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莉沉着脸,疯了似的朝舞台对面打手势。
主持人林冰正杵在侧幕条后头,脑子还是浆糊状态。
但吃这碗饭这么久,身体上的条件反射,比脑子快!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招牌式的笑容往脸上一挂,高跟鞋“咔咔咔”踩上了舞台。
“朋友们!让我们再次把最热烈的掌声,送给玲彩组合!”
“感谢她们带来这么精彩的表演!”
话筒里的声音稳得跟没事人似的!
就好像刚才的一幕,全都在计划之中。
林冰说完,自己先拍了起来。
台下八万人面面相觑。
精彩?
精彩个鬼啊?
刚才台上那是什么情况?
一个活人凭空消了?
那层白雾又是怎么搞得?
每个人肚子里都憋着一百个问号,可主持人都这么说了,再加上旁边的人开始零零散散鼓掌,也就不情不愿地跟着拍了几下。
掌声稀稀拉拉,敷衍得很。
八妹没等掌声落下去,已经大步迈到九妹面前。
九妹还站在原地,眼神飘着,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走!”八妹低声吼了一嗓子,一把架住她的胳膊。
王雪莉也顾不了许多,从侧幕条冲上来,搂住了九妹的另一边肩。
两个人一左一右,半拖半扶,往舞台侧面走。
追光灯还没来得及撤,打在三个人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前排几个眼尖的观众已经发现了。
这姑娘的脸,跟刚才不一样了。
眉眼轮廓变了,鼻梁的线条也不对,嘴唇的弧度更饱满了些。
泪痣还在,但整张脸像是被人重新揉捏过一遍。
好在舞台离前排也有七八米,灯光又晃眼,看不真切。
就借着这点模糊的空档,九妹被架下了台。
“呼~~”
到了侧幕条后面,王雪莉一屁股靠在音响箱上,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
她扭头看向九妹。
“刚才怎么回事?九妹?你的脸……”
九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颧骨上摸来摸去。
指腹触到的骨骼走向,陌生得让她心里发毛。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八妹从旁边投过来一个眼神。
很轻地摇了摇头。
王雪莉是个聪明人。
她盯着九妹看了两秒,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行,先不说这个!”
她伸手拽了拽自己皱巴巴的西装下摆,深呼吸。
“我们先去后台坐会儿!”
三个人转进化妆间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
王雪莉走在最前面,步子快而稳。
但她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画面。
白雾......消散......光点。
那个扎蝴蝶结的高中女生,在三米之内,碎成了光。
做了十几年娱乐圈,什么舞台事故没扛过?
灯架砸人见过,艺人晕台见过,粉丝冲台也见过。
可活人在面前蒸发?
这玩意儿给她十个亿的预算,用现在最顶尖的全息技术,也做不出那个效果。
而且那可是现场啊!
几千万人同时在线的直播现场。
心中的那丝猜想,更加的笃定了!
这两个姑娘,不对劲!
刘年,更不对劲!
王雪莉推开化妆间的门,灯光扑面而来。
她站在门口没动,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种“不对劲”,要是用好了……
她打了个激灵,硬生生把这个想法掐灭了。
“进来坐吧。”
她侧身让出门,声音尽量放平。
化妆间的门关上。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隔着一道墙,外面八万人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锅沸腾的水。
……
南丰二中。
警笛把半条街都劈开了。
大门口外,警车、救护车、消防车挤成一团,警戒带往外拉了足有一里地。
路灯底下,黄色的警戒线在夜风里抖个不停。
刘局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沉得能拧出水。
他一句废话没说,带着身后黑压压的警员,直奔旧教学楼。
旧教学楼的废墟已经被大灯照得惨白。
施工人员戴着手套,一块砖一块砖地往外搬。
等坑里的骸骨全部暴露出来的时候。
整个现场没人吱声了。
太多了!
骨头散落在坑底,零零散散,大的小的,完整的没几副。
有些碎得只剩指节大小的残渣,混在泥土和碎石里头,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哪块是骨头,哪块是石子。
年轻干警蹲在坑边,手里的笔记本早就合上了。
他盯着坑里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B座跑。
“你干什么去?给我站住!”刘局一把薅住他后领。
“刘局!上面那小子肯定知道内情!让我上去抓了他!”
“不许去!”
“这是命令!你要是敢轻举妄动,我现在就处分你!”
年轻干警浑身都在抖,拳头攥得骨节嘎嘣响。
他转过头,瞪着刘局,眼珠子通红。
“师父!”
这俩字一出来,嗓子都劈了。
刘局的表情松动了一瞬。
他松开手,拍了拍年轻干警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既然叫我一声师父,你就得听我的!”
“不妨告诉你,这小子是我的线人,这条线还长着呢!”
年轻干警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今晚运气不错,那个综艺节目把人气全吸走了,媒体还没盯上这边。趁这个空档,咱们得抓紧干活。听到没?”
刘局的语气已经缓下来了,但手掌在年轻干警肩膀上的力度丝毫没减。
“回答我!”
年轻干警狠狠咬了一下牙根,胸口起伏了几回。
“是!”
他转身,闷头朝旧教学楼跑去。
也就在这个当口。
A座方向,一道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光着膀子,怀里抱着个用T恤包成的布包。
是刘年!
