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许阳还在屋里打坐吸取灵气，孙涛便找了过来，告诉他天策学府已经公布二次登龙选拔日期。两人一起来到碑楼，这里已经挤满了附近门派的弟子，天策学府果然已经公布选拔日期，就定在七天之后。“...阙玄罡站在人群边缘，一袭青衫被风拂得微动，眉宇间却无半分被质疑的愠怒，反而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他抬眼望向凌云榜上自己的名字，又缓缓扫过第四十四位那个“孙涛”二字，喉结微动，终究没有开口。身旁黄枫谷弟子见他沉默，以为是被当众揭短难堪，急忙打圆场：“定是榜单有误！阙师兄何等人物，怎会输给一个籍籍无名的紫阳门弟子？怕是那孙涛用了什么秘法，或是阙师兄当时负伤未愈——”“够了。”阙玄罡忽然出声，声音不高，却如寒潭投石，四下嗡鸣骤歇。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问话那人脸上：“我败了，就是败了。没用秘法，也没负伤。他三招破我阴银缠丝手，第七式‘崩山劲’震断我右臂三处经脉，我硬撑着没倒，是因不愿在人前失了黄枫谷的颜面。”四周霎时死寂。连远处正与方星海低语的李云舟都停了话头，侧目望来。阙玄罡却不再看众人反应，只将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灰白骨片——非金非玉，表面蚀刻着细密如蛛网的暗纹，中央一道蜿蜒裂痕，似被巨力生生劈开，裂口边缘泛着幽蓝冷光。“这是我的‘阴银骨’。”他声音低沉下去，“洗髓圆满时自掌心生出，本该助我凝练阴银意象，十年内再无瓶颈。可那一战之后……它裂了。”他摊开手掌，骨片静静躺在掌心，裂痕深处，竟有极其微弱的银光一闪而逝，随即湮灭。“他那一拳，不是崩山，是斩龙。”阙玄罡缓缓合拢五指，骨片隐没于掌纹之间，“我修阴银意象，取其缠、滞、蚀三性；他拳意却是截、断、绝——不讲道理，不循章法，不存余地。就像……一把生锈的柴刀，劈开了百炼精钢。”人群里有人倒吸冷气。生锈柴刀劈开百炼精钢？这比喻荒诞，却又诡异地令人脊背发凉。孙涛听见这话，眉头一跳，下意识攥紧了左手——那里曾被许阳一记“断岳崩”震得皮开肉绽，三日不愈，至今小指第二指节仍有一道浅白旧痕。他那时只觉许阳拳劲霸道，却不知这霸道之下，竟藏着如此决绝的“断绝”之意。“许师弟……”孙涛喃喃，忽觉背后一凉。许阳就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外，目光正落在阙玄罡合拢的手掌上，神色未变，可瞳孔最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涟漪荡开——像石子投入古井，水面微皱，旋即复归幽深。他认得那骨片。三年前扶风郡黑石坳，玉蝴蝶伏尸乱石堆中，胸口插着半截断刃，刃柄缠绕的兽筋早已朽烂，唯余一截灰白骨鞘嵌在肋骨缝隙里。当时他只觉古怪，顺手拔出，随手扔进山涧。如今想来，那骨鞘材质、纹路、甚至裂痕走向，与阙玄罡掌中之物，分毫不差。飞天蜈蚣追杀他的真正原因，从来不是玉蝴蝶之死——而是那截骨鞘。那根本不是什么鞘，是某位上古大能斩落的“阴银蛟”脊骨所化，内蕴一缕残缺的阴银真意。玉蝴蝶所得，不过是半截残骨；阙玄罡手中，则是主骨核心，已与血肉相融。许阳喉结微动，垂眸掩去眼中异色。他悄然退后半步，衣袖垂落，遮住右手小臂——那里皮肤下，隐隐有淡金色纹路如活物般游走一瞬，随即隐没。金刚琉璃身第三重，今日凌晨刚破。而就在他收回目光的刹那，碑楼顶端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咚一声脆响。所有人抬头。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隼自云层俯冲而下，双爪悬着一枚青铜符箓，翅尖掠过碑面，竟在凌云榜第七十七位“李云舟”名字上方，撞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波纹。波纹散去，原处字迹未改，却多出一行朱砂小楷，如血新题：【万宝阁客卿·癸水真意·七十七位·实为试炼】“试炼？”齐玄澄失声，“他不是万宝阁客卿？”“客卿是假，试炼是真。”一道清越女声自人群外传来。众人回望，只见一名素衣女子踏阶而上，腰悬青锋，发束墨玉簪，步履无声，却令周遭空气陡然凝滞三分。