……这笔钱，是从户部去年调拨给西凉赈灾的五十万石粟米款里挪出来的。”秦铁衣颔首：“正是。我查过，那批粟米，只运抵凉州府仓十七万石，余者皆‘途中遭匪’，尸骨无存。”宁宸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极淡、极冷的一抹弧度，像刀锋映月。他抬眸，望向远处雨幕笼罩的青山：“宁珏啊宁珏……三年不见，倒学会在我眼皮底下挖坟了。”柳白衣终于开口，声音如冰泉击石：“断脊岭，地势险绝，易守难攻。若真藏有甲胄粮秣，必有地道相连。你若去，他不会让你活着走出岭口。”“所以才要现在走。”宁宸将素笺收入袖中，转头对秦铁衣道，“秦捕快，多谢你这份心。临玄城，还需你坐镇。”秦铁衣怔住：“王爷不带我同去？”“你职责在此。”宁宸语气不容置疑，却忽而放缓，“况且，你若去了，肃王那头狐狸，第一个要除的，便是你。”她嘴唇微颤，却未再争辩，只重重抱拳，单膝跪地：“属下……遵命！”宁宸伸手扶起她：“不必跪。你是临玄城的捕快，不是我的兵。”她抬头，眼中水光一闪而逝，声音却稳：“可您是大玄摄政王。您一日不废这摄政之权，天下兵马，便一日听调于您。”宁宸默然片刻，忽然问：“你信因果么？”秦铁衣一愣。“三年前，我在凉州斩了肃王三员心腹，放走了第七个。那人右耳缺了一块肉，走路微跛。”宁宸望着她，“是你吧？”秦铁衣浑身一震，瞳孔骤缩，脸色霎时惨白。她当然记得。那年她还是凉州府衙一名文书吏，因识得几种失传古篆，被强征入肃王府整理密档。她发现账目异常，暗中抄录，却被察觉。肃王亲信追杀至断崖，她纵身跃下，坠入寒潭，侥幸未死，却冻坏了右腿筋络，从此落下跛疾。她隐姓埋名，考入临玄城捕快营，十年磨砺，终成一县之脊梁。原来他早知道。“您……一直知道？”宁宸点头：“当年你跳崖时，我站在崖上看了你一炷香。你落地前，踢飞了三颗石子，打灭了他们三盏火把——那是我教过你的‘惊鹊式’。我那时就在想，这丫头，倒比当年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小书童，硬气多了。”秦铁衣喉头哽咽，说不出话。宁宸拍了拍她肩：“起来。你不是我的旧人，你是秦铁衣，是临玄城百姓的秦捕快。你守好这座城，便是替我，守住了西凉东大门。”他转身欲走，忽又顿步：“对了，替我告诉酒肆掌柜，那坛加了醉龙涎的酒，钱我记下了。回头让他去凉州户部领赏——五百两，买他这辈子，再不敢往酒里加半滴龙涎。”秦铁衣破涕为笑，躬身：“是！”宁宸迈步出门，天下立刻跟上，柳白衣缓步随行，白衣飘然，如云出岫。雨已歇，天光初破云层，洒在三人身上，镀出淡金轮廓。秦铁衣久久伫立原地，望着他们背影渐行渐远，直至融入官道尽头苍茫烟色。她低头，看见自己靴尖泥泞，却莫名觉得，这双靴子，今日踏过的土地，比从前三十年加起来，都要踏实。——官道上，宁宸忽然开口：“前辈，昨夜我梦见谢司羽了。”柳白衣侧目。“他坐在梧桐树下喝酒，手里没剑，只捏着半枚青杏，酸得皱眉。我问他为何不佩剑，他说‘剑太重，压得人睡不着’。”宁宸仰头，望着天边流云，“他还说，有些事，不该由你我出手。”柳白衣沉默良久，才道：“谢司羽……从不梦话。”“可我梦见了。”宁宸笑，“大概是他嫌我太吵，托梦来骂我。”柳白衣终于嗤了一声，竟似极轻的叹息：“你吵，倒是真的。”宁宸哈哈一笑，笑声惊起道旁林中一群白鹭。天下昂首低吼，声震四野。风起，云涌，道旁野菊摇曳，金蕊承露。前方三十里，便是断脊岭界碑。石碑歪斜，半埋黄土，碑面刻字已被风雨蚀得模糊，唯有一个“断”字，刀痕犹深，仿佛当年执斧之人，恨意至今未消。宁宸驻足，抬手抚过碑上裂纹，指尖沾了湿泥。他忽然问：“前辈，若谢司羽还在，会如何处置宁珏？”柳白衣望着远处山势如锯齿的断脊岭，眸光沉静：“他会先去肃王府，喝一杯茶，再烧一座祠堂。”“然后呢？”“然后，”柳白衣顿了顿，声音如刃出鞘，“提剑，上岭。”宁宸点点头，转身，朝天下伸出手。巨虎低头，温顺地蹭了蹭他掌心。他翻身上虎背，衣袂猎猎，回头望向来路——那里没有归途，只有未竟之事，如藤蔓缠绕心头，越勒越紧。“走吧。”他说，“去看看我那位好堂弟，这些年，到底把我的江山，蛀成了什么模样。”天下低啸一声，四爪腾空，踏碎晨光，奔向断脊岭。柳白衣负手而立，白衣翻飞，静看一人一虎化作远方一点墨影，终于抬步，不疾不徐，足下青石微裂，却无一丝尘扬。山风卷起他袖角，露出腕间一道陈年旧疤——弯如新月，色如朱砂。那是谢司羽留下的最后一道剑痕。也是他，此生唯一未曾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