刘局的视线正好跟他撞上。
周围全是人,十几道目光同时扫过来。
一个光着膀子的小年轻从封锁区里出来,想假装没看见都难。
刘局冲着想上前盘问的警员摆了摆手,自己大步走了过去。
“刘年!”刘局站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低声呵斥道。
“你是打算给天捅个窟窿?”
刘年撇了撇嘴。
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在天台上嘶吼着骂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嬉皮笑脸,吊儿郎当。
活脱脱又是那个送外卖的穷小子。
“怎么?笑了?”刘局嘴角扯了一下。
“刚才骂我们骂得挺痛快啊?”
“嘿嘿,刘局,那个……刚才确实上头了。我知道你们不容易,我……”
“行了。”刘局摆摆手,打断他。
“骂得没毛病!我们是有疏忽,好歹有你亡羊补牢了。”
刘年缩了缩脖子,眼珠子转了转。
“那我……”
“滚蛋!”
刘局背过手去,眼睛没看他。
“你自己说的,七天!七天后给我滚到局里来,你要是敢跑,我全网通缉你!”
刘年如蒙大赦,抱紧怀里的布包,灰溜溜地往大门外走。
背影缩着肩膀,脑袋往前探着,活像个偷了东西怕被抓回来的贼。
六姐的虚影飘在他右侧,一直没说话。
她闭着眼睛,但“视线”一直落在刘年身上。
这个男人,她越来越摸不透了。
刚才在天台上的那股劲儿,不是装的。
那种愤怒,那种悲伤,那种对着手机嘶吼时脖子上暴起的青筋,每一丝情绪都是真的。
可现在呢?
又变成了这副贱兮兮的德行。
这也不像是装的。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
“六姐,你别那么看我,你看得我发毛!”刘年小声嘟囔,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瞥了一眼。
方樱兰没接话。
“很多事情,跟你们那个年代不一样了。”刘年的声音压得很低。
“刘局他们是真不容易,上面压着,下面盯着,很多时候不是想干啥就能干啥的。”
他抱着布包的手臂紧了紧。
“我刚才骂他们,确实是没压住火。但换个角度想想,谁都不容易。”
方樱兰沉默了几秒。
“别误会!”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刘年脚步顿了一下。
“有意思?”
“你不怕我们。”方樱兰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
“还能为我们……真心实意地动感情。”
刘年愣了半拍,随即反应过来。
她说的,应该是夏玲的尸骨。
这具尸骨,刚好可以拿来给六姐用。
“嗨!六姐!”他故意把语调拉高,嘴角一咧。
“客气什么呀?我这不就是在做你发的任务嘛!现在多好,九妹的尸骨找着了。咱都是一家人,自家的骨头,还不是随便安排!”
“九妹知道了肯定高兴!”
方樱兰低下头。
风吹过来,她的齐耳短发晃了晃。
“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的?”
她的声音轻到几乎被风盖住。
刘年没有马上回答。
他抱着布包往前走了几步,才开口。
“想好?谈不上。来之前有点幻想,但谁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啊!”
他顿了顿。
“不过没办法,九妹的执念还剩这最后一环,我不帮她谁帮她?总不能拿别人的骨头给你凑数吧?那既不和道义,也不和法律,我过不了自己那关!”
他扭头看了方樱兰一眼,咧嘴笑了笑。
“现在这样,皆大欢喜,多好?”
“谢谢!”
两个字。
细若蚊蝇。
方樱兰的头压得更低了,蓝色工装的领口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刘年挠了挠后脑勺,正想再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可突然,他猛地一拍脑门。
“卧槽!”
方樱兰被他这一嗓子吓得虚影都抖了一下。
“怎么了?”
“我忘了!那俩妹子还在比赛啊!”
刘年瞪圆了眼睛,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虽然他确实天天见鬼。
“我这经纪人当的,真特么成甩手掌柜的了!比赛完了没呀?也不知道得了个啥名次!”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加快了脚步。
现在这光着膀子抱着布包的形象,活脱脱刚从工地下来赶着去接孩子的民工。
“走走走!回不了家了!先去演播大厅!”
方樱兰看着他急吼吼的背影,“噗嗤”一声,笑了。
刚才还在天台上对着镜头声泪俱下、怒斥苍天的男人。
现在满脑子想的是两个妹子的比赛有没有出岔子。
这人的情绪切换,比她的“开眼”技能还快。
可偏偏,每一种状态,都是真的。
方樱兰跟上他的步伐,闭着的眼睑微微颤了颤。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大智若愚,也不是故作洒脱。
他只是......活得太用力了!
用力到每一个瞬间的情绪都是倾倒而出,不留余地的。
悲伤的时候就嚎到撕心裂肺,愤怒的时候就骂到天塌地陷。
但转过头来,该笑的时候,照样嬉皮笑脸。
因为他扛不住太久的沉重。
因为没人替他扛!
夜风裹挟着南丰二中四面八方的警笛声。
刘年走出校门口,跨上那辆二手雅马哈。
他把布包小心翼翼地塞进储物箱里,然后锁好。
他拧了一把油门,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六姐,跟紧了!我可要飙车了!”
摩托车一溜烟冲上了主路。
车灯劈开夜色,往市中心的方向扎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