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二郎直到傍晚时分,才决定离开永安坊,前往皇宫。
而在他离开之时,杨暄哆哆嗦嗦地跪在客栈门口,手中捧着一方滴血的木匣,面色苍白。
“杨暄,本王又没有为难你,你慌啥?”窦二郎在上马后,扭头望向这位杨国忠的嫡长子,语气戏谑道:“鲜于仲通不死,本王担心你爹他睡不着觉啊……”
“臣没有慌……臣……谢殿下……谢殿下……”杨暄在回话时,眼角的余光始终注意着一旁默默跟随在窦二郎身后的李屿——他是真没见过下手这么狠辣的年轻人!
前一刻还笑着夸赞服软的鲜于仲通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下一刻就冷不丁地抽出那司马参军腰间的横刀,反手砍了对方的脑袋……
这等喜怒无常的做派,谁受得了?
“今晚子时之前,你跟你的手下不得出坊门,不然本王的善心随时都会收回。”窦二郎在扫了一眼杨暄身后跪着的司马参军后,便带着李屿和张道冢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朱雀门外。
“看来咱们来迟了一步?”窦二郎见宫门前只有禁军守卫,当即朝李屿抱怨道:“你说你……砍人脑袋还弄得自己一身血,结果害我们耽搁这么久!”
“嘿嘿……”李屿闻言也不反驳,只是指了指前方已经围上来的禁军:“咱们杀进去?”
“你把你的杀气收一收。”窦二郎闻言却是蹙眉道:“咱们是来找皇帝的茬儿,你为难这些禁军干啥?”
“有道理!”李屿闻言点点头,接着打马后退,将自己的未来姐夫护至身前:“尔等休要放肆!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
“——你等一下。”窦二郎闻言抬起手,示意李屿闭嘴:“我他娘的……怎么觉得自己成了皇祖父嘴里的大反派了呢?!”
“都是这小子给闹的。”张道冢扫了一眼欠揍的李屿,随后打马上前:“大楚国使节要见大唐天子,尔等只管通传即可。”
“……”在张道冢说明自己一行人的身份后,那禁军校尉当即停下脚步,随后有些忌惮地看了一眼窦二郎:“阁下是?”
“大楚国未来的太子爷。”身为楚王,窦二郎说话行事一向很有章法,但是在坑兄长这件事上却除外。
“……”那禁军校尉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见一把扯过身边的小兵,在对方耳边轻声叮嘱了几句,等小兵会意离去,他这才将目光重新看向窦二郎:“几位大人,还请稍等片刻。”
“二郎,这货是不是不知道你给了他多大面子?”李屿见此情形,当即打马来到窦二郎身边,低声道:“要我说,咱们不如就一路杀进去,反正你……是吧?”
“眼下还没到那个时候。”窦二郎闻言却是深深看了李屿一眼:“阿屿,你说为啥咱大楚国的高门子弟,鲜少出纨绔?”
“这我哪里知道……”李屿闻言挠了挠脑袋:“难不成……是我大楚人杰地灵?”
“我自小就淘气爱闯祸,这你是知道的。”窦二郎见好友答不出来,于是他开始拿自己举例:“小时候我每次闯祸,都要被父王揍,但是我又不怕揍,再说了,他揍狠了我又不是不能向皇祖父、皇祖母告状。
可直到我十二岁那年,我把大哥的书房给点了之后,皇祖父下了朝,将我带到太庙,指着高祖的画像,说起了高祖当年的英勇事迹。
我当时只觉得天呐……我窦孟的祖先居然这么猛?所以我——”
“——所以你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窦猛?”李屿是懂得抓住重点的:“我起初还以为你这么干,是在跟你父王较劲呢……”
“你……算了……”窦猛闻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我跟你个憨货聊这么深刻的内容干啥——你还不如宇文昭读书多呢。”
“唉?!二郎,你这就是在骂人了啊……”李屿还想争辩,结果却发现好兄弟此刻已经不说话了,于是他也安静下来。
皇宫门前,少年亲王锦袍跨马,望着那高大巍峨的宫门,想象百年之前,自家先祖曾意气风发的从里边儿打马冲出,自此踏上一段注定名垂千古的伟大征途……
此时此刻,窦猛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高祖……”想到当年皇祖父罚自己抄写的那篇高祖临终前所留的那封遗表,他便忍不住心中泛起一阵哀思。
但哀思过后,少年眼中的目光却逐渐变得坚定。
先祖之所愿,便是吾等窦氏后人之所愿。
那一天……不会远!不会远!
“楚国使节?”——就在此时,一道阴柔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陛下有旨意,召尔等入宫觐见,还请几位随奴来。”
“这个就是……太监?”李屿看着那宫门下,脸上好像涂了一层面粉的小太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他娘的……咦……二郎,我现在真是浑身都不得劲!”
“你这趟来,还真把自己当成老皇帝那‘来长安见世面’的穷亲戚了?!”这会儿好兄弟离自己离得近,所以窦二郎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了对方的后脑勺上:“你可别忘了,当初教化天南十二州蛮族的姚相,其实也是太监出身!”
“可惜我大楚也就这么一个姚相。”李屿挨了巴掌,也不生气,反而有些唏嘘:“若是能多出几个姚相,而不是王相那种杀神,咱们或许早就一统诸夷了。”
“你还点评上了?”一旁的张道冢闻言,不禁嗤笑道:“我高祖父和国师,还有老监正,当年可比王相还狠,你要有意见,我替你转达啊。”
“唉……别别别……”李屿闻言立马苦着脸道:“我错了……错了还不成嘛?小天师……我李屿胆儿小,你别吓我……”
“你还——”窦二郎闻言刚想准备调侃对方两句。
“——几位,莫要再闲聊了!”就在此时,那小太监居然沉下脸来:“奴方才已经说了,陛下有旨意!尔等怎么敢如此拖沓,这简直是对陛下的大不——”
“唰!”随着一道寒光乍现,那小太监头顶的笼冠顿时便直接炸开,化作漫天碎屑。
“你再敢这么跟我们说话,我就宰了你!”张道冢收剑入鞘,目光犹自冷冽。
“这是真把我们当成乡下来的穷亲戚了?”李屿此刻望着窦猛,嘴上似笑非笑:“二郎,我好害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