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惟点了点头,轻轻走了进去,脚步放得极轻。
明明是白天,门窗都遮起来了,卧房内光线柔和,一股淡淡的药香。
张首辅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虽然有些苍白,却并没有外面传言的那般憔悴。
他的眼神依旧清明,只是少了往日的威严,多了几分疲惫。
严惟看到张首辅的模样,心中暗惊。
朝野上下都传张首辅病重缠身,油尽灯枯,怕是熬不了多久。
他也曾亲自在床前伺候一段时间了,也没看见过张首辅如此清醒。
很快,一个念头冒出来:张首辅装病。
严惟强压下心中的惊讶,快步走到床头,双膝跪地,声音哽咽:“老师,您终于醒了,太好了,这些日子,学生一直挂念着您的身体,日夜不安。”
张首辅看着跪在床前的严惟,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起来吧。”
严惟连忙起身,走到床头,小心翼翼地扶住张首辅的胳膊。
“老师,您身体还很虚弱,快躺下歇息吧,莫要劳神。”
“你有心了。”
“老师莫要这样说,学生心里惭愧。”
张承信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的对话,满脸欣慰。
“今日早朝,陛下下旨,令苏阁老牵头彻查广宁失守案,还要查吕元通敌之事,这事,你如何看?”
严惟闻言,身子猛地一正,
看来他猜得没错,就算是张首辅病重,朝堂上的风吹草动都没法逃过他的眼睛。
“苏阁老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如今他手握彻查之权,要是借吕元之事借题发挥,这事最后怕是会烧到老师您身上。”
张首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严惟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陛下口谕,让苏阁老彻查,还扬言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这事明、明显冲着您来的。”
张首辅缓缓转过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严惟。
严惟吓了一跳,立即低下了头,“学生失言,老师莫怪。”
良久,只听到重重叹息一声。
“严惟,你、素来沉稳聪慧,心思缜密,吕元通敌之事,你以为如何?”
吕元,是张首辅一手提拔的亲信,是张党的中坚力量。
说实话,吕元通敌叛国消息传来,他都吓了一跳。
实在是难以相信。
这句话看似问他真假。
其实是张首辅在问他,这事是否与张首辅有关。
严惟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情绪复杂,许多疑问萦绕在心头。
张首辅叹息一声,“吕元通敌叛国,你觉得我知道吗?”
严惟猛地抬头。
“老师,吕元一直忠心耿耿,怎会做出通敌叛国这等大逆不道的事,这其中,必定有误会。”
严惟很聪明,不直接回答问题,而是直接给吕元开脱,坚定地站在了张首辅这边。
张首辅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他,没有出声。
良久。
张首辅语重心长地说:“严惟,这么多学生之中,我最看好的就是你。”
严惟心中一动,眼眶瞬间红了。
“这么多年,要不是老师提携,学生哪有今日,老师的大恩大德,学生不敢忘。”
张首辅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历朝历代,无论生前多风光,树倒猢狲散,落井下石,屡见不鲜。”
说到这里,张首辅的声音变得很疲惫。
“这些年,我自问尽心辅佐,一心为大宁培养忠良之臣,想让大宁的江山社稷长治久安,可到头来,却发现,人心难测,世态炎凉,底下的人多了,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就算我发话,他们也未必会听。”
“就算我想让他们听你的,他们也未必会真心服从你。”
严惟心中一震。
一股难以掩饰的激动在他胸腔里翻涌。
严惟猛地双膝跪地,重重叩首,“老师,学生明白您的心意,也明白您的担忧,请老师放心,无论以后发生了何事,学生必定护张家周全。”
张首辅颤抖着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严惟的肩膀,“好,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到了这个年纪,已经不惧生死,就怕张氏族人在他死后被清算。
他想到了陈冬生对他说的那个故事。
那故事说的隐晦,可他还是听出来了,那是前朝张居正的下场。
如今,自己的处境,和张居正何其相似。
不,万历皇帝起码还顾念旧情,在乎名声,就怕背上杀师灭族的恶名,而陛下,在他尚在人世时,就已经出手了。
君臣之间,从当初的相濡以沫,是什么时候变成了如今的相忌相防。
吕元叛国确实是真的,他也是后面才知道,而就在他知道不久后,陈冬生在宁远闹出来了,还把证据送到了京城。
这背后,若是没有当今陛下允许,仅凭一个小小的兵备道副使,哪里翻得起这么大的浪花。
张首辅一直知道陛下对自己不满,却没想到,陛下已经容不下他到这种地步了。
伴君如伴虎。
陛下是从什么时候想要除掉他的?
张首辅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可惜,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
走出卧房,严惟心情激动。
刚才张首辅说的那番话,是打算推自己上位,接管张党势力了。
也不枉他费了这么大的劲。
还好,结果不算差。
张承信走到严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严大人,家父的心意,想必你也明白了,日后,张府的事,还要多劳烦你费心,若是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我必定全力配合你。”
严惟躬身回礼,“七爷放心,我必定不辜负老师嘱托,只要有我在的一天,必照拂张氏族人。”
“好,我就知道我爹不会看错人。”张承信一脸得意,“至于那个曾朝节,呸,算什么东西,要不是我爹,他能有今天。”
严惟没接话,尴尬的笑了笑。
张承信看着他,笑道:“你和他不一样,你重情义,懂分寸,知进退,更难得的是,你心里装着张家。”
严惟拱手,“七爷过誉了,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张承信揽着他的肩膀,与他称兄道弟,根本没注意到严惟垂下眼时一闪而过的厌恶。
区区商人,也配与我称兄道弟。
要不是投了个好胎,这样的人,他压根不会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