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轩把建筑系档案室的钥匙拍在桌上的时候,没人问他从哪儿弄来的。
那是规则七生效后的第三天。幸存者聚会的地址已经变更了两次,从食堂后厨到图书馆旧报刊阅览室,再到今天这个连暖气片都冻裂了的废弃档案室。八个人挤在三台报废的图纸柜之间,借着阿Kra那台树莓派服务器发出的微弱蓝光,听周明轩摊开一卷泛黄发脆的建筑蓝图。
“文科楼竣工于2100年。”他用指尖压住图纸边缘,那里已经被无数次翻阅磨出了毛边,“这是原始设计图。”
赵青柠凑近。
蓝图上,302室的标注与其他教室没有任何不同:长方形轮廓,门开在东墙,南北两墙各三扇窗。唯一区别于普通教室的,是讲台方向那条横贯整面西墙的粗黑实线——图例标注:【定制镜墙,高度2.8米,长度6.4米】。
“心理咨询中心是2102年迁入的。”周明轩翻出第二份文件,纸张更旧,边缘有被水渍浸染过的波浪形褶皱,“这是当年的改造申请。他们拆掉了黑板,保留镜墙,添置了沙发、茶几、绿植。”
“说是为了帮助学生‘直面自我’。”
他停顿了一下。
“申请人是苏芃。校聘心理咨询师。入职日期2101年9月1日。”
赵青柠看着那个名字。
二十三年前的墨迹已经褪成锈褐色,但笔画清晰,字迹圆润,收笔处带着某种不急不缓的从容。和她想象中不一样。她以为写下这个名字的人会留下潦草的、急躁的、被某种情绪驱动过的痕迹。可是没有。
每一笔都落得很稳。
像相信未来的人写下的字。
档案夹底层垫着一张活页纸,边缘已经和封皮粘在一起。周明轩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一张五寸彩色照片从夹层滑落。
赵青柠接住它。
是一张很普通的证件照。蓝色背景,白色衬衣,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她的脸型偏圆,眉眼生得温柔,不是那种锋利的美,是让人愿意把心事讲给她听的那种温和。头发齐肩,发尾向内扣成那个年代流行的弧度,鬓边别着一枚看不出材质的暗色发夹。
她看着镜头。
镜头外是二十三年后的一个秋夜,断网第七日,临江大学已成孤岛。
赵青柠的指尖落在照片边缘。
——然后猛地缩回。
那触感不对。
不是相纸该有的干燥、光滑、微微滞涩。是黏腻的。像抚摸一块刚被雨水打湿的玻璃,像把手探进清晨结满露珠的草丛。
她低头看自己的指腹。
没有水渍。
没有变色。
可是那种黏腻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冰凉,细密,像有无数透明的丝线从照片深处探出,缠绕过她的指尖。
她再次触碰那张照片。
这一次她看清了。
那不是相纸受潮的黏腻。
那是泪水。
不是二十年前拍摄时滴落的,不是二十三年间任何一次翻阅时留下的。那些水分至今未干,甚至还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向外渗透。
像有人被困在时间的夹缝里,日复一日地俯身凝视自己年轻时的面孔。
泪水滴落。
然后被相纸吸收。
然后继续滴落。
循环了二十三年的眼泪。
赵青柠把照片轻轻放回档案夹。
她没说自己感受到了什么。
她只是把从清风观带回来的最后一片柏叶从笔记本扉页取出,夹进那张照片和活页纸之间。
“先借你。”她轻声说。
“等我找到你,你再还我。”
凌晨三点。
八个人挤在档案室唯一的窗前。
窗外是文科楼背阴的北立面。302室没有窗开向这一侧,他们只能看见那堵沉默了二十三年的灰色外墙,和一扇从未开启过的消防通道门。
周明轩把所有人的手机收走,只留自己那台平板电脑。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八颗头颅围成一圈,像远古部落的萨满围读甲骨。
“明天白天。”他说,“谁去302?”
没有人退缩。
没有人抢着举手。
苏眠开始从背包里往外掏东西:一卷医用口罩,三双丁腈手套,两瓶75%浓度医用酒精,一把园艺剪,一捆登山绳。
“我查过消防规范。”她声音很稳,“302室东窗的逃生缓降器是2100年批次,按规每五年检修一次。档案室没有2105年之后的检修记录,可能已经锈死。”
“但可以试试。”
阿Kra举起那台改装过的树莓派:“我写了个离线局域网信标。只要有人进入302半径三十米,信标会自动记录时间戳和电磁异常波动。如果那人……”
他顿了一下。
“如果那人没出来。至少知道她进去过。”
高个子男生始终没说话。他只是把左臂袖口挽到肘部,那十几道抓痕已经结痂脱落,新生的皮肤泛着浅淡的粉红色。
他看着那扇沉默了二十三年的北墙。
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这次不会让它再跑了。”
赵青柠没有参与工具清点。
她只是把胸前那枚玉佩取出,握在掌心。
它温润如常。
可当她的视线落向窗外那堵灰墙时,玉佩深处那道金色流光忽然加快了一瞬。
像心跳漏了一拍。
像有人隔着二十三年的黑暗,听见了走廊里渐近的脚步声。
第二天正午。
十二点零七分。
赵青柠站在文科楼302室门前。
门还是那扇门。深棕色油漆比记忆中更暗了,不是光照变化,是某种从木材内部向外渗透的潮湿。门把手锈蚀的程度比上次她来时更严重,铜绿已经蔓延到面板边缘。
她没有尝试敲门。
她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灰白色的柏叶。
那是她第一夜塞进门缝、次日清晨变得灰白如纸的那枚。她后来把它从门缝边捡起,夹进书页里,像保留一片枯萎的标本。
此刻她把这片枯萎的柏叶贴在门板上。
轻轻推。
门没有开。
可是门缝里那道若有若无的镜面反光,亮了。
赵青柠回头看了周明轩一眼。
他端着平板电脑站在走廊拐角,屏幕上的电磁异常监测波形开始缓慢爬升。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青柠把登山绳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抛给他。
然后她推开那扇二十三年无人开启的门。
门轴发出极轻极轻的呻吟。
不是锈蚀的摩擦声。
是某种更古老、更疲惫的声音。像一个人从漫长的睡眠中缓慢苏醒,骨骼一节一节舒展。
她走进去。
然后她看见了那面镜墙。
它比想象中更大。
整面西墙,从天花板到踢脚线,从北墙到南墙,没有一处留白。六米四的长度被镜面无限复制,她站在门口的身影被投映成无数个平行的、逐渐缩小的自己,一直延伸到目光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
不是肮脏的、蒙尘的、结满蛛网的旧镜子。
它一尘不染。
二十三年无人踏入的房间,镜面上没有一粒灰尘。
仿佛有人日复一日地擦拭它。
用指尖。
用袖口。
用眼泪。
赵青柠慢慢走近。
镜中那个无数个平行的自己也跟着走近,步伐与她完全同步,分毫不差。
她在讲台前三步处停下。
镜面倒映着她的脸。
可是那张脸上的表情,与她此时的表情——
不一样。
镜中的她在微笑。
那笑容很轻,很柔,像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时下意识流露出的满意。嘴角上扬的幅度恰到好处,眼神温和得像午后的日光。
而赵青柠此刻没有笑。
她只是静静看着镜中那个比自己快乐很多的自己。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对着镜子。
是对着镜面深处那个模糊的轮廓。
“我知道你在这里。”
“二十三年了。”
“你累不累?”
镜面没有回应。
可那微笑的弧度,不易察觉地加深了一点点。
像泪痕。
又像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