她身后跟着两名黑袍老者，面容枯槁，气息却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连方星海见了都下意识后退半步，拱手垂首：“柳长老。”柳青蘅——天策学府监察司执事，玄罡境巅峰，二十年前曾独闯北疆妖窟，斩七级赤瞳魔狼王，剜其心肝祭旗。她看也未看方星海，目光径直落在许阳脸上，唇角微扬：“小家伙，你刚才看了三遍凌云榜，第七次停在姜凡名字上，第三次停在李初阳名字上，最后一次……停在阙玄罡名字上。”许阳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晚辈只是好奇。”“好奇？”柳青蘅轻笑一声，指尖微弹，一缕青气倏然射出，直取许阳眉心，“既好奇，不如替我试一试，这凌云榜……究竟准不准。”那青气快如电光，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许阳却已横跨三步，右拳平推而出，拳面未至，一股灼热气浪已轰然炸开——轰！拳气与青气相撞，竟爆出金铁交鸣之声！地面青砖寸寸龟裂，碎石激射如箭，离得近的几名弟子慌忙格挡，掌心被擦出血痕。烟尘稍散，许阳立于原地，右拳微微颤抖，指节处渗出几点血珠；柳青蘅却连睫毛都未颤一下，只将手中一枚玉简翻转，背面赫然浮现三行小字：【许阳，锻体天赋：甲上（隐）】【武道根骨：乙下（伪）】【真实根骨：灵骨·断岳（封印中）】“灵骨……断岳？”孙涛失声，猛地看向许阳。许阳面色不变，只将染血的拳头缓缓收于袖中，垂眸看着自己指尖那点猩红——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皮肤下金纹一闪，血珠竟被蒸腾成一缕淡金色雾气，消散于无形。柳青蘅终于正眼看他，眸中兴味盎然：“封印灵骨，还敢修金刚琉璃身？不怕经脉尽碎，丹田炸裂？”“怕。”许阳抬眼，直视她双眼，“所以才要登龙。”“好个‘所以才要登龙’。”柳青蘅忽然大笑，笑声清越如鹤唳九霄，“监察司今日起，特许你一人特权——凌云榜排名，你可随时挑战上榜者，胜则名次互换，败则……废去一条手臂，永不得入天策学府。”四周哗然。这哪是特权？分明是生死状！方星海脸色煞白，李云舟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叶秋灵下意识按住剑柄，齐玄澄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唯有孙涛，盯着许阳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那里皮肤下，金纹正以更急的速度游走、盘绕，仿佛无数细小的金蛇在皮下苏醒、嘶鸣。柳青蘅转身欲走，忽又顿住，从袖中抛出一物。许阳抬手接住，是一枚核桃大小的墨玉印，入手冰凉，印底刻着四个古篆：【断岳印】。“此印压不住你灵骨，但能护你一时不死。”她声音渐远，“记住，登龙台上，没人等着废你——不是为你，是为这枚印。”话音落，三道身影已掠上云层，杳然无踪。碑楼前，死寂如坟。良久，李云舟缓步上前，距许阳三步而止，深深一揖：“李云舟，见过许兄。”许阳垂眸看着手中墨玉印，印底“断岳”二字似有血光流转。他想起昨夜修炼时，金刚琉璃身第三重突破刹那，丹田深处那声沉闷龙吟——不是来自血脉，不是来自灵骨，而是来自他吞服的那株“断岳藤”根茎。原来那藤不是灵药。是锁。锁着一头被钉在断岳峰顶万年的……真龙残魂。而此刻，断岳印在掌心微微发烫，仿佛回应着丹田里那声尚未散尽的龙吟。远处酒肆二楼，霍啸尘捏碎手中酒杯，瓷片割破掌心，血顺指缝滴落，在窗棂上洇开一朵暗红梅花。他望着许阳背影，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森然弧度。同一时刻，紫阳门驻地后院。姜凡推开房门，手中握着半块染血的青铜令牌——正面刻“铁血侯府”，背面却是一幅模糊星图，七颗星辰黯淡，唯有一颗银星熠熠生辉，正对应凌云榜上他那四十三名的位置。他指尖抚过银星，低声自语：“断岳印现，龙吟初起……爹，您当年封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话音未落，窗外忽有乌鸦掠过，翅尖沾着一点未干的朱砂，啪嗒一声，滴在令牌银星之上。那银星骤然暴涨，刺得他双目流泪。而在云州城最西角，一座坍塌半边的荒祠里，一尊泥胎菩萨断臂处，静静躺着半截灰白骨片——与阙玄罡手中之物，如出一辙。骨片裂缝深处，一点幽蓝冷光，正缓缓搏动。如心跳。如蛰伏。如等待某个人，亲手叩响那扇被血锈封死的断岳之门。