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扭头看向那座小小的坟茔和石碑。
起初,那里空无一物,只有青草、野花和沉默的石头。
但紧接着,在坟堆前那块简陋的石碑后面,一个小小的、扎着两个羊角辫的脑袋,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探了出来。
一张熟悉而又久违的、带着婴儿肥的可爱小圆脸,露了出来。
肤色是魂体特有的、微微透明的白皙。
一双乌溜溜、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此刻正扑闪扑闪地,
带着浓浓的好奇、一丝怯生生的试探,以及更深处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期盼,看向他们这边。
尤其是,当那双大眼睛的视线,对上人群中那个满脸沧桑、
胡子拉碴、此刻正死死盯着她、仿佛连呼吸都忘了的男人时,
眼中的怯意迅速被巨大的惊喜、无尽的思念和孺慕之情取代!
“福……福宝……?”
张国华呆呆地看着石碑后那张小小的脸庞,
嘴唇哆嗦着,极其轻微地、近乎无声地喃喃了一句,仿佛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散了这个脆弱的幻影。
他不敢置信地,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张军。
他的眼神是空的,茫然的,仿佛灵魂出窍。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好一会儿,才语无伦次地、声音飘忽地说:
“是……是福宝……是我的福宝……张老弟,你看见了吗?是福宝……她……她就在那儿……”
张军看着老友这副失魂落魄、却又带着巨大狂喜前兆的模样,
心中一阵酸楚,他用力地点点头,声音也有些发哽:
“看见了,国华大哥,是福宝,是孩子回来了。”
得到了张军肯定的回应,张国华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浑身猛地一震!
那空洞茫然的眼神,瞬间被巨大的、真实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和激动填满!
所有的怀疑、不确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福宝啊——!!!”
一声嘶哑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混合着无尽思念、痛苦、惊喜和释然的哭喊,猛地从张国华喉咙里迸发出来!
这个五十多岁、被生活磨砺得坚忍沉默的汉子,在这一刻,
像个孩子一样,毫无形象地、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手脚并用地,连滚爬爬,
朝着那座小小的坟堆、朝着石碑后那个探出小脑袋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生怕一眨眼,那个身影就会消失。
“爸爸!爸爸!”
石碑后的福宝,听见爸爸那声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呼喊,
又真切地看到爸爸的目光牢牢锁定了自己,朝着自己飞奔而来。
她终于彻底确定,这一次,爸爸真的能看见自己了!
不是像以前那样,自己坐在爸爸身边,爸爸却对着空气说话。
巨大的喜悦瞬间充满了她小小的魂体。她欢呼一声,
小身子一扭,就想像以前还是魂体时那样,习惯性地从墓碑中间“穿”过去,好更快地扑进爸爸怀里。
然而——
“咚!”
一声轻微的闷响。
福宝的小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冰冷的石碑上,被弹了回来,跌坐在地。
“哎哟!” 福宝捂着被撞的额头,小脸上满是错愕和不解。
她眨巴着大眼睛,困惑地看着眼前这块石头。
以前……以前她都能穿过去的呀?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石头、墙壁都挡不住她的。为什么这次不行了?
不过,这个疑惑只在她小脑袋里停留了一瞬。
因为爸爸已经冲到了近前,正张开双臂,眼巴巴、泪汪汪地看着她。
福宝立刻忘记了这点小困惑,欢快地从小地上爬起来,绕开那块挡路的石碑,
迈开小短腿,带着雀跃的笑容,像一只归巢的雏鸟,朝着爸爸大大张开的、颤抖的怀抱,用力扑了过去!
“爸爸~!”
小小的、带着冰凉触感却又实实在在有着“分量”的魂体,猛地撞进了张国华怀里。
冲击力让本就情绪激动、脚步虚浮的张国华站立不稳,
向后踉跄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后背靠在冰凉的土坡上。
但他完全顾不上摔倒的疼痛,甚至在倒地的瞬间,
还下意识地调整姿势,用双臂和身体紧紧护住怀里的小小身影,生怕她摔着、碰着。
怀里传来清晰的、属于孩童的、微微冰凉的“触感”和“重量”。
这不是幻觉,不是做梦!
张国华仰面躺在带着湿气的泥土地上,后脑勺无意识地、一下下地轻轻撞着身后的地面,传来真实的、略带钝痛的触感。
他却咧开嘴,笑了起来。
那笑容混杂着泪水,扭曲却又无比真实,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的幸福。
滚烫的眼泪顺着他眼角深深如沟壑的皱纹,肆意流淌,渗进他早已花白、凌乱的鬓发里。
“嘿嘿……呜……爸爸的福宝……爸爸的福宝回来了……”
他语无伦次地嘟囔着,手臂收紧,将怀里的小人儿抱得更紧,仿佛要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爸爸~爸爸!” 福宝把小脸深深埋在爸爸带着汗味、泥土味和淡淡烟味的怀里,贪恋地、轻轻地蹭了蹭。
这是她记忆里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了。
“福宝好想好想你!每天都在想!”
“爸爸也想你……爸爸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张国华的声音嘶哑哽咽,他笨拙地用手掌抚摸着女儿冰凉却真实的后背和头发,
“爸爸累了,就在你的坟前坐一会儿,看看你,跟你说说话……
坐一会儿,爸爸就不觉得累了……就是……就是心里头,特别特别想你……”
福宝在爸爸怀里咕涌了几下,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然后趴在爸爸耳边,用小手拢成小喇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说悄悄话般的音量,小声说:
“其实……福宝一开始,也是每天和爸爸一起坐着的。
爸爸坐着,福宝就趴在爸爸肩膀上,或者坐在爸爸腿边。
我们一起看太阳落山,看星星出来,看爸爸给福宝种的那些花花。
花花开了,粉粉的,白白的,可漂亮了!福宝特别喜欢。
只是后来……后来福宝不小心走丢了,飘啊飘的,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张韧看着相拥而泣、互诉思念的父女俩,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对父母和刘智示意了一下,几人会意,轻手轻脚地向旁边走开了十几步,
将这片小小的山坡空地,完全留给了这对历经生死离别、终于得以“重逢”的父女。
刘智一边走,一边还在用手背抹眼睛,鼻子一抽一抽的。
张韧走到他身边,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看你那点出息。这世间苦难之事何其多,这就共情成这样?
你们这一路上,见到的类似事情,恐怕也不少吧?岂不是要流干眼泪?”
没想到,张韧话音刚落,旁边的张军却先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沉重之色:
“唉!谁说不是呢……太惨了,有些事,听了看了,心里头真不是滋味。
上个月,在滇南那边,我们就遇到一家子……大人出了意外,都没了,
就剩下三个女娃娃,最大的才十岁,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比思甜也大不了多少……
缩在破房子里,眼巴巴地看着外人……那眼神,看得人心都碎了。
要不是我和你妈已经收养了思甜,当时差点……就想把她们也带回去了。”
张韧听了,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道:
“真想收养,也不是完全不行。不过这件事不急在一时,也不需要咱家收养。
眼下,先把福宝这边的事情妥善处理了。过段时间,看看情况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