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市委大院的石狮子在乳白色的薄霭中如同蹲伏的巨兽,只露出两只狰狞的眼睛。买家峻的车缓缓驶入,轮胎碾过青石板路的缝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急救室那一夜的血腥气似乎还残留在鼻端,怀里的文件贴着胸口,那片干涸的血迹硬邦邦的,硌得他生疼。但他没有拿出来,反而按得更紧了些。那是韦伯仁用命换来的通行证,也是他向这座看似平静实则腐烂透顶的城池发起总攻的号角。
刚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桌上的电话便刺耳地响了起来。买家峻看了一眼号码,是市委秘书长解宝华的专线。
“买书记,早啊。”解宝华的声音依旧温吞,带着那种特有的、让人听了浑身不自在的腔调,“听说昨晚您办公室发生点事?小韦那孩子……哎,真是造孽,怎么好端端的就被人给伤了呢?这治安问题,得抓啊。”
买家峻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解宝华的消息灵通得可怕,而且他的切入点更可怕——他直接把韦伯仁的遇刺定性为“治安问题”。如果真的按治安案件查下去,无非是找个流窜作案的小混混顶缸,真正的幕后黑手将永远逍遥法外。
“解秘书长,”买家峻的声音冷硬如铁,“韦秘书是在我办公室门口受的伤,这不仅仅是治安问题,更是一起性质恶劣的恶性地事件。我已经安排人进行内部彻查了,就不劳烦公安那边按普通治安案件处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买书记还是这么雷厉风行。不过,小韦毕竟是市委办的人,又是我的下属,他出了事,我这个当秘书长的,总得过问两句。听说他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自己不小心……”
“解秘书长,”买家峻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锋芒,“事实如何,调查结果会说话。倒是您,昨晚这个时候在哪儿?听说您也加班到很晚?”
这一记反问,让电话那头的解宝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我?我在家里看书啊,老了,不比你们年轻人精力旺盛。买书记这是在查我的岗?哈哈,好,好,既然买书记要亲自查,那我就静候佳音了。小韦那孩子,可得好好查查,别让他寒了心。”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买家峻将听筒放下,眼神冷冽如刀。解宝华在试探,也在警告。他把韦伯仁的受伤轻描淡写地归结为“精神问题”或“意外”,无非是想掩盖韦伯仁昨晚去见他的事实,掩盖那份文件的存在。
但他知道,解宝华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上午九点的常委会,气氛诡异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压抑。
会议议题是讨论新城第三期基础设施建设的招投标方案。这本是一个常规议题,但今天却成了各方势力角力的战场。
买家峻刚把方案提出来,主张采用公开招标、引入第三方监督机制时,分管城建的副市长、解迎宾的铁杆盟友赵立新便立刻跳了出来反对。
“买书记,您这个方案太理想化了。”赵立新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新城建设时间紧、任务重,搞什么第三方监督,程序繁琐,效率低下,万一耽误了工期,这个责任谁来负?我看还是沿用以前的办法,指定几家有实力的企业牵头,这样推进起来快。”
“有实力的企业?”买家峻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是指像解氏集团那样,去年因为偷工减料被通报批评的企业吗?”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赵立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买书记,您这是人身攻击!解氏集团虽然有过小的失误,但整体实力还是有目共睹的!”
“小的失误?”买家峻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重重地拍在桌上,“安置房地基下沉,三号楼墙体开裂,这就是你说的‘小失误’?这份调查报告已经出来了,解氏集团为了赶工期,违规操作,偷工减料,导致直接经济损失八百多万!这样的企业,还有资格参与新城建设?”
赵立新张口结舌,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没想到买家峻手里竟然有这份已经定性的报告。
坐在主位的解宝华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僵局:“咳,大家都冷静点。买书记也是为了工作。不过,赵市长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效率和质量要兼顾嘛。我看这样,解氏集团的问题要严肃处理,但新城建设也不能停摆,是不是可以考虑……”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直沉默不语的组织部长常军仁突然开口了:“解书记,买书记,我插一句。”
常军仁的脸上挂着惯常的、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才缓缓说道:“关于干部的使用问题,最近我也听到一些风声。市委办的韦伯仁同志,昨晚出了意外,现在还在医院。他可是解秘书长的得力助手啊。他这一倒下,市委办的工作交接是不是会出现问题?我听说,他手里有些工作日志和待办事项,还没来得及移交……”
买家峻的心猛地一沉。
常军仁这句话,看似是在关心工作交接,实则是在敲山震虎。他在暗示,韦伯仁手里有东西,而这些东西,可能涉及到市委办的核心机密,甚至涉及到解宝华。
解宝华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他死死地盯着常军仁,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常军仁却像是没看见一样,依旧笑眯眯地说道:“所以啊,我觉得,韦秘书的伤势,咱们得格外重视。不仅要查是谁伤了他,更要查查他最近都在忙些什么,手里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万一……我是说万一,他因为工作压力大,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做出什么不利于团结的事情,那可就不好了。”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透着阴毒。常军仁这是在给韦伯仁扣帽子,一旦韦伯仁手里真有解宝华的黑材料,常军仁就可以把这定义为“个人行为”甚至是“精神失常下的胡言乱语”,从而彻底否定其真实性。
买家峻看着常军仁。这个老狐狸,果然如韦伯仁临昏迷前警告的那样,是个两面三刀的角色。他既不完全站在解宝华那边,也不支持买家峻,他是在利用这场斗争,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他抛出韦伯仁这个话题,既打击了解宝华,又试探了买家峻的反应,一举两得。
“常部长说得对,”买家峻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韦秘书的工作交接确实是个问题。不过,他现在还在昏迷,工作的事情先放一放。倒是常部长刚才提到的‘不该有的东西’,我很感兴趣。常部长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常军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买书记说笑了,我就是随口一提,随口一提。”
“那就好。”买家峻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解宝华身上,“韦伯仁同志是在执行公务时受伤的,他的安全就是市委的安全。我已经成立了专案组,由我亲自过问,彻查此事。任何试图干扰调查、或者试图利用此事做文章的人,都将被视为对市委权威的挑战。”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买家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决绝的气势震慑住了。
散会后,买家峻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医院。
vp病房里,韦伯仁依旧昏迷不醒。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买家峻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这张苍白的脸。
“买书记。”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买家峻回头,看到了韦伯仁的护士。是个年轻的姑娘,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有事?”买家峻问。
护士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韦秘书送来的时候,身上除了伤口,还有一样东西。当时医生抢救,没注意,是我整理衣物时发现的。我想着可能很重要,就没敢声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存储卡,小心翼翼地递给买家峻。
买家近一步,接过那枚存储卡。冰凉,坚硬。
“谢谢。”他低声说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护士摇摇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买家峻握着那枚存储卡,心中五味杂陈。韦伯仁,这个曾经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跟屁虫”,这个在暗中给他使过无数绊子的人,最终却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他铺平了道路。那枚存储卡里,又会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
他没有在医院多留,立刻返回市委。回到办公室后,他反锁上门,拉上窗帘,将存储卡插入读卡器。
电脑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提示是:妹妹。
买家峻输入韦伯仁妹妹的名字,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和一个文档。
他先点开了文档。那是一份名单。一份详细的名单。上面记录着解宝华、赵立新等人的亲信在各个部门的职位,以及他们各自的“软肋”——有的是情人的住址,有的是子女在国外的学校和账户,有的是收受的贵重礼品清单。
这份名单,比韦伯仁昨晚交来的那份文件更加细致,更加致命。它不仅仅是一份罪证,更是一份精准打击的“作战地图”。
买家峻的心跳开始加速。有了这份名单,他就可以像外科医生一样,精准地切除这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他深吸一口气,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视频文件。
屏幕闪烁了一下,画面亮起。
这显然是一段偷拍的视频,画面有些晃动,角度也很隐蔽,似乎是藏在某个花瓶或者装饰品后面拍的。背景看起来像是一个豪华的包厢,装修风格奢靡,正是云顶阁的风格。
画面中,几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买家峻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三个人:解宝华、解迎宾,还有杨树鹏。
他们正在喝酒,谈笑风生。
“……老弟,这次多亏了你啊。”解迎宾举起酒杯,满脸堆笑地对着解宝华,“那批安置房的地基,要不是你压着,不让质检站的人下去,这事儿还真不好办。”
解宝华端着酒杯,微微一笑,神色矜持:“迎宾啊,咱们是本家,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过,做事要讲究方法。质检站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别闹出人命,小问题就内部消化嘛。”
“那是,那是。”解迎宾连连点头,随即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杨树鹏,“杨哥,这次多亏了您的兄弟们,那些闹事的工人,现在都老实了。”
杨树鹏手里把玩着一个酒杯,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地说道:“钱到账了就行。我的人,办事你放心。不过,解书记,”他抬起眼皮,目光阴冷地看向解宝华,“那个买家峻,是个硬骨头。他最近动作很多,韦伯仁那个小子,好像也有点不对劲,总是偷偷摸摸地翻看以前的账目。”
提到“韦伯仁”三个字时,解宝华的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韦伯仁?”解宝华冷哼一声,“一条养不熟的狗而已。他以为他偷偷记下的那些东西能有什么用?在我眼皮子底下,他翻不起什么浪花。不过,既然杨兄提到了,那我就给他一点教训,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这个市委大院里真正说了算的人。”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买家峻看着黑掉的屏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视频里的对话,清晰地证实了韦伯仁的猜测——解宝华不仅贪腐,而且心狠手辣,韦伯仁的遇刺,根本就是他一手策划的报复和警告。
而更让买家峻震惊的是,视频的拍摄者。能在云顶阁那样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安装偷拍设备,而且角度如此精准,这个人绝非常人。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花絮倩那张美艳而神秘的脸。
除了她,还能有谁?
买家峻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解宝华、解迎宾、杨树鹏结成了一个铁三角,而常军仁在一旁虎视眈眈,随时准备落井下石。而花絮倩,这个看似置身事外的酒店老板,却在暗中扮演着一个神秘的观察者,甚至可能是操控者的角色。
她为什么要拍下这段视频?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和买家峻做交易?
买家峻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见她一面。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很少用的号码。
“帮我约花絮倩,今晚,云顶阁,我要请她吃饭。”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沪杭新城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流光溢彩,掩盖了白日里所有的肮脏与不堪。云顶阁的旋转餐厅位于顶层,360度的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买家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他的身后,站着两个身形魁梧的保镖,是市局特警队的精英,是他这次带来的唯一信任的人。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花絮倩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晚礼服,剪裁得体,勾勒出曼妙的身姿。她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红唇如火,眼神却淡漠如水。
她径直走到买家峻对面坐下,姿态优雅,仿佛她们不是在进行一场充满火药味的谈判,而是在进行一场寻常的约会。
“买书记大驾光临,真是让云顶阁蓬荜生辉。”花絮倩的声音慵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买家峻没有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花絮倩面前。
“这是韦伯仁用命换来的,”买家峻盯着她的眼睛,“但这不是全部。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了那枚从韦伯仁身上找到的存储卡,放在u盘旁边。
花絮倩的目光在两样东西上扫过,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买书记想说什么?”她端起侍者送来的红酒,轻轻摇晃着杯中的液体。
“视频里的那个角度,只有你能做到。”买家峻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花总,你到底想干什么?”
花絮倩轻笑一声,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美艳的眸子直视着买家峻:“买书记,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装傻?”买家峻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那我们就聊聊。解宝华、解迎宾、杨树鹏,他们三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呢?你是他们的合伙人?还是他们的敌人?”
花絮倩沉默了。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但这短暂的沉默却显得格外漫长。
良久,她才重新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买书记,这盘棋很大,您以为您是执棋者,但您真的看清楚棋盘了吗?”
“什么意思?”买家峻皱起眉头。
“解宝华,他只是个前台的傀儡。”花絮倩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惊雷,在买家峻耳边炸响,“他背后还有人。一个比他更有权势,更阴险,也更难对付的人。”
买家峻的心猛地一沉:“是谁?”
花絮倩没有直接回答,她拿起那个存储卡,在指尖轻轻转动:“这个东西,我可以帮你证实它的真伪。甚至,我可以帮你把解宝华拉下马。但是,买书记,您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杨树鹏死。”花絮倩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不是坐牢,是死。我要他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买家峻看着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没想到,花絮倩的恨意竟然如此之深。
“为什么?”他问。
花絮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晚礼服的裙摆,居高临下地看着买家峻:“因为,他是我杀父仇人。而解宝华,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而已。”
说完,她转身离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步走向电梯。
买家峻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久久没有动弹。
解宝华只是条狗。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如果解宝华是狗,那杨树鹏是什么?是训狗的人?还是……牵狗的人?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越陷越深。韦伯仁的牺牲,花絮倩的交易,常军仁的算计,解宝华的阴狠……这一切的背后,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默默地操控着一切。
他拿起桌上的存储卡,紧紧握在手心。那冰凉的触感,此刻却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无论那只手是谁,无论前方有多少陷阱和杀机,他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是韦伯仁用命铺